“三阶段发展框架”如同一份无声的契约,暂时抚平了“逐星者”号团队内部的躁动与分歧。目标变得清晰,哪怕这目标的第一步仅仅是“修复”与“学习”。在浩瀚而危险的宇宙中,能够拥有一个相对安全的环境,停下来喘息、舔舐伤口、积蓄力量,本身就是一种奢侈的幸运。
庇护所内部,时间仿佛进入了一种新的节奏。不再是逃亡时的惊心动魄,也非初抵时的茫然无措,而是一种有条不紊的、带着些许沉重希望的“深耕”状态。
修复工作是首要任务。工程组在守望者的辅助下,结合伊希斯自动化工厂的能力,效率远超以往。针对“逐星者”号,修复重点从“恢复航行”转向“系统性整修和有限升级”。破损的装甲被更轻、更强韧的伊希斯复合材料替换;老化的管线被集成度更高、能量损耗更低的晶体能量导管取代;最关键的是能源系统——在奥托教授团队小心翼翼的论证和测试后,一个并联的、小型的伊希斯零点能核心被成功接入飞船的能源网络。
这并非简单的“更换电池”。两种文明的能源体系差异巨大,接口协议、能量形式、稳定控制都是难题。工程团队和奥托的科研团队紧密合作,在守望者提供的海量技术文档和模拟环境中,进行了无数次虚拟测试和三次小规模的实体实验,才最终成功。新的混合能源系统不仅为飞船提供了更充沛、更持久的动力,其能量输出也更加平稳高效,甚至略微提升了跃迁引擎的效率和稳定性。
“就像给一匹老马换上了一颗部分机械增强的心脏,”一位参与了全程的工程师感慨道,“它还是那匹老马,但跑起来更有力,也更持久了。”
庇护所本身的损伤修复则更加顺利。受污染的外壁晶体在专门的净化场中缓慢恢复光泽,损毁的护盾发生器被替换。守望者甚至启动了一个尘封已久的维护协议,调动庇护所内部隐藏的纳米修复集群,对整体结构进行了一次微米级的检测和预防性加固。巨大的金属之花在寂静中完成了一次“体检”和“疗养”,其防御和生命维持系统逐渐恢复到接近最佳状态。
与硬件修复同步进行的,是如火如荼的知识学习。奥托教授牵头,将幸存者中所有具有科研背景或学习能力的人员组织起来,成立了一个跨学科的“伊希斯文明研究委员会”。委员会下设数个小组:基础科学组、工程技术组、社会历史组、灵能理论组(由凌夜和梓兰主要负责联络和基础翻译)等。
学习过程远非一帆风顺。伊希斯的知识体系庞大、深邃,且建立在与人类截然不同的哲学和认知基础上。他们的数学符号令人费解,物理模型引入了人类尚未充分理解的维度概念,生物学与灵能理论紧密交织,工程技术则充满了生物拟态和晶体集成的智慧。
最初的几个月,进展缓慢得令人沮丧。许多概念需要反复揣摩、讨论,甚至需要借助守望者提供的沉浸式全息模拟才能勉强理解。语言障碍(尽管有心智感应式翻译,但许多专业术语和深层概念难以精确传达)和文化隔阂更是巨大的鸿沟。有时,为了理解一段关于能量循环的论述,研究小组需要先弄明白伊希斯人如何看待“秩序”与“流变”的宇宙观。
但没有人放弃。对知识的渴求,对生存和未来的期望,驱动着每一个人。他们如同最勤奋的矿工,在伊希斯文明留下的宝库中一点点挖掘、筛选、消化。渐渐地,一些成果开始显现。
工程技术组最先取得突破。他们成功解析了伊希斯基础材料合成公式,并在制造工坊中成功复现了几种性能优异的合金和晶体材料。这些新材料很快被用于飞船修复和工具制造,效果显着。随后,他们对伊希斯的推进器原理有了初步理解,虽然距离独立制造还有差距,但已经能够进行一些优化调整。
基础科学组的收获更为深远。伊希斯物理学中关于多维空间、信息熵与能量转换的理论,为人类科学家打开了一扇全新的窗户。许多困扰人类已久的理论难题,在伊希斯的框架下获得了新颖的、甚至可能是更接近本质的解释。奥托教授常常激动得夜不能寐,他感觉自己仿佛一个刚学会认字的孩子,突然被允许进入了一座收藏了所有世界名着的图书馆。
社会历史组的工作则带着淡淡的感伤。他们通过整理伊希斯知识库中的历史记录、文学作品、艺术影像,逐渐拼凑出这个失落文明的壮丽画卷。他们看到了伊希斯母星“光咏之环”的瑰丽景象,了解了他们从启蒙到星海的波澜壮阔历程,感受了他们哲学中的和谐、探究与对“大寂静”(即宇宙本身)的敬畏。越是了解,就越是为这个文明的最终命运感到扼腕,也越能理解他们留下遗产时的悲壮与希望。
凌夜和梓兰在灵能理论组的工作最为特殊,也最为艰深。伊希斯关于意识、灵能、信息场交互的理论极为抽象,很多描述超越了人类语言的表达能力。凌夜依靠星辰之力的亲身感受去对照理论,梓兰则用她独特的共鸣能力去“直觉”那些难以言传的概念。进展缓慢,但他们也收获颇丰。凌夜学会了更精细地控制和引导星辰之力,甚至开始尝试将其用于微观层面的物质影响(虽然目前只能让灰尘轻微移动)。梓兰则逐步掌握了如何主动屏蔽或过滤不必要的“回响”,保护自己敏感的感知,并能更清晰地解读那些带有强烈情感或信息烙印的“痕迹”。
那块“虚空之遗”碎片,被放置在知识库灵能理论区的特定共鸣架上。在这里,碎片与伊希斯的记忆晶体阵列产生着微妙的交互。它表面的裂纹没有消失,但那种灰败的死寂感减弱了,偶尔会自发地流转过一丝极其微弱的、带着不同色彩的光晕——仿佛其中封存的、不同文明的最后片段,在安静地低语、交流。凌夜定期会来此冥想,尝试与碎片建立更深层的联系,巩固那种对遥远“星光”的微弱感应。感应依然模糊,方向却更加稳定,这被作为重要数据记录在案。
就在这种相对宁静、充实的“深耕”生活持续了近五个月时,第一阶段计划取得了两项标志性成果。
第一,“逐星者”号修复与升级一期工程宣告完成。飞船不仅恢复了全部基础功能,整体性能还有了显着提升:航速提高百分之十五,能源储备增加百分之四十,跃迁效率提升百分之二十,结构强度和自我修复能力也大大增强。虽然离“脱胎换骨”还差得远,但它已经从一艘濒死的难民船,变成了一艘可靠的、具备一定探索能力的星际航船。飞船内部的居住环境也得到了极大改善,压抑破败的氛围被整洁和新的希望取代。
第二,也是更重要的,在奥托教授团队的不懈努力和守望者的协助下,通过对伊希斯星图数据、历史航行记录以及当前星域背景的复杂交叉比对和计算,他们终于大致确定了当前所在的位置!
“我们位于银河系英仙旋臂末端之外,一片被称为‘沉寂回廊’的广袤星际介质稀疏区边缘。”奥托教授在成果汇报会上,指着星图上遥远的一个光点,声音带着激动后的沙哑,“距离最近的、伊希斯星图标示的较活跃星区——‘流萤星群’,大约有四百二十光年。而距离人类帝国曾经的疆域核心……超过一万五千光年。”
一万五千光年。这个数字让所有人心中一沉。这意味着,在可预见的未来,他们几乎不可能与人类主体文明(如果还存在)取得联系,更不用说“回家”了。他们真正成为了星海中的孤岛。
“但并非没有好消息。”奥托教授调整了一下情绪,“第一,‘沉寂回廊’虽然荒凉,但相对平静,大规模天体活动稀少,也几乎没有伊希斯记录中的危险自然现象或已知敌对文明活动。这对于我们休养生息是理想的。第二,我们找到了与已知‘脉络’系统的可能连接点。”
他切换星图,显示出一个复杂的、由无数纤细光丝连接的网状结构模拟图,这就是伊希斯文明使用的远古星际交通网络——“脉络”的推测模型。
“根据伊希斯资料,‘脉络’并非实体构造,而是利用宇宙中天然存在的某种‘空间纤维’或‘维度皱褶’,通过特定技术激活和稳定的快速通道网络。它就像蜘蛛网,覆盖了银河系很大一部分区域,但很多‘丝线’在漫长岁月中已经断裂或沉寂。”奥托教授指着模型上一个靠近他们当前位置的、黯淡的节点,“这里,距离我们大约八十光年,有一个伊希斯时代标记为‘次级节点-寂光’的‘脉络’接入点。虽然资料显示它在后期战争中受损,状态未知,但它是离我们最近的一个潜在快速通道入口。”
“而李哲他们之前前往的大致方向,以及凌夜碎片感应的那个星光方向……”奥托教授将两个标记也投射到星图上,它们都与“寂光节点”的方向存在一定的角度偏差,但总体位于星图的同一“扇区”。
“这或许不是巧合。”奥托教授总结道,“‘寂光节点’附近区域,可能在古老年代是某个文明活动频繁的区域,或者是‘脉络’网络的一个小型枢纽。因此,无论是李哲他们凭直觉选择的探索方向,还是碎片感应的源头,都可能与那个区域有关。”
这个发现为第二阶段计划的“有限探索”提供了第一个具体且相对明确的目标:派遣侦察队,前往八十光年外的“寂光节点”进行探查。如果节点可用,他们就有可能接入“脉络”网络,获得前所未有的机动能力和探索范围。即使节点损毁,那个区域也可能存在其他有价值的发现。
目标的明确带来了新的动力,也带来了新的紧张感。这意味着,相对安稳的“第一阶段”即将结束,他们需要为重新踏入未知的深空做准备了。
然而,就在团队上下开始为侦察“寂光节点”任务进行人员和物资筹备时,一个意外发现再次打破了平静。
这次发现源于社会历史组对伊希斯晚期档案的深度梳理。一位细心的研究员在整理一批关于“最终防御计划”的零散记录时,注意到一段被多次加密、且似乎被部分人为删除的日志残章。日志的署名是“灵能卫士团首席,卡莉斯塔”。
借助守望者的高级解密协议(需要艾娜等决策层授权),这段残缺的日志被艰难地还原了一部分:
“……‘归乡者号’及其护航舰队携带的,不仅是记忆核心和庇护所坐标……议长……隐瞒了……‘种子’……真正的‘种子’……不在庇护所内……它被分离了……安置在……‘寂静回廊’的某个……‘镜子’里……为了……安全……也为了……考验……”
“……钥匙……是共鸣……最高层次的共鸣……与‘种子’本身的频率……也与……‘吞噬者’的……‘反面’……只有当继承者真正理解……和谐与牺牲……钥匙才会显现……”
“……警告……‘镜子’并非善意……它是……过滤器……也是……试炼场……无法通过者……将迷失……但通过者……将获得……改变棋局的……可能……”
日志到此戛然而止,后续部分似乎被彻底销毁了。
“种子”?“镜子”?“钥匙”?“过滤器”和“试炼场”?
这段没头没尾的加密日志,包含了大量令人费解又浮想联翩的词汇。它似乎暗示,伊希斯文明留下的,不仅仅是庇护所和记忆核心,还有某种更关键、更隐秘的东西——被称为“种子”,被藏在“沉寂回廊”(也就是他们现在所在的这片区域)的某个叫做“镜子”的地方。获得它需要“钥匙”,而钥匙与“最高层次的共鸣”以及“吞噬者的‘反面’”有关。
“‘吞噬者’的‘反面’?” 凌夜反复琢磨着这个词,“难道是指与‘吞噬者’那种吞噬、混乱、熵增特性相反的东西?创造、秩序、或者……生命与信息的和谐?”
“这个‘种子’会是什么?”奥托教授眼中闪烁着学者的光芒,“某种终极武器?某种更先进的技术蓝图?还是……某种能够从根本上影响‘吞噬者’的存在?”
“日志提到‘改变棋局的……可能’。” 艾娜眉头紧锁,“这意味着,这个‘种子’可能是伊希斯文明为后来者准备的、真正用来对抗‘吞噬者’的‘王牌’,但他们将其隐藏起来,并且设置了严苛的获取条件——‘考验’。”
“那个‘镜子’和‘过滤器’听起来很危险。” 雷克斯从安全角度考虑,“‘无法通过者将迷失’,这可不是什么好词。”
这个意外的发现,让即将开始的“寂光节点”侦察任务,蒙上了一层新的色彩。如果“种子”真的藏在“沉寂回廊”的某个“镜子”里,那么他们对这片区域的探索,就不仅仅是为了寻找出路,还可能触及伊希斯文明更深的秘密。
就在团队内部因为这个新发现而议论纷纷,并开始尝试在现有资料中寻找关于“镜子”和“种子”的更多线索时,一直平静运作的庇护所外部监视系统,突然发出了低级别的警报。
不是敌袭警报,而是“异常空间波动”探测警报。
守望者的声音在指挥中心响起:“检测到距离庇护所零点五光年处,出现微弱的、非自然空间扰动。扰动特征……与之前遭遇的‘破碎体’怪船跃迁残留有部分相似,但更加……规整和短暂。扰动源随后消失,未检测到实体舰船出现。”
“是那些怪船的同类?还是那个‘清道夫’?” 艾娜立刻警觉。
“无法确定。扰动特征不完整,且迅速消散。” 守望者回答,“已加强该方向监测,目前无后续发现。”
这次短暂的、诡异的“空间眨眼”,像是一滴冰水落入看似平静的湖面,虽然没激起大浪,却让所有人刚刚放松一些的神经再次绷紧。
敌人没有走远?还是在更远的地方监视着他们?那个神秘的“清道夫”是否还在附近游荡?这片看似“沉寂”的回廊,真的如伊希斯记录中那么平静吗?
宁静的“深耕”时期,似乎即将被远方的暗影和近处的谜团所打破。在知识的潮涌中,在修复的成果之上,新的挑战和抉择,已经悄然临近。
“第二阶段计划必须加速了。” 艾娜在随后的决策会议上说道,“我们需要尽快对‘寂光节点’进行侦察。同时,组织精干力量,全力破译与‘种子’和‘镜子’相关的任何信息。我们有预感,这些东西,可能比我们想象中更加重要,也更加……紧迫。”
星海孤灯,在短暂的静谧之后,光芒微微摇曳,照见了更远处潜伏的黑暗与迷雾。而持灯者们知道,他们不能永远停留在原地。是时候,再次迈出脚步了。
(第一百三十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