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09年1月15日。
赤道以南,新几内亚岛。
在这片蛮荒之地的中央,有一条看不见的线。它横穿过崇山峻岭和沼泽雨林,将这座巨大的岛屿分割成两半。
北边,是德意志帝国的威廉皇帝领地;南边,是澳大拉西亚联邦的巴布亚领地。
上午九点,位于莫尔兹比港以北的一条刚刚铲平了灌木、压实了红土的简易跑道上,地勤人员正在紧张地忙碌着。
“油箱加满!检查冷却液!该死的,把那些附在机翼蒙皮上的飞虫擦干净,那会影响气动布局!”
负责指挥的是皇家澳大拉西亚航空队的少校中队长,理查德·威廉姆斯。他此刻正对着两个年轻的机械师大吼。虽然这支部队目前在编制上还挂靠在陆军名下,但他们穿着的皮夹克和防风护目镜,已经显示出了他们作为天之骄子的独特地位。
跑道尽头,停着两架造型奇异的机器。
那是澳大拉西亚航空实验室的最新杰作——苍鹰型双座侦察机。
它采用了流线型的铝合金机头,那是为了包裹住里面那颗强劲的心脏——一台由阿德莱德动力厂生产的120马力气冷发动机。机身覆盖着涂有防水漆的亚麻布。而在后座观察员的位置上,架设着一台笨重但精密的蔡司-伊康航空照相机。
“起飞许可已下达。”威廉姆斯少校走到一号机的旁边,拍了拍飞行员的肩膀,“祝好运,伙计们。记住,去看看德国佬在干什么,但别过界,别给外交部惹麻烦。”
“放心吧,长官。”贝克竖起了大拇指,“在这个高度,上帝都看不清界碑在哪里,更别说德国人了。”
随着地勤人员用力转动螺旋桨,发动机发出了一阵剧烈的咳嗽声,随即变成了平稳而强劲的轰鸣。蓝色的尾气喷涌而出,螺旋桨在阳光下化作一团看不见的虚影。
在巨大的气流卷起的红尘中,两架苍鹰向前滑行,速度越来越快。终于,机翼切开了湿热的空气,挣脱了地心引力,向着茫茫的绿色林海腾空而起。
三千英尺高空。
凉爽的气流吹散了地面的闷热,视野开阔。
“方位0-3-0,接近边界线。”后座的观察员杰克大声喊道,虽然有发动机的噪音,但通过连接两人头盔的传声管,声音还算清晰,“准备好相机,我要开始干活了。”
这架飞机的任务很简单:沿着两国实际控制线飞行,侦察德属新几内亚一侧的军事部署。
自从波斯尼亚危机爆发以来,虽然欧洲的火药味主要集中在巴尔干,但在全球各个殖民地边界,气氛也随之紧张起来。德国人最近在威廉皇帝领地频繁调动,情报局担心威廉二世会在这里搞什么小动作。
“看到他们了!”汤姆突然压低了机头。
在下方一片稀疏的雨林空地上,一条蜿蜒的泥土路像伤疤一样显眼。那是德国人费尽九牛二虎之力开辟的巡逻道。
此时,一支大约五十人的德国殖民地巡逻队正在那里艰难跋涉。
地面上。
他每走一步都要消耗巨大的体力。湿透的制服紧紧贴在身上,汗水蛰得皮肤生疼。周围的空气里全是蚊子的嗡嗡声,就在刚才,他的勤务兵因为中暑晕倒了,不得不被人用担架抬着走。
“该死的英国佬,该死的澳洲佬。”施密特一边挥舞着手里的藤条驱赶蚊虫,一边咒骂道,“为什么我们要在这个鬼地方巡逻?除了猴子和食人族,这里什么都没有!”
柏林发来的命令很明确:加强边境管控,防备澳大拉西亚可能的入侵。
入侵?施密特对此嗤之以鼻。
在这片连路都没有的原始丛林里,想要组织一场团级规模以上的进攻,简直是痴人说梦。除非澳洲人长了翅膀。
就在这时,一阵奇怪的声音传入了他的耳朵。
那是“嗡嗡”声,但比蚊子的声音大了无数倍,低沉、持续,带着一种韵律,从头顶上传来。
“什么声音?”施密特停下脚步,警惕地抬起头。
“也许是雷声,长官。要下雨了。”副官擦着汗说道。
“不,不对。”施密特作为一名参加过欧洲演习的军官,他对这种声音有着本能的敏感。那是内燃机的声音!
“隐蔽!全员隐蔽!”施密特突然大喊起来。
但太晚了。
就在他们抬头的瞬间,两个巨大的黑影从云层中钻了出来。
它们的双翼在阳光下闪烁着金属的光泽,机身上的蓝底南十字星徽章在施密特的望远镜里清晰可见。
它们飞得如此之低,低到施密特甚至能看到后座上那个戴着皮帽的澳洲人正拿着一个黑乎乎的东西对着他们。
“是飞机!澳洲人的飞机!”士兵们发出了惊恐的叫喊。
飞机呼啸着掠过他们的头顶。巨大的气流卷起了树梢的叶子,发动机的轰鸣声压倒了一切。
施密特在这里,在泥潭里,像只虫子一样挣扎,为了前进一步要付出血汗。而澳洲人,就在他的头顶,像上帝一样俯瞰着他,轻轻松松地把他的兵力部署、行军路线、甚至是他脸上狼狈的表情,全部记录了下来。
“长官,我们要开火吗?”副官颤抖着问。
“开火?用什么?用你的步枪去打几百米高空的时速一百公里的铁鸟吗?”施密特颓然地放下枪,看着那两架飞机在空中做了一个优雅的盘旋,然后大摇大摆地向南飞去。
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笼罩着这位普鲁士军官。
他意识到,所谓的边界,对于头顶上的人来说,已经不存在了。德国在这片丛林里建立的所有防线,在这一刻,都成了笑话。
三天后,1月18日。
堪培拉,联邦宫。
亚瑟的书房里拉着厚厚的窗帘,一台幻灯机正在嗡嗡作响。一束白光打在墙上的幕布上,显现出一张张清晰的黑白照片。
照片是从空中俯拍的。虽然边缘有些畸变,但依然可以清楚地分辨出丛林中的道路、营房、以及像蚂蚁一样的小黑点——那是德国士兵。
“这是德国人在塞皮克河上游的一处据点。”
幻灯片切换。
“这是他们的边境巡逻队。装备依然是毛瑟98步枪,没有配备机枪,且士兵状态疲惫。看这里——”道尔指着照片角落里的一个细节,“有两个担架。说明这支部队的非战斗减员很严重,大概率是疟疾。”
亚瑟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咖啡,神情轻松。
在他的对面,坐着国防部长、陆军参谋长和那位刚刚晋升的航空队指挥官威廉姆斯少校。
“精彩。”亚瑟抿了一口咖啡,发出了由衷的赞叹,“威廉姆斯少校,你的小伙子们干得漂亮。”
威廉姆斯少校激动地挺直了腰杆:“这是职责所在,殿下。苍鹰飞机的性能非常稳定,蔡司的镜头也很给力。除了湿热导致显影有些困难外,一切都很完美。”
亚瑟转过头,看向陆军参谋长:“那么,将军。之前北方军区提交的那份关于向巴布亚增兵两个步兵师以防御德国入侵的报告,你现在怎么看?”
陆军参谋长的老脸一红。
就在一周前,北方军区因为担心德国在波斯尼亚危机后的报复,疯狂打报告要求增兵。他们声称德国人在对面集结了大军,准备随时南下。
“这个……殿下,根据这些照片,德国人似乎并没有进攻的能力。”参谋长不得不承认现实,“他们在丛林里自保都难,更别说发起攻势了。”
“这就是我要的答案。”亚瑟站起身,走到幕布前,那张德国士兵在泥潭里仰望飞机的照片显得格外讽刺。
“先生们,这就是科技的力量。”
亚瑟的声音变得严肃起来,他在房间里踱步,开始阐述他的战略思想:“如果我们按照传统思维,为了防备德国人那并不存在的进攻,把两个精锐步兵师扔进新几内亚的雨林里。结果会是什么?”
“我们要修路,要建营房,要运送成吨的奎宁和罐头。我们的士兵会因为热带病而倒下,我们的财政会被无底洞一样的后勤消耗拖垮。而德国人甚至不需要开一枪,只需要看着我们在泥坑里挣扎就够了。”
“但现在,”亚瑟指了指幻灯机,“两架飞机,几桶汽油,几个勇敢的年轻人。我们就看穿了德国人的底裤。”
亚瑟目光投向威廉姆斯少校。
“少校,虽然这次侦察很成功,但我并不满足。”
威廉姆斯心里一紧,立刻起立:“请殿下指示。”
“现在的飞机,只能看,不能咬人。”亚瑟做了一个手势,“如果那支德国巡逻队真的具有威胁,我们的飞行员能做什么?除了拍照,难道要往下扔扳手吗?”
房间里响起一阵轻微的笑声。
“我要它们能咬人。”亚瑟的眼神变得锐利,“航空实验室正在研发小型的航空炸弹挂架。我希望你的航空队能尽快开始相关的投弹训练。目标不仅是地面部队,还有海面上的船只。”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另外,单纯的陆基飞机局限性太大。新几内亚海岸线漫长,我们需要一种能从水面上起降的飞机。”
“水上飞机?”
“对。给机轮换上浮筒,或者直接把机身设计成船型。”亚瑟描绘着图景,“这样,我们的战列舰到了哪里,我们的眼睛就能延伸到哪里。这才是真正的制海权。”
“鉴于航空队在这次行动中展现出的巨大战略价值……”亚瑟环视了一圈在座的人,抛出了一个他酝酿已久的决定,“我决定,签署第109号行政令。”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即日起,成立皇家澳大拉西亚航空队指挥部。虽然在行政编制上,你们暂时还隶属于陆军和海军,但在作战指挥体系上,威廉姆斯少校,你直接向我汇报。”
这是一个巨大的破格提拔。意味着航空兵这个新生的兵种,正式摆脱了作为辅助侦察兵的地位,开始作为一个独立的战略力量登上舞台。
威廉姆斯少校激动得满脸通红,啪地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愿为殿下效死!愿为联邦守望长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