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望……”
低下头,用干裂的嘴唇,轻轻碰了碰儿子皱巴巴的、带着奶腥味的额头,低声唤着这个她刚刚赋予他的名字。
这名字承载着她全部卑微的祈求,在这个个体经济开始萌芽、但传统乡土观念依旧根深蒂固的那个年代,显得如此沉重。
怀中这个温热而脆弱的小生命,就是她在被一次次抛弃后,所能抓住的、唯一的微光。
哑巴老妇人咿咿呀呀地比划着名,浑浊的眼睛里也带着一丝难得的暖意。
她找来一个破旧的铝锅,从外面舀了些干净的水,放在窝棚里那个用几块砖头垒成的简易灶上,点燃捡来的碎柴和枯叶。
她用温热的水,浸湿一块相对干净的破布,示意擦拭身体和婴儿。
窝棚角落里,堆放着捡来的废纸壳和破铜烂铁,这是哑巴婆婆在这个允许“搞活经济”但底层依旧艰难的年代里,唯一的生存依仗。
产后的虚弱如同巨大的旋涡,拉扯着的每一寸筋骨。 她躺在铺着破麻袋的草垫上,几乎动弹不得,下身依旧有隐约的疼痛和恶露排出。
但她的精神却有一种奇异的亢奋,目光几乎无法从怀中那个小脸上移开。 他睡着,呼吸轻浅,小小的胸膛微微起伏,每一次,都牵动着的心弦。
然而,现实的残酷,并不会因一个新生命的降临而有丝毫减缓。窝棚里存储的那点可怜的玉米面饼子很快见底。
哑巴老妇人每日拾荒所得,原本仅供一人勉强果腹,如今要分给,还要顾及一点“奶水”,更是捉襟见肘。投机倒把的打击风声虽已过去,但私人买卖依旧谨慎,哑巴婆婆能换到的钱粮极其有限。
的奶水很少,稀薄得象是米汤。希望常常因为吃不饱而啼哭,那细弱的哭声像小猫一样,揪着的心。 她拼命喝那些寡淡的、甚至带着异味的草根汤,试图下奶,但收效甚微。饥饿,首先折磨着这个幼小的生命。
知道,她不能再完全依赖年迈的哑巴婆婆了。在希望出生大约十天后,尽管身体远未恢复,走几步路就眼前发黑,虚汗淋漓,她还是挣扎著,用一条洗得发白的旧床单撕成的布条将希望牢牢捆在自己胸前,重新走出了窝棚。
秋风卷着落叶,带着尘土和枯草的气息,吹在她虚弱的身体上,透体生凉。希望被她裹在破棉袄里,只露出一张小脸,感受到凉意,不安地动了动。
连忙用手护住他的头脸,弓起身子,试图为他挡住风寒。远处,隐约传来公社广播站大喇叭播放的新闻摘要声音,与她此刻的境况恍如两个世界。
她的目标,依旧是镇子周边的垃圾堆,以及那些可能提供零工的地方。但这一次,她带着一个婴儿,情况变得完全不同了。
垃圾堆旁,常有野狗和其他拾荒者。她必须更加警剔,既要查找食物,又要保护怀中的孩子。
有时找到半个干硬的馒头,她会小心翼翼地剥掉脏污的外皮,自己嚼碎了,再一点点渡到希望嘴里。那点东西,对于饥饿的婴儿来说,不过是杯水车薪。
查找零工则更加困难。她虚弱的体态和胸前明显的婴儿,让原本就挑剔的雇主们更是望而却步。
“带着个奶娃娃,能干个啥?眈误工夫!我们这也不是国营单位,讲究不了那么多照顾!”一个在自家院门口整理农具、看起来象是承包了土地的中年汉子,不耐烦地挥手驱赶她。
“走走走!现在秋收都差不多了,自家人都闲着呢!”另一户可能搞点家庭副业的人家,看到她惨白的脸色和捆在胸前的孩子,立刻关上了那扇漆色斑驳的木门。
白眼和呵斥成了家常便饭。她低着头,紧紧搂着怀里的希望,一遍遍在心里说:“不怕,娘在,娘一定能找到吃的。”
偶尔,也会遇到一丝极其微弱的善意。一个在街边摆摊卖自家炒瓜子、穿着深蓝色夹袄的老太太,看到她在秋风中瑟瑟发抖,孩子饿得连哭的力气都没有,叹了口气,抓了一小把没受潮的瓜子塞给她。“嗑点瓜子仁,好歹有点油水。”
就那么一小把瓜子,如获至宝。她躲到背风的墙角,一颗颗嗑开,小心地收集起那一点点白色的瓜子仁,用手碾碎,混着口水,送到希望嘴边。
小家伙似乎嗅到了食物的香气,小嘴急切地嚅动着,将那点糊糊舔舐下去。看着他暂时满足地咂咂嘴,的眼泪差点又掉下来。这点东西,怎么够呢?
她的身体因为营养不良和过度劳累,恢复得极其缓慢。恶露断断续续,时常头晕眼花。胸部因为奶水不畅,开始胀痛,甚至出现了硬块,碰一下就钻心地疼。她怕极了,怕自己病倒,怕自己没了奶水,希望就活不下去了。
她甚至不敢去想“计划生育”政策,她这样未婚生子的“黑户”,如果被街道干部发现,不知道会面临什么。
一天,她在帮一户看起来条件稍好的人家清扫堆在院外的柴火时(这是她苦苦哀求才得来的机会,工钱只有别人的一半),突然感到一阵剧烈的头晕,眼前一黑,险些栽倒在柴堆上。
女主人穿着崭新的的确良外套出来看到,非但没有同情,反而嫌恶地皱起眉头:“哎呀,可别死在我家院里!传染了病气!给你工钱,快走吧!”一张皱巴巴的五毛钱纸币被扔在她脚边。
捡起那张纸币,攥在手心,那一点纸片的冰凉,几乎要冻结她最后的体温。
她抱着希望,踉跟跄跄地离开,走到镇外的小河边,终于支撑不住,瘫坐在枯黄的草地上。河对岸,刷着“改革开放,振兴经济”的标语墙,在秋日高远的天空下格外醒目。
小希望似乎感受到了母亲巨大的悲伤和绝望,哇哇地哭了起来。哭声不象刚出生时那般清亮,带着一种有气无力的沙哑。
看着怀中啼哭的儿子,又看看水中自己憔瘁不堪、形同鬼魅的倒影,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攫住了她。
她这样下去,不仅养不活希望,可能连自己也会很快耗死。这个孩子,这个取名“希望”的孩子,难道真的要和她一起,葬送在这无望的流浪路上吗?
“不能……不能……”她喃喃自语,象是疯魔了一般。她解开衣襟,试图再次喂奶,但胀痛的乳房却几乎挤不出什么,希望吮吸了几口,因为吸不到奶水,哭得更加厉害。
疼痛和绝望交织,猛地低下头,用自己的额头抵住儿子小小的额头,泪水大颗大颗地滚落,滴在希望娇嫩的脸上。
“希望……我的希望……娘该怎么做……才能让你活下去……”她嘶哑地低泣着,声音破碎在风里。
就在这时,一个路过的、提着人造革包的中年妇人注意到了他们。
妇人穿着灰色的卡其布外套,围着方格围巾,面相看起来颇为和善,象是镇上哪个集体单位的职工。她走近些,看到的状况和哭得声嘶力竭的婴儿,叹了口气。
“这位妹子,你这是……刚生完孩子吧?怎么弄成这样?”妇人蹲下身,语气里带着怜悯。
象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抬起泪眼,语无伦次地诉说着自己的困境——没有奶水,孩子饿,找不到活计……
妇人看了看胀痛的胸部,伸手摸了摸,眉头微蹙:“你这是堵住了,再不通开,要得奶疮的,那可就真麻烦了。”她顿了顿,从自己的包里拿出一个用油纸包着的白面馒头,递给,“你先吃点东西,有点力气。孩子我先帮你抱抱。”
尤豫了一下,但妇人的眼神很真诚,她实在饿得厉害,接过馒头,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那妇人则熟练地抱起希望,轻轻拍哄着,又对说:“你这情况,光靠饿着不行,得吃点能下奶的。光喝凉水啃菜帮子怎么成?”
妇人告诉,她姓赵,是前面不远赵家庄的人,在庄上的供销社代销点工作。
她看实在可怜,便说:“你要是信得过我,就先跟我回庄里。我家里虽然也不宽裕,但好歹有口热汤热水。我认识几种野菜,煮汤喝了能通奶,你先缓缓劲儿,等孩子大一点,你再想办法。现在政策松动了,总能找到条活路。”
听着赵大嫂的话,如同听到天籁。她看着怀里渐渐止住哭泣、在赵大嫂怀里似乎安稳了些的希望,又看看赵大嫂温和的脸,心中挣扎不已。
她经历过太多欺骗和背叛,本能地害怕再次信任。可是,眼前的绝境,以及儿子微弱的生机,让她没有别的选择。
她一个外来者,能依靠的,或许只有这萍水相逢的、尚未被完全磨灭的乡野淳朴。
“赵……赵大嫂,”的声音颤斗着,她挣扎着想要跪下,“谢谢您……谢谢您的大恩大德……”
赵大嫂连忙扶住她:“快别这样,都是女人,不容易。走吧,眼看天要黑了,秋风凉,孩子受不住。”
含着泪,点了点头。她将希望重新捆在自己胸前,跟着赵大嫂,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赵家庄走去。
身后,是逐渐被苍茫暮色笼罩的、寂聊的田野,前方,是未知的、或许能暂获喘息的一方屋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