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摞浸透着血汗的“读书钱”,最终变成了希望背上一个洗得发白的旧布书包,和书包里那几本崭新的、散发着油墨香气的课本。
希望正式成为了赵家庄小学堂里年纪最大、却也最用功的启蒙生之一。
站在学堂那低矮的土墙外,听着里面传来希望那略带沙哑、却异常认真的读书声,觉得过往所有的苦难,都在这一刻被赋予了意义。她的腰似乎挺直了一些,眼里那簇火苗,燃烧得更加旺盛。为了希望能继续读下去,她必须更拼命。
日子在希望的朗朗书声和日益沉重的喘息声中,又挣扎着翻过了几页。希望极其珍惜这来之不易的读书机会,他的聪慧和克苦很快得到了刘老师的称赞。
然而,一个新的、更加严峻的问题,如同乌云般笼罩下来——希望没有户口。
没有户口,意味着他是“黑户”,象一棵无根的浮萍。他可以在赵家庄的小学堂启蒙,但将来升入更高年级的学校,需要户口和学籍;他无法象其他孩子一样分到口粮田;在这个身份制度依旧森严的年代,他未来的生存、婚嫁、乃至一切,都将受到极大的限制。他永远是“外来户”,是“不明身份的人”。
这个问题,并非今日才意识到,只是以前被生存的紧迫压得无暇他顾,如今,眼看着希望一天天长大,读书的路越走越远,这个问题便再也无法回避。
“得回一趟家。”这个念头冒出来时,自己都打了个寒颤。那个家,对她而言,不是温暖的港湾,而是噩梦开始的地方。那对将她视作灾星、为了孙子的彩礼钱轻易将她“嫁”给一个陌生矿工的爷爷奶奶,那个被宠坏、吸食着她血肉长大的弟弟家宝……每一点回忆,都带着刺骨的冰冷和屈辱。
但她没有选择。希望的户口,必须落在原籍。那是他身份的唯一来源。
又是一个秋日,但这一次的秋风中,带着的不是收获的喜悦,而是一种近乎赴死的决绝。向赵大嫂说明了缘由,赵大嫂深知其中艰难,也只能叹息着叮嘱她万事小心,将家里仅有的几个鸡蛋和一小袋红薯干塞给她路上吃。
希望已经九岁了,个子抽高了些,依旧清瘦,但眼神里的沉静和懂事,让他看起来比同龄孩子成熟许多。他知道母亲要带他回一个很远、很“不好”的地方,去办一件很重要的事。他默默背起自己的小书包,里面除了课本,还悄悄塞了半块舍不得吃的玉米饼子。
母子二人,再次踏上了漂泊的路。只是这一次,方向明确,目的清淅,却比任何一次流浪,都让感到沉重和恐惧。
路途的艰辛不必赘述。靠着步行、偶尔搭一段顺路的驴车或拖拉机,两天后,他们终于抵达了那个藏在山坳里、几乎与记忆中别无二致的村庄。
村口那棵老槐树似乎更老了,树皮皲裂,枝叶也不再茂盛。村子比记忆中也显得更加破败和寥落,只有几条土狗懒洋洋地趴在路边,对着陌生的来人吠叫几声。
的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着,每靠近一步那座位于村尾、低矮破旧的土坯房,她的呼吸就急促一分。希望紧紧攥着她的手,他能感觉到母亲手心的冰凉和颤斗。
土坯房还在,但显得更加颓败了。院墙塌了一角,院门歪斜着,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院子里长满了半人高的荒草,一片死寂。屋檐下挂着残破的蛛网,在秋风中瑟瑟抖动。
僵在原地,一种不祥的预感攫住了她。这不象还有人住的样子。
隔壁院子闻声走出一个端着簸箕、头发花白的老妇人,眯着眼打量了他们许久,才迟疑地开口:“你……你是……?”
认出了这是当年的邻居王奶奶,她艰难地点了点头:“王奶奶……是我。我爷爷奶奶……他们……”
王奶奶的脸上露出复杂的神色,有惊讶,有怜悯,也有几分世事沧桑的感慨。“唉……你爷爷,走了有六七年了。你奶奶……也去了快四年喽。”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亲耳听到这个消息,还是感到一阵眩晕,身子晃了晃,希望连忙用力扶住她。
爷爷奶奶……竟然都已经不在了。那个用旱烟袋敲打她、骂她“赔钱货”的爷爷,那个用刻薄言语贬损她、最终拍板将她“嫁”出去的奶奶……都成了坟冢里的枯骨。
“怎么……走的?”她的声音干涩,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一丝颤斗。
“你爷爷是老毛病,气喘,冬天没熬过去。你奶奶……”王奶奶压低了声音,朝那破屋子努了努嘴,“是心病,加之年纪大了,油尽灯枯。家宝和他媳妇,唉……”她摇了摇头,没再说下去,但那未尽之语里的意味,瞬间就明白了。还能怎么样呢?不过是嫌弃老人是累赘,草草打发罢了。
“那……家宝呢?”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里的哽咽,问道。
“搬到村东头新批的宅基地去了,起了三间大瓦房呢!敞亮得很!”王奶奶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你奶奶走后没多久,他们就搬过去了,这老屋就扔这儿了,说是晦气。”
谢过了王奶奶,牵着希望,如同游魂般,走向村东头。果然,在一片相对开阔的地方,矗立着一座崭新的、贴着白色瓷砖的平房,红漆铁门,气派非凡,与村里其他低矮的土坯房格格不入,也与村尾那间破败的老屋形成了残酷的对比。
她站在那扇紧闭的铁门外,鼓足了生平最大的勇气,敲响了门环。
过了好一会儿,门才吱呀一声打开一条缝,一个穿着红格子呢子外套、脸上带着不耐烦神色的年轻女人探出头来,是家宝的媳妇,记得她叫桂芹。
桂芹上下打量着和她身边瘦小的希望,眼神里的陌生和嫌弃毫不掩饰。
那身带补丁的衣裳和希望洗得发白的旧书包,与这光鲜的门庭格格不入。
“你找谁啊?”
“桂芹……是我,。”艰难地开口,喉咙发紧,“我找家宝。”
桂芹愣了一下,显然没立刻想起“”是谁,歪着头想了几秒,才恍然,脸上那点客套也消失了,只剩下赤裸裸的冷淡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警剔:“哦,是你啊。进来吧。”她侧身让开一条缝,语气勉强,仿佛允许他们进门是一种施舍。
院子里水泥铺地,打扫得干净,角落里还停着一辆半新的自行车。一个穿着蓝色涤卡上衣、身材微胖、脸上带着些酒色之气的男人从屋里走出来,正是家宝。
他比记忆中发福了不少,眉眼间那股被宠坏的骄纵之气还在,只是沉淀成了某种市侩的精明。
他看到,也愣了一下,随即皱起眉头,目光在她和希望身上扫了一圈,带着审视:
“姐?你怎么回来了?”那声“姐”叫得极其生疏勉强,仿佛在称呼一个不相干的远房亲戚。
看着这个自己曾用牺牲换来了彩礼、如今过得滋润体面的弟弟,心中百味杂陈,却顾不上感慨,直接说明了来意:“家宝,我回来……是想给希望办户口。我儿子快十岁了,还没户口……读书,以后都要用户口……”
家宝的目光这才落到希望身上,那眼神象是在打量一件不相干的物品,带着估量和淡淡的厌烦。“户口?”他嗤笑一声,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熟练地弹出一根点上,“现在办户口哪有那么容易?需要这需要那的,麻烦得很!又不是阿猫阿狗,随便就能上个户口!”
桂芹在一旁抱着骼膊,阴阳怪气地接话,声音尖细:“就是,现在管得严着呢!可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上的。谁知道这孩子来历明不明白?”她意有所指地瞟了一眼。
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剧烈地收缩。她强忍着屈辱,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她省吃俭用、几乎是从牙缝里抠出来的一点钱,本来是准备用来打点的。
布包打开,是叠得整整齐齐却依旧显得单薄的一叠毛票和一些分币。“家宝,我知道麻烦……这些钱,你看……不够我再想办法……”
家宝瞥了一眼那点寒酸的钱,眼神里的鄙夷几乎要溢出来,他甚至没有伸手去接,只是吐出一口烟圈。
“这点钱顶什么用?现在办事,哪样不花钱?请人吃顿饭都不够!”他的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轻篾。
场面一时僵住了,空气中弥漫着尴尬和冰冷的沉默。希望紧紧靠着,小手攥成了拳头,他能感觉到这些“亲戚”对母亲的轻篾和冷漠,那是一种比秋风更刺骨的寒冷。
深吸一口气,放弃了直接用钱祈求的念头,转而问道,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斗:“爷爷奶奶……是怎么没的?后事……办得怎么样?”
提到这个,家宝和桂芹的脸上都闪过一丝不自在。家宝含糊道,眼神有些游移:“还能怎么没?老了,病了,就没了呗。后事……就那样,按规矩办了。”他试图用轻描淡写掩盖什么。
一直沉默的希望,却突然抬起黑亮的眼睛,直视着家宝,用清淅而平静的声音问:“舅舅,我们刚才过来,碰到一位奶奶。她说,太奶奶临死前,叫了我娘的名字。是真的吗?”
这话如同一道惊雷,猝不及防地劈在了院子里。家宝和桂芹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
家宝有些恼羞成怒地瞪了希望一眼,那眼神凶恶,吓得希望往后缩了一下,随即他又梗着脖子,看向,语气生硬地反驳:“小孩子家胡听什么!奶奶那时候都糊涂了,烧得说胡话,知道什么!别听外人瞎嚼舌根!”他急于否认,反而显得欲盖弥彰。
但希望那双过于清澈、仿佛能映照出人心鬼蜮的眼睛,依旧固执地看着他,没有退缩。
的心象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又象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痛得几乎无法呼吸。
奶奶……临终前,叫了她的名字?那个视她如灾星、将她推入火坑的奶奶,在生命的最后时刻,在意识模糊之际,想起了她这个被牺牲、被遗忘的孙女?
一股巨大的、混杂着迟来的悲伤、无尽的委屈、沉积的怨恨和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扭曲的酸楚与慰借,猛地冲上了她的头顶。
她的身体微微摇晃,眼前阵阵发黑,血色迅速从脸上褪去,她必须用力抓住希望的肩膀,才能勉强站立不住。
家宝似乎被瞬间惨白的脸色和那无声却磅礴的悲恸震慑了一下,又或许是不想再纠缠于这令人不快的旧事,更可能是觉得为了这点“小事”不值得再多费口舌甚至惹来麻烦,他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象是要驱散令人不快的空气:
“行了行了!你也别这副样子!好象我们怎么着了你似的!不就是个户口吗?我想办法给你办!不过丑话说在前头,现在政策紧,能不能成不一定,而且……”
他的目光再次扫过和她手里那个寒酸的小布包,以及他们母子二人一身的风尘仆仆,意思不言而喻——需要钱,需要更多的钱。
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嘴里尝到了清淅的腥甜味,才勉强压下那几乎要破体而出的、想要呐喊或痛哭的冲动。她将那个小布包,连同里面她视若生命的、却被人鄙夷的全部积蓄,默默地、几乎是屈辱地,放在了旁边冰冷的石磨盘上。那动作缓慢而沉重,仿佛放下的是她最后一点尊严。
“麻烦你了,家宝。”她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带着一种耗尽全部力气的疲惫和空洞。
她没有再多看那栋气派的新房和那对冷漠的弟媳一眼,仿佛多看一眼都会沾污了希望清澈的眼睛。她紧紧地、几乎是钳制般地牵着希望的手,转身,步履有些跟跄却异常迅速地离开了这个让她窒息、让她心寒彻骨的地方。
她没有立刻离开村子,而是带着希望,又回到了村尾那间破败不堪的老屋。她推开那扇歪斜的、几乎要散架的院门,走进了齐腰深的、枯黄的荒草丛中。
屋门虚掩着,她轻轻一推,扬起的灰尘在从破窗透进的微光中飞舞。里面蛛网遍布,尘土堆积,散发着浓重的霉味和腐朽的气息。昔日那点可怜的家当早已被搬空,只剩下一些破烂的、被遗弃的桌椅和那个她曾睡过无数个冰冷夜晚的、如今只剩光秃秃木板的土炕。
站在屋子中央,环视着这满目疮痍。这里埋葬了她的童年,她的青春,她所有关于“家”的、冰冷而痛苦的记忆。
她曾经以为,自己对这里只有恨,对那两位老人只有怨。
可此刻,听着窗外呜咽的、越来越大的秋风,吹得破窗纸哗啦啦作响,想象着奶奶在这破屋里孤独而凄凉地咽下最后一口气的情景。
想象着她或许在弥留之际,曾用微弱而含糊的声音,呼唤过那个被她亲手推出去的女儿的名字……她的恨与怨,竟然变得如此空洞、虚浮,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更无边无际的悲凉。
希望安静地跟在母亲身边,他能感受到母亲身上散发出的那种巨大的、几乎要将她压垮的悲伤。
他伸出小手,更加用力地握住了冰冷得吓人的手指,仿佛想将自己微弱的暖意传递过去。
低下头,看着儿子那双盛满了担忧的黑亮眼睛,那里面清淅地映照出自己苍白而憔瘁的面容。
她深吸了一口带着浓重霉味和尘埃的、冰冷的空气,那气息直灌肺腑,让她打了个寒颤。
她紧紧回握住希望的手,牵着他,步履沉重地走出了老屋,走出了这个承载了她太多血泪和屈辱的院子,仿佛也将一段沉重的过往,永远地留在了身后的荒草与尘埃之中。
在离开村子的路上,他们经过了一片位于山脚下的公共坟地。的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最终停下。
目光在那些高低起伏、大多没有象样墓碑的坟茔间仔细地搜寻着。
很快,她看到了两个挨在一起的、小小的、几乎被荒草完全淹没的土包,比周围的坟茔显得更加矮小和不起眼。
坟前没有任何祭奠的痕迹,只有枯黄的草在风中摇曳。那应该就是她的爷爷奶奶了。
她站在那里,静静地看了很久很久。秋风卷起枯黄的草叶和尘土,打着旋儿,发出呜呜的声响,象是低回的哀乐。
她没有哭,脸上甚至没有什么明显的表情,只是那么静静地、几乎是凝固地站着,眼神空洞地望着那两个土包,仿佛在进行一场跨越了生死、迟到了多年的、无声的质问与告别。
最终,她缓缓地弯下腰,动作有些滞涩,从路边干涸的泥土里,用力拔出了几茎顽强开着的、淡紫色的野菊花。花朵很小,花瓣也有些残缺,但在这一片萧瑟的灰黄中,显得格外扎眼。
她走到坟前,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将那几茎野菊花,分成两小簇,分别放在了那两个荒草丛生的、冰冷的坟头前。柔软的紫色花瓣触碰着坚硬冰冷的泥土,微微颤斗着。
然后,她直起身,没有再看一眼,只是更加紧地、几乎是嵌入般握住了希望的手,转身,步履异常坚定地、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个村庄,将所有的悲欢离合、所有的爱恨情仇,都抛在了身后渐起的暮色与秋风里。
来时的沉重和恐惧,似乎被一种更复杂、更难以言喻的情绪取代了。那里面有得知亲人离世的消息带来的空洞与悲伤,有对过往苦难的释然与抉别,有对血缘亲情的最终绝望,也有对于未来、对于她和希望母子二人前路的、更加清醒和孤注一掷的决心。
她知道,即使户口最终能侥幸办下来,前路依旧布满了荆棘与险阻。
但她和希望,从始至终,都只有彼此,也只能依靠彼此,在这冰冷而残酷的人世间,继续相互搀扶着,艰难地、一步一步地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