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望几乎是逃也似的冲出了那间令人窒息的小屋。
母亲的咳嗽声,象一把钝锯,还在他耳边反复拉扯,每一次撕心裂肺的声响,都伴随着他心脏的一阵抽搐。
那几张轻飘飘却又重如泰山的诊断书,仿佛已经烙在了他的视网膜上,无论他如何眨眼,那些冰冷残酷的字眼都清淅地悬浮在眼前,如同死神的判决书。
寒风像无数根冰冷的针,刺透他单薄的衣衫,扎进他年轻的骨血里。
但他感觉不到冷,胸腔里只有一团火烧火燎的焦灼和巨大的、无处宣泄的悲怆。泪水一次又一次模糊视线,又被他不断地、粗暴地擦去。
他不能哭,至少不能在外面哭。母亲还在家里强撑着,他必须做点什么,立刻,马上!
他的脚步跟跄,漫无目的地在昏暗的巷子里穿行,象一只被夺去了巢穴的幼兽,充满了恐慌和绝望。
退学?不,母亲那以死相逼的决绝眼神,象一盆冰水,瞬间浇熄了他这个冲动而绝望的念头。他毫不怀疑,如果他敢踏进学校办理退学,母亲真的会做出无法挽回的事情。
那个执念,是她活在泥泞中唯一仰望的星光,是她对抗所有苦难的最后铠甲。他不能亲手打碎它。
可是,钱呢?治疔的钱从哪里来?难道就这样眼睁睁看着母亲的生命力一点点被病魔蚕食,最终油尽灯枯吗?
不!绝不!
给卫疆叔叔的信,如同黑暗中划过的一道微弱星芒,骤然闪现在他混乱的脑海。
他几乎是跑着冲向了巷子另一头的王爷爷家。此刻,这位见证了母亲太多苦难的老人,是他唯一能想到的、可能知道如何联系上那个“大人物”的人。
“砰!砰!砰!”希望也顾不得礼节,用力敲响了王爷爷家那扇漆皮剥落的木门。
门很快被拉开了一条缝,王爷爷那张布满沟壑的脸露了出来,看到是希望,尤其是看到他脸上未干的泪痕和眼中那种近乎疯狂的急切时,老人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了然与更深的心疼。
“希望……”
“王爷爷!”希望的声音带着哭腔和剧烈的喘息,他一把抓住王爷爷粗糙的手臂,象是怕这唯一的希望也溜走,“您知道……您知道卫疆叔叔,苏奶奶那个在省城的儿子,您知道他的地址吗?工作单位也行!求求您告诉我!我娘……我娘她……”后面的话被哽咽堵住,他只能用力晃着王爷爷的手臂,泪水再次夺眶而出。
王大爷反手紧紧握住希望冰凉颤斗的手,将他拉进屋里,关上门,隔绝了外面呜咽的寒风。老人没有说话,只是拉着希望坐到那张吱呀作响的旧藤椅上,然后默默地走到里屋,翻找起来。
希望的视线紧紧跟随着王爷爷的身影,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破肋骨。每一秒的等待,都象一个世纪那么漫长。他死死咬着下唇,尝到了咸涩的血腥味犹不自知。
终于,王大爷拿着一本边缘卷曲、纸质发黄的旧工作证走了出来。他小心翼翼地从中抽出一张同样泛黄的纸条,上面用钢笔写着一行遒劲有力的地址和单位名称。
“给,”王大爷将纸条郑重地放在希望的手心,叹了口气,“这是当年苏老太太留下的,说是有急事可以联系。卫疆那孩子……在省里的xx厅工作,是个有出息的。只是……唉,你娘那个脾气,从来不肯开这个口。”
希望紧紧攥着那张纸条,仿佛攥住了救命的仙丹。纸张粗糙的触感,此刻却给了他一种奇异的、虚幻的安定感。地址!工作单位!有了这个,他就能联系上卫疆叔叔了!
“谢谢王爷爷!谢谢!”希望哽咽着,起身就要往外冲,他恨不得立刻飞到邮局,把这封求救信寄出去。
“等等,娃子!”王大爷一把拉住他,力道沉稳,“信,你要写,要寄。但是,光靠这个,不行。”
希望停下脚步,茫然地看着王爷爷。
王大爷看着他年轻而焦灼的脸,语重心长:“卫疆那边,能不能收到信,收到信后会不会管,什么时候管,都是没准的事。你娘的病,拖不起啊!咱们不能把宝都押在这一头。”
希望的心又沉了下去。是啊,卫疆叔叔对他们而言,几乎是个陌生人,他会愿意帮忙吗?会及时帮忙吗?
“那……那我还能怎么办?”希望的声音里充满了无助。
“街道办!工会!”王大爷浑浊的眼睛里闪铄着老练而务实的光芒,“你娘在环卫上干了这么多年,算是集体的人,病了这么重,组织上不能不管!我这张老脸,在街道办还能说上几句话。周一,周一一大早,我就去街道办和环卫所找他们领导!把情况说清楚,看能不能申请点困难补助,或者让单位出面联系医院!”
希望的眼中重新燃起一丝光亮。对啊,还有组织!他怎么没想到!
“王爷爷,我跟您一起去!”希望急切地说。
“你去干什么?”王大爷摇摇头,语气不容置疑,“你现在的任务,是回学校,好好念书!这才是对你娘最大的孝顺和宽慰!你娘为什么拼了命也要瞒着你?不就是怕影响你学习吗?你要是因为这个眈误了功课,你让她怎么安心?这边跑腿、求人的事儿,交给我这把老骨头!我在槐树巷住了一辈子,这点老面子,他们还是得给的。”
希望看着王爷爷花白的头发和佝偻的脊背,鼻子一酸,泪水又涌了上来。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就要给王爷爷磕头。
“王爷爷……您的恩情……我……”
“起来!快起来!”王大爷急忙弯腰将他拉起,声音也有些沙哑,“孩子,别说这些。你娘不容易,咱们街坊邻居,能帮一把是一把。你现在要做的,是稳住!你是你娘的主心骨,你不能乱!”
希望用力点头,将眼泪逼了回去。他紧紧握着那张写着卫疆地址的纸条,象是握住了双重的希望——一封即将寄往省城的求救信,以及王爷爷周一即将去奔走的、近在眼前的努力。
他没有再耽搁,辞别了王爷爷,朝着县城中心那家唯一的邮局跑去。寒风刮在脸上,生疼,但他的脚步却比来时坚定了一些。
邮局到了。希望冲进去,顾不上喘息,向工作人员要了最便宜的信封和邮票。他靠着冰冷的墙壁,再次展开那封他昨夜写好的信。他逐字逐句地又看了一遍,确认每一个字都饱含了他的哀求与绝望,然后才小心翼翼地将信纸折好,塞进信封。
在填写收信人地址和姓名时,他的手依然在微微颤斗。“卫疆 叔叔 收”,这几个字,他写得异常缓慢和工整,仿佛倾注了全部的虔诚和期盼。最后,他郑重地粘贴了那张小小的、代表着他全部希望的邮票。
将信投入那个墨绿色的、深不见底的邮筒时,希望听到了一声轻微的“咚”的落响。那声音,仿佛是他心脏落地的声音。他站在原地,呆呆地看了邮筒好久,仿佛这样就能看到信件的旅程,看到它被卫疆叔叔拆开,看到希望降临。
直到邮局工作人员催促要关门了,希望才恍然惊醒,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
回家的路,显得格外漫长而沉重。寄出了信,象是完成了一件天大的事,但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焦虑和等待的煎熬。卫疆叔叔会收到吗?他看了信会怎么想?他会愿意帮助一个几乎陌生的、卑微的苦命女人吗?王爷爷周一去街道办,又会得到怎样的答复?
无数个问题,象一团乱麻,缠绕在他的心头。
推开家门,屋里依旧弥漫着那股淡淡的、令人心慌的药味和压抑的气息。已经挣扎着起来了,正坐在炕沿边,就着如豆的煤油灯光,费力地糊着纸盒。她的动作比以往更加迟缓,每一次抬手,都牵动着沉重的呼吸。
听到门响,她抬起头,脸上努力想挤出一个和平常一样的、让儿子安心的笑容,但那笑容虚弱得象风中残烛,一触即灭。
“回来啦……吃饭了吗?”她的声音依旧沙哑。
希望看着母亲强撑的样子,心如刀割。他走过去,轻轻拿开她手中的浆糊刷和纸盒,低声道:“娘,别做了,歇着吧。”
愣了一下,看着儿子异常沉静和坚定的眼神,她似乎明白了什么。她没有问希望去了哪里,也没有再提起诊断书和看病的事。母子之间,仿佛达成了一种无声的、悲凉的默契。
“恩,好。”顺从地躺下,希望为她掖好被角。
这一夜,希望没有象往常一样看书到很晚。他早早吹熄了灯,躺在母亲身边。黑暗中,他睁大著眼睛,听着母亲压抑的、带着杂音的呼吸和偶尔无法抑制的闷咳,感受着她身体因痛苦而轻微的颤斗。
他没有再流泪,只是紧紧地攥着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的肉里。那封寄往省城的信,和王爷爷周一的承诺,成了他黑暗中唯一的光亮。
他知道,等待的过程将无比煎熬,但他必须等下去。为了母亲,他必须变得无比坚韧,象一个真正的男人那样,扛起这份沉重如山的命运。
窗外的风依旧在呼啸,仿佛预示着前路的艰难。希望在心中一遍遍地祈祷,祈祷那封信能快点到达,祈祷王爷爷能带来好消息,祈祷母亲能撑到希望降临的那一刻。
这个周末,在希望的感觉里,漫长得如同一个世纪。他寸步不离地守着母亲,尽可能多地承担家务,强迫母亲休息,监督她喝下那寥寥几种便宜的药。他变得异常沉默,那双年轻的眼睛里,沉淀了太多与他年龄不符的忧虑和沉重。
周一清晨,天刚蒙蒙亮,希望就醒了。他听到王爷爷那熟悉的、略带蹒跚的脚步声从院门外经过,朝着街道办的方向去了。他的心立刻提到了嗓子眼。
他没有去上学,借口母亲病重需要照顾,向老师请了假。老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只沉重地说了一句:“我知道了,照顾好你娘,学校这边有我。”
希望守在母亲身边,却心乱如麻。他无数次走到门口张望,期盼着能看到王爷爷带回好消息的身影。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象是在炭火上煎熬。
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她比平时更加安静,眼神时常空洞地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直到下午,太阳已经开始西斜,希望才终于听到了那熟悉的、缓慢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他猛地从凳子上站起,冲到了院门口。
王爷爷回来了。老人脸上的皱纹似乎更深了,带着一种难以掩饰的疲惫和……凝重。
希望的心里“咯噔”一下。
“王爷爷……”他的声音带着颤斗的期盼。
王大爷看着希望那双几乎要燃烧起来的、充满希冀的眼睛,沉重地摇了摇头,发出一声悠长而无奈的叹息。
“街道办和工会……都去了。”老人的声音干涩,“情况是反映了,领导也表示了同情……但是,困难补助申请需要时间层层审批,而且……数额有限,对于你娘这病,怕是杯水车薪……单位方面,说是可以帮忙联系医院,但费用……主要还是得自己承担……”
希望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仿佛全身的力气都被瞬间抽空。他跟跄了一下,扶住了门框才没有倒下。
杯水车薪……自己承担……
那么,现在,所有的希望,都只能寄托在那封已经寄往省城的、飘渺未知的信上了吗?
希望抬起头,望向那条通往镇外、蜿蜒向远方的土路,目光仿佛要穿透千山万水,抵达那个陌生的省城,抵达那个决定着母亲生死的神秘人物手中。
等待,成了此刻唯一能做的事情,也是最残酷的刑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