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爷爷带回的消息,象一盆冰水,将希望心中刚刚燃起的火苗浇得只剩几缕青烟。
街道办和工会的“表示同情”与“需要流程”,在冷酷的现实病魔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希望沉默地听着,没有象上次那样崩溃,只是那双年轻的眼睛里,最后一点天真的星火熄灭了,沉淀下一种近乎麻木的沉重。
他看了一眼窗外渐暗的天色,意识到必须赶回学校上晚自习了。
“王爷爷,谢谢您,我……我得先回学校了。”希望的声音干涩,带着与年龄不符的疲惫。
作为住校生,他的时间被切割成两半,一半在书声琅琅的校园,另一半则在这间被病痛和绝望笼罩的小屋。
王大爷理解地点点头,布满老茧的手拍了拍希望的肩:“去吧,娃子,路上小心。你娘这边,我们街坊邻居会多照应着点。”
希望辞别王爷爷,快步走向槐树巷口,赶最后一班返回城郊中学的公交车。车厢摇晃,窗外的灯火飞速倒退,他却感觉自己的心还沉在母亲那艰难的呼吸声里。这种每日在希望与绝望之间的切换,让他身心俱疲。
晚自习的铃声象是某种解脱,又象是另一种煎熬的开始。他坐在教室里,摊开课本,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同桌低声讨论着习题,前排的女生在偷偷传着纸条,这些属于正常校园生活的声响,与他内心沉重的挂念形成了尖锐的对比。
他感觉自己象一个游离在外的孤魂,身体的壳坐在教室,灵魂却早已飞回槐树巷,守在母亲病榻前。
他的异常沉默和迅速消瘦,引起了班主任张老师的格外关注。第二天午休时,张老师将希望叫到了办公室,没有多馀的寒喧,直接将一个不算厚实,却叠得整整齐齐的信封塞进他手里。
“希望,拿着。”张老师的语气不容拒绝,“这是班里几个老师,还有一部分同学的一点心意。钱不多,你先拿着应急,给你娘买点有营养的,或者抓点药。”
希望的手象是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脸颊因羞愧和一种倔强的自尊而涨红。“不,张老师,我不能要……我……”
“拿着!”张老师按住他的手,镜片后的目光严厉而恳切,“这不是施舍!希望,你是个好孩子,你娘更不容易!这是大家的心意,你忍心姑负吗?”张老师顿了顿,语气转为更深沉的关怀,“我知道你每天来回跑,辛苦得很。我已经跟学校宿管和教务处特别申请了,鉴于你家的情况,特批你本学期可以走读,方便你照顾母亲。
但是,”他加重了语气,“你必须答应我,不能因此彻底荒废了学业!学校里,我已经帮你申请了特困生补助,虽然流程慢点,但总能批下来一些。学杂费的事情你也不用操心,我会向学校说明情况。”
走读特批!这个消息让希望心头一震。这意味着他不必再忍受每日分离的煎熬,可以更多时间陪伴母亲。
他看着张老师真诚而忧虑的眼睛,再看看那个承载着无数善意的信封,最终,颤斗着手,接了过来。信封不重,却仿佛有千钧之重,压得他几乎抬不起头。
他深深地、几乎将腰弯到九十度,给张老师鞠了一躬,喉咙哽咽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谢谢……张老师……”
从此,希望的日程变得更加固定而匆忙。每天天不亮他就起床,给母亲做好一天的饭食和药,看着她勉强吃下一点,然后匆匆扒几口早饭,便踏上返校的路程。
放学铃声一响,他总是第一个冲出教室,挤上最拥挤的公交车,归心似箭地赶回槐树巷。路上的时间他也不敢浪费,不是背着英语单词,就是默诵着古文,将一切碎片时间利用到极致。
而王大爷和其他邻居的援助,也在这个时期显得尤为珍贵。由于希望大部分时间在校,王大爷、张婶他们便主动承担了白天更多的照看责任。
王大爷会时不时过来看看是否需要喝水、翻身;张婶和其他几家相熟的邻居,也常常在希望赶回家之前,就送来了些东西——有时是几个还带着温度的鸡蛋,有时是一碗熬得浓稠的肉汤,有时是几棵自家种的小菜。
她们放下东西,看着炕上气若游丝的,总是忍不住红着眼圈,对晚归的希望低声嘱咐:“娃啊,今天你娘咳得厉害些……”、“晌午没吃啥,你晚上想办法让她多喝两口汤……”
这些来自学校、老师、同学和邻里的点滴帮助,像冬日里偶尔穿透阴云的几缕阳光,微弱,却真实地带来了一丝暖意。它们让希望知道,他们母子并非完全被世界遗忘,在这冰冷的绝境中,尚存着人情的馀温。
希望将张老师给的钱,还有之后环卫所象征性送来的米面油,以及邻居们送来的每一份食物,都一一记在一个小本子上。他告诉自己,这些恩情,将来无论如何,都要报答
然而,这点点滴滴的暖意,在日益沉重的病情和天文数字般的医疗费用面前,无异于杯水车薪,根本无法填补那巨大的、令人绝望的鸿沟。
希望拿着张老师和同学们凑的那笔钱,再次去了医院,恳求医生开了些稍微好一点的消炎药和缓解心脏不适的药物。药吃下去,的咳嗽似乎稍微缓和了一点,夜晚能勉强睡上一两个时辰,但病根丝毫未除,她的身体依旧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垮下去。
浮肿从双腿蔓延到了腰部,让她连翻身都变得极其困难。胸口的闷痛几乎成了常态,呼吸越来越急促,稍微说几句话就喘不上气,嘴唇时常泛着不祥的紫绀。
她的食量变得更小,有时希望费尽心思准备的粥羹,她也只能喝下两三口便摇头推开。希望看着她瘦削脱形的脸颊,和高高凸起的颧骨,心就象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痛得无法呼吸。
在一个周末,他拿着家里仅有的、加之收到的援助凑起来的一笔钱,偷偷去县里最大的医院咨询过。挂号,排队,当他结结巴巴地向医生描述母亲的征状,并拿出那张卫生院的检查单时,医生只是扫了一眼,眉头就紧紧皱起。
“病人现在什么情况?怎么拖到现在才来?”医生的语气带着责备。 希望低着头,声音细若蚊蚋:“家里……没钱……” 医生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了些:“小伙子,不是吓唬你,你母亲这个情况,按照这单子上的提示,很可能不止是肺部感染那么简单,心脏的问题恐怕更麻烦。必须立刻住院,进行全面的系统性检查,比如心脏彩超、ct、更详细的血液化验等等,才能明确诊断。然后才能制定治疔方案。这后续的治疔,如果是严重的感染加之心衰,费用……”
医生报出了一个大概的数字,那数字象一块巨石,瞬间将希望砸懵了。那是一个即使将他收到的所有帮助,加之家里那个藏着学费的、薄薄的存折全部加起来,也远远不及的零头的天文数字。
希望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医院大门的。阳光刺眼,他却感觉浑身冰冷。走读的特权,学校和邻居们的帮助,环卫所的慰问品,此刻在他心中,都变成了一个个微小而无力的数字,在那个庞大的医疗费用面前,显得如此可笑和微不足道。
杯水车薪。他终于深刻地体会到了这个词的含义。
回到家里,他还要强打起精神,装作一切都有希望的样子。
他告诉母亲,张老师和同学们都很关心她,走读也批准了,以后可以天天回来陪她,环卫所的领导也派人来看过了,大家都在帮忙想办法。
听着,浑浊的眼睛里偶尔会闪过一丝微弱的光,但更多的时候,是一种洞悉一切的、死寂般的平静。她自己的身体,她自己最清楚。
夜里,希望依旧不敢深睡。他时刻倾听着母亲的呼吸,生怕那艰难的、如同拉锯般的声音,会在某个瞬间戛然而止。他时不时就要伸手探探母亲的鼻息,直到感受到那微弱的气流,才能稍微安心。第二天,又要在晨曦中强迫自己起床,开始新一轮的奔波。
等待卫疆回信的日子,成了另一种酷刑。每一天,他都会在放学后,去家附近的小卖部(邮局代收点)询问,是否有来自省城的来信。每一次,得到的都是无奈的摇头。那封寄托了他最大希望的信,如同石沉大海,没有激起一丝涟漪。
希望开始做噩梦。有时梦见那封信在途中被雨水打湿,字迹模糊无法辨认;有时梦见信被送到了卫疆手中,却被那个面容模糊的“叔叔”随手扔进了废纸篓;有时则梦见母亲在他奔波于学校的路上悄然停止了呼吸,而他未能见到最后一面……
恐惧、焦虑、无助,像藤蔓一样缠绕着他年轻的心灵。他变得更加沉默,眼神里属于少年的光彩几乎消失殆尽,只剩下一种与年龄极不相符的疲惫和沧桑。每日往返的奔波,不仅消耗着他的体力,更煎熬着他的精神。
然而,即使在最深的绝望中,那来自各方的、零星的、微弱的善意,那盏为他亮起的走读绿灯,依旧象风中残烛,虽不明亮,却顽强地燃烧着,提醒他这世间尚存温暖,也支撑着他不敢彻底倒下。
他知道,他不能放弃。为了母亲,为了那些伸出援手的人,也为了自己心中那点不肯熄灭的、对生的渴望。他必须在这巨大的、令人窒息的鸿沟边缘,继续挣扎,继续奔跑,继续等待,等待着那或许永远也不会到来的、真正的转机。
微光虽微,终是光。只是,这光,何时才能照亮这无边的黑暗?希望不知道,他只能咬着牙,一天一天地,在家庭与学校的路途上,疲惫而执着地奔跑着,熬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