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字一出,许是太出乎大家意料,客厅死一般沉静。
靳丞宴拢手点烟,金属打火机“铛”一声,在凝滞的空气中格外刺耳。
靳萧然先反应过来,反而不淡定了,“叶熹,什么叫你早想离了?”
她那么爱他,爱到卑微,离了他,她什么都不是,这时候不是应该苦苦哀求他吗?装什么嘴硬?
叶熹迎上靳萧然的视线,眼睛亮如琉璃。“三个人的婚姻,你不觉得挤吗?”
清洌的声音不轻不重,但保证在场的每个人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靳萧然,我成全你和谈研儿。”
靳念怡的嘴巴张成一个o,怔愣道:“二哥,你,你和谈姐姐不会吧?”
靳萧然脸色煞白,“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妍儿姐是我好兄弟的遗孀,也是我干姐姐,我只是替兄弟照顾她而已。”
叶熹嗤笑,“干姐姐?谁弄脏了干姐姐的衣服,会花一百万买十件赔她?会送她全国不到五十辆的限量款车?会在苏富比拍下八百万的钻表送她当生日礼物?而对我这个妻子,就跟对保姆一样,按月领生活费。”
此话一出,靳萧然眼底惊愕和怒气相交。
想质问她怎么知道的,又碍于当着靳家的面,问出这句话,相当于自己承认了,一时进退两难,说不出话来。
在他脸色变了又变时,朱玉兰含沙射影地嘲讽:“呵呵,还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子。
靳怀瑾脸色铁青,甩给靳萧然一个恨铁不成钢的眼神。
暂时把他的事搁一边,对叶熹说:“不用废话了,既然你也有意想离,还等什么,签字吧。”
叶熹目光坚定,“把孩子抚养权给我,我马上就签。”
“想得美!”靳萧然爆发了,指尖抠进靳怀瑾的座椅后背。
“佑佑是我靳家的血脉!”
“佑佑是我生的,难道不是我的血脉?你回头找谁都可以为你生一堆孩子,为什么非要和我抢佑佑?”
靳萧然像被踩中尾巴一样,眼角抽动一下,态度逐渐恢复冷静。
“叶熹,别忘了你当初签过婚后协议,就是打官司你也带不走佑佑。”
这不正是之前牵制她没法马上离开靳萧然的原因吗?
但今天既然大家都说破了,她也知道离婚这步,非走不可了。
硬的不行,便盼望靳萧然还有那么一点点良心。
她软下态度,对靳萧然几近哀求。
“萧然,我17岁义无反顾地跟你在一起,看在我曾全心全意为你付出过所有的份上,我也不求回报,赡养费都可以不要,你只要把佑佑给我,好不好?”
靳萧然喉结滚了一下,视线落在她泛红的眼角,又慌忙移开。
靳念怡怕他会心软,破口大骂,“叶熹,好你个阴险小人,你说不求回报又提那些陈年旧事做什么?”
“再说,我哥养了你这么几年,该还的也还清了,他不欠你的!”
叶熹受够了靳念怡这个搅屎棍,目光凝成冰刃,刺向她,“那你欠我的呢?”
“当年有好心人愿意资助我读书,你和你妈逼着我把机会让给你,还控制我和那位大叔的联系方式,打着我名义骗了别人两年的学费和生活费,直到被人发现断了供。你有跟我道歉或表示过感恩吗?”
“我我”被戳中脊梁骨,靳念怡语无伦次。
叶熹的话像一把钝刀,在她身上凌迟。
认祖归宗前的陈年往事,是她作为靳家小姐挥之不去的污点。
不断提醒她,她现在穿什么名牌,住什么豪宅,也掩盖不了曾经生活的难堪和低贱。
“你,你,你什么?你算什么东西,好意思跟我说,不欠我的?“
靳丞宴听完叶熹的话,垂眸,食指上的戒指被他转得极慢,眸底一片暗涌。
原来如此。
嘴角挂起轻蔑笑意,“读个书都要抢别人的,你家过去是有多不堪。我说这小侄女平时说话大呼小叫的,果然不是从小在体面人家长大的孩子,死马皮面光,骨子里透着一股子没教养的德行,书算是白读了。”
靳念怡差点心梗,但靳丞宴是她堂叔,加上这人风评可怖,她被怼得脸色发青,也只能咬紧唇瓣,打落牙齿活血吞,不敢反驳半句。
靳萧然脸色亦很难堪,立马把话题又拉回到叶熹身上。
凛着声说:“叶熹,签字吧,大家好聚好散。“
叶熹毫不退让,“不把佑佑给我,我就不签。”
“胡闹!”靳怀瑾吹胡子瞪眼,一掌拍桌上,震得茶碗叮当作响,“我不想再听一句你的强词夺理。”
“来人啊,带叶熹去祠堂门口的惩戒石上跪着,不签字就让她跪到残废!我倒要看看是你的嘴硬,还是你的骨头硬!“
靳家祠堂,叶熹去过一次。
就是见证靳萧然和靳念怡认祖归宗那天。
祠堂门口有个四柱足的饕餮浮纹青铜大鼎。
鼎的前方是一块两米长,半米宽的鹅卵石铺地。
之所以叫它惩戒石,是因为所有鹅卵石都是以尖薄的侧面向上。
可想人身上膝盖和小腿肉最少的地方,跪上去,会多么剧痛无比。
叶熹刚才膝盖就因磕地上而受伤,现在跪惩戒石,无疑把她的痛苦放大十倍。
雨线簌簌砸落青石板上,在叶熹身边溅起朵朵水花。
她浑身湿透,泥水从裤脚还在不断往里渗,额前的碎发贴在苍白的脸上,豆大的雨滴顺着发梢往下滴。
嘴唇发紫,牙齿在嘴里打架。
坑坑洼洼,上下不齐的鹅卵石硌在膝盖和小腿骨上,疼得钻心,却远不及和佑佑分离的骨肉之痛。
她不会妥协的!
靳萧然躲在石拱门外,看着那个瑟瑟发抖的单薄背影。
握伞柄的手,寸寸收紧。
心上某处像被掐了一下,有些泛酸。
刚才她说早就想离开他,肯定是赌气。
想要佑佑的抚养权是假,用孩子当借口,拖着这段婚姻才是目的吧。
叶熹啊,叶熹。
靳萧然不住轻轻摇头,心里说不出的五味杂陈。
这时,一个家佣过来,“少爷,老爷请你去书房一趟。”
“知道了。”
靳萧然转身,又忍不住回头看一眼,“我走后,你把离婚协议给太太,劝她签了就赶紧起来,再吩咐下面熬碗姜汤送过去。”
“是。“
佣人照靳萧然说的做了,拿着离婚协议去找叶熹,却被她骂了回去。
佣人好不生气地丢下一句,“痛死你活该。”
十分钟,她的膝盖从剧痛变成了麻木。
二十分钟后,尖薄的石刃磨穿布料,一点点扎进皮肉,锥心刺骨的痛再度袭来。
靳怀瑾说会惩戒石能把人跪残,一点都不夸张。
再过不久,这些薄石就会一个个插进她血骨,甚至割伤韧带。
不养个几个月,恐怕走路都难。
叶熹后背蜷缩成虾米状,低着头,身体摇摇欲坠。
突然,头上一阵阴影压顶,身上的雨水停止了拍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