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伯逊和史密斯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疑惑。
这谈生意呢,怎么突然要看地图?
难道这新生意,跟地皮有关?
赵明羽并没有急着解释,而是趁着亲兵去取地图的间隙,慢悠悠地站起身,走到案桌旁。
桌上摆着一个精致的青花瓷盘,里面盛着几段削好皮的甘蔗,那是如霜特意让人给他准备的饭后水果,清甜解腻。
赵明羽随手拿起一段甘蔗,在手里掂了掂,然后转过身,似笑非笑地看着两个洋人。
“总领事先生。”
赵明羽把玩着手中的甘蔗,语气平淡得象是在聊家常:
“鸦片这东西,看似暴利,实则风险也不小。”
“不仅要面对海上的风浪、海盗的劫掠,还要面对各国政策的变化,仓储和天气的问题。”
赵明羽也不在意,继续说道:
“而且,鸦片不易保存,受潮了、发霉了,那就是一堆废土。”
“最重要的是,放眼全球,它并非刚需。”
罗伯逊眉头微皱。
赵明羽说得有几分道理,就他所管的这些贸易商品中,相比之下,鸦片的仓储确实是个麻烦的东西。
天气太潮湿不行,会快速发霉、变质,吗啡含量会大幅下降,失去成瘾性。
同样也怕虫鼠,鸦片的特殊气味会吸引虫鼠,被啃食后会完全报废。
久存也不行,即使存储条件达标,鸦片的有效成分最多只能保存一两年,超过时间就会效果下降,只能低价抛售。
但架不住这东西现在在神州卖得好啊!
需要的量,高到足以让人忽略这些风险。
“赵大人,您到底想说什么?”罗伯逊一副狐疑的样子。
“我想说的是”
赵明羽举起手中的甘蔗,目光灼灼地看着他们:
“真正能稳定赚钱、且长盛不衰的生意,是这个。”
“甘蔗!”
赵明羽说罢,然后看向罗伯逊:
“总领事先生是个明白人,应该知道,这甘蔗背后代表着什么吧?”
罗伯逊盯着那段甘蔗,脑海中灵光一闪,脱口而出:
“糖!”
赵明羽打了个响指,脸上露出一抹自信的笑容:
“没错,糖,才是全球真正的刚需!”
“无论是贵族的下午茶,还是工人的早餐,无论是精美的甜点,还是日常的调味别说你们不列颠,西洋各国,哪个地方离得开糖?”
“可是现在全球海盗猖獗,这点,靠海吃饭的不列颠人,也就是先生你,应该比我清楚。”
“只要你们愿意投资,本督保证,以后两广的糖,会象海水一样源源不断地流向不列颠,流向欧洲。”
一听到“糖”这个字,罗伯逊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就象是饿狼看到了肥肉。
确实!
相比于鸦片这种商品,糖对他们洋人而言,是不可或缺的刚需,而且须求量简直大得惊人!
蛋罗伯逊一时间不知道赵明羽打的什么算盘,脑子里开始飞速运转,并没有急着回话。
对此,赵明羽心里跟明镜似的。
西洋各国虽然工业发达,但在自然资源上,尤其是农业资源上,那是真的匮乏。
比如这常见的糖,在神州自古以来就是寻常之物,三国时就有,尤其是两广这地界,气候湿热,雨水充沛,简直就是甘蔗的天然温床。
对于神州百姓来说,甘蔗就是个零嘴,想吃就去地里砍一根,品质不好的甚至直接拿去喂猪。
但在西方人眼里,这可是时刻都少不了的宝贝啊!
在几十年前,欧洲大陆上,白糖的价值甚至一度跟白银等价,被称为“白色黄金”!
对于西方社会的各个阶层而言,糖都是必不可少的。
就拿下层来说,正在进入工业巅峰的不列颠,那些在工厂里挥汗如雨的工人们,为了补充高强度的体力消耗,几乎每顿饭都需要摄入大量的糖分。
一杯加了糖的红茶,一块涂了糖浆的面包,就是他们一天的能量来源。
而对于中层阶级以及上层贵族来说,对糖的偏好更是到了夸张的地步!
赵明羽记得,他在上一世,偶尔尝过一次号称“大英国宝级甜品”的糖浆馅饼。
那味道
怎么说呢,一口下去,感觉嗓子眼都被糊住了,甜得发苦,腻得让人想吐!
那致死量的糖分,简直能把人当场送走!
然而,诸如这类甜度,在不列颠人看来那属于正常糖量的范围,因为太过喜爱,一直以来也是计划着吃。
虽然不列颠拥有众多的海外殖民地,比如牙买加、巴巴多斯等地,都在大量种植甘蔗。
但问题是,这些地方离欧洲太远了加之海上的情况瞬息万变,风暴、海啸那是家常便饭。
更别提还有那些神出鬼没的海盗!
什么美利坚的、西班牙的、葡萄牙的各路海盗在加勒比海和大西洋上横行霸道,专门盯着运糖船下手。
导致不列颠的商船在途中经常遭到打劫,损失惨重。
对此,罗伯逊自然也是非常清楚的,自然灾害无法抵挡,可那些脱离各国政府管制的海盗,是最让他们头疼的!
其中最过分的,就是法兰西那帮混蛋!
那些高卢鸡,事事都跟他们不列颠作对。
上次他回伦敦述职时,还听到首相在宫廷宴会上抱怨,说经常有操着法兰西口音的“海盗”袭击他们的商船,抢走了大量的蔗糖。
而法兰西政府对此却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甚至暗中支持。
明摆着就是故意恶心他们!
所以,如果不列颠能找到一个新的、稳定的、且产量巨大的糖源地,那对于整个帝国来说,就增加一条糖的贸易线路,即使再有损失也能靠另一头补起来。
就在两人各自思考间,门外的亲兵已经带着一卷地图走了进来。
“哗啦——!”
地图在案桌上铺开,占据了半个桌面。
这是一幅详尽的两广舆图,上面山川河流、府县城池标注得清清楚楚。
赵明羽走上前,手指在地图上滑动,如指点江山般说道:
“总领事先生,看这里。”
他的手指重重地点在广州府的位置:
“这里叫番禺,土地肥沃,水网密布,外号‘糖缸’!”
接着,手指下移:
“这些分别是东莞与增城,阳光充足,雨热同期,人称‘岭南糖仓’!”
手指继续向西划过:
“还有广西崇左一带,那里虽然山多,但气候独特,最适合甘蔗生长,号称我神州‘糖都’!”
“还有这里雷州半岛”
“这里潮汕平原”
赵明羽一口气指了两广十几个产糖区,每一个地方都说得头头是道,听得两个老外是一愣一愣的。
“上帝啊”
罗伯逊虽然勉强算个神州通,但对神州的地质和农业分布却不甚了解。
过往在神州办公时,他也询问本地一些官员,关于糖的进出口问题。
但那时候的大清官员,一个个都盯着鸦片那点回扣,对这种辛苦、又不怎么赚钱的农业项目根本不上心。
搞得罗伯逊一直还以为两广不适合大面积种植甘蔗呢。
现在一看地图,好家伙!
原来两广居然有这么多的地方可以产糖!
而且看这分布,简直就是遍地开花啊!
罗伯逊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起来,那双碧蓝色的眼睛里闪铄着贪婪的光芒。
“那请问总督大人。”
罗伯逊咽了口唾沫,声音都有些颤斗了:
“要是这些地方都种植的话,每年估计能有多少产量啊?”
赵明羽眼珠一转,嘴角勾起一抹神秘的笑容。
他缓缓伸出四根手指。
史密斯在一旁插嘴道:“四万吨?”
这个数,倒是和他们加勒比海的一个小岛——特立尼达的产量差不多。
如果只是这样,虽然也不错,但还不足以让他们放弃鸦片。
赵明羽微笑着摇了摇头,然后看着罗伯逊,一字一顿地说道:
“四十万吨!”
“什么?!”
两个洋人象是屁股底下装了弹簧一样,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四十万吨?!
上帝啊!
真的假的?!
要知道,现在不列颠最大的糖源地之一牙买加、再加之毛里求斯,一年的产量加起来也不过才三十万吨左右!
就连那个号称“宝石”的印度,每年拼死拼活,最多也就产个二十五万吨!
可神州区区两省一府,就能种出这么多?!
这简直比抢钱还快啊!
赵明羽看着他们震惊的表情,知道已经上钩了。
其实,他也不是完全在吹牛。
事实上,他之前过两广文卷时,就注意到了本地产糖的问题。
虽然两广刚刚经历完战乱,人口锐减,很多地方还是乱糟糟的,但即使是这样,现在两广的蔗糖产量,每年依然能够保持在近十八万吨左右!
而且,还有大量的荒地因为战乱而抛荒,只要有人、有钱、有种子,复耕是分分钟的事。
四十万吨?
那都是保守估计!
要是真放开了搞,超过五十万吨都是存在可能的。
“不过嘛”
赵明羽话锋一转,看着罗伯逊说道:
“还是那句话,想要实现这样的产量,也需要你们的积极投资才行。”
“只要钱到位,什么白糖,方糖,红糖,你们想买都就有多少。”
“除了钱,种子、机器、技术这些你们要是也能提供,未来两广的产量将会更高。”
“毕竟做生意嘛,风险就要共担,你说是吧,总领事先生。”
“当然!当然!”
罗伯逊想都没想就马上答应,激动得脸都有些微红了:
“这件事情我会派人马上回伦敦汇报!这方面的钱和机器绝不是问题!”
“我们甚至可以提供最先进的蒸汽榨糖机!还有最好的技术人员前来指导!”
只要能拿到这四十万吨糖,别说投资了,就是让他叫赵明羽一声“爸爸”,他都愿意!
因为他们本岛和各个殖民地对糖的须求量实在太大了,以往经常搞得他们这些负责贸易的大使们焦头烂额,所以就算给他们上百座糖山,他们也吃得掉!
然而,罗伯逊终究是老练的外交官。
短暂的兴奋过后,他并没有被这件事完全冲昏头脑。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然后看着赵明羽,有些为难地说道:
“可是大人。”
“还是你们常说的那句话,一码归一码啊。”
“糖自然我们是需要的,越多越好,这是好事。”
“可是鸦片我们都是按着订量运到两广的,现在仓库里堆积如山,要是放坏了,那也是不小的损失啊。”
“这笔帐,国内的商人们可是会算在我头上的。”
赵明羽他早就料到这老狐狸会有这一手,继续说道:
“蔗糖只是一部分。”
赵明羽不慌不忙地说道,手指继续在地图上点动:
“我们两广的盐业,可是自古有之,工艺和历史比你们强得多。”
“还有南药,各种香料,花生,茶叶丝绸,这些现在都很少有人搞。”
“如果能把这些都发展起来,全部加一起,绝对会比大烟强百倍。”
“相反,如果大烟一直存在,就会持续影响这些产业。”
这同样不是他胡诌,而是摆在明面上的道理。
要知道,大烟虽然暴利,但那是创建在摧毁神州人身体健康的基础上的。
没有健康,一天天吞云吐雾的,谁还他妈有力气劳作?
大量的劳动力变成了废人,大量的土地变成了荒地。
外国人是不管这些内政情况,只知道一味地倒卖鸦片赚钱,完全没有看到更多的价值。
这种杀鸡取卵的事情,只要说明了,洋人这种资本主义主导的文化,也会知道其中的利害问题。
“可是”
看罗伯逊还想坚持,赵明羽再次打断他,语气变得严肃起来:
“总领事先生。”
“大量的大烟,让我两广上下的百姓身体堪忧,荒地泛滥。”
“正所谓鱼与熊掌不能兼得。”
“你们要卖大烟,那百姓就没有身体去劳作,百业会继续荒废下去,也就没有糖,没有茶,没更多的了。”
“但要是没有了大烟,他们就会下地干活,种甘蔗,采茶叶”
“到时候,这些都发展起来后,我们双方之间创造的财富和收益,绝不是区区大烟能比的。”
听到这些,罗伯逊陷入了思考,不自觉的微微点头。
这确实是有道理的,他们来神州可不是想干一票就走的,如果能增加他们所需的其他东西,自然是好事,而且大烟确实会摧毁人的身体,他也是清楚的。
一旦本地人都废了,那糖业确实就不能指望了
说到这,赵明羽故意咳了两声,给罗伯逊使了个眼色,然后瞥了一眼旁边的史密斯。
意思很明显,有些话,不方便让这个蠢货听。
罗伯逊也是个人精,立马心领神会。
他转过头,对史密斯说道:
“史密斯,我的茶凉了,你去让衙门的人给我续些热水。”
“sir?”
史密斯一愣,指了指桌上的茶壶,“这里不是有”
“让你去就去!”罗伯逊瞪了他一眼。
“yes,sir。”
史密斯虽然心中满腹劳骚,但也只能乖乖地端着茶杯走了过去。
等史密斯的身影消失在门口,罗伯逊立刻把椅子挪近了一些,把耳朵凑了过去:
“赵大人,请说。”
赵明羽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道:
“总领事先生,你们卖鸦片是为了什么?”
“为了赚钱嘛!”
“那既然是赚钱,在哪赚不是赚啊?”
“你们囤积在两广的鸦片,完全可以卖回印度,或者卖到大片的南洋地区,以及中东和奥斯曼嘛,他们药用也好,吸食也罢,总之,绝对消化得掉。”
“你们多的是船,运过去卖不就得了?”
“那些地方的中、上层阶级,哪个没有钱?”
“而且”
说到这,赵明羽故意顿了顿,目光紧紧地盯着罗伯逊的眼睛,声音变得充满了诱惑力:
“你国还有欧洲,对糖的须求量这么大,这可是你们那边的生活必须品,更是战略物资。”
“尤其是法兰西佬,我早就看不惯他们了,我一直觉得他们是欧洲的毒瘤……”
提到这个,罗伯逊也连连掉点头:“没错!他们就是毒瘤,过往千年都是!就凭赵大人这句话!我们就是友谊更深的朋友!”
果然,想要忽悠约翰牛,你就必须踩高卢鸡,这招是真灵……
看罗伯逊的样子,赵明羽觉得也差不多了,接下来,就是杀手锏了:
“你搞定了糖,以后你国公民,在法佬面前说话都能硬气不少。”
“而且……等你促成这件事后,这么多的糖运回本土,你们全国的公民,乃至高层,必然也都会很高兴!”
“那到时候,你带回去的就不是糖了。”
罗伯逊下意识地问道:“那是什么?”
赵明羽嘴角微翘,缓缓吐出几个字:
“是你的选票啊!”
这几个字,就象是一道惊雷,在罗伯逊的脑海中炸响!
选票!
没错啊!
别的先不说,要是糖的问题彻底搞定了,进一步巩固帝国上下的用糖问题。
对上,自己在女王和首相面前就可以得到极大的夸赞,甚至还可能获得两枚梦寐以求的类型勋章!
相比之下,鸦片生意虽然赚钱,但他们国家的主导这件事的大使馆实在太多了,可以说平平无奇的业务。
换言之,自己再坚持下去,在女王那边也不会有什么值得注意的特别之处。
对下,解决了全国公民稳定的用糖问题,让工人们能吃上便宜的糖,让贵族们能享受精美的甜点。
大家也会感激他,给他投票啊!
再加之还能顺带打击高卢佬和压制欧洲大陆……
到时候,自己进下议院,那不是轻而易举的事?
这可是实打实的大政绩啊!
说不定
罗伯逊的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
说不定,自己未来甚至还可能竞争一下首相之位!
一想到这里,罗伯逊整个人都兴奋起来,激动之下,连母语都飙出来了:
“good!verygood!”
“赵大人!您真是个天才!”
“感谢你!太感谢你了!”
随后,他似乎意识到自己失态了,连忙深吸一口气,:
“赵大人!以后,我们互惠互利!”
“你放心,这些生意,我有权力做主!没问题!”
“至于那些鸦片我会想办法处理!”
看着罗伯逊那副欣喜的样子,赵明羽也微笑起来。
但他眼底深处,却是一片冰冷。
因为他也记得,对方国家一个名人说过的话——“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远的利益。”
现在,他主要是利用糖这个诱饵,把这头贪婪的豺狗暂时吊住了。
以后双方迟早是要亮剌刀的。
不过,没关系。
等他利用这些事情发展起来了,有了钱,有了枪,有了工业
到时候,就是这些老外的末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