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已立冬,但岭南的园林依旧郁郁葱葱,赵明羽身着一袭素色便袍,手里端着一只温润的紫砂茶盏,神色悠然地靠在太师椅上。
在他面前,刚刚风尘仆仆归来的张旺与石锦镖二人,正垂手而立,脸上挂着掩饰不住的亢奋与喜色。
“坐吧,家里这里没外人,不必拘谨。”赵明羽轻轻吹了吹茶沫。
张旺坐下后,抱拳道:
“侯爷,这一趟出海,是顺风顺水啊!”
兴许这趟真的太顺利了,说话间,张旺可谓眉飞色舞:
“咱们的船队,有锦镖兄弟带着全副武装的护卫压阵,这一路上,不管是海上的散兵游勇,还是那帮贪得无厌的小海盗,看到咱们船上那些炮口后,愣是没一个敢上来找茬的!”
“可以说一路都是畅通无阻!”
说到这里,张旺特意停顿了一下,压低了声音:
“侯爷,您猜猜,这第一趟试水,咱们赚了多少?”
赵明羽抿了一口茶,漫不经心地问道:“三万两?”
说实话,这笔生意他是有点亏心的,毕竟都是破烂玩意,想着第一次出海实验,能卖光就算完成任务了。
张旺嘿嘿一笑,摇了摇头,眼中的精光简直要溢出来:“侯爷,您小看那边的行情了!除去船只损耗、人工嚼用以及打点上下的一点小钱,这一次的净利润,足足八万两白银!”
“噗——咳咳。”
赵明羽向来沉稳,此刻也不禁被茶水呛了一下,放下茶盏,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八万两?能卖这么多吗?”
他不得不惊讶。
要知道,这一批运出去的所谓“军火”,到底是个什么成色,他心里比谁都清楚。
一些枪的枪管都锈蚀了,有的击发设备时灵时不灵,甚至还有不少是几十年前的老古董鸟铳。
在赵明羽眼里,这批东西唯一的归宿就是回炉重造炼钢,两千多把这种“破烂玩意”在两广新军看来,那是扔在地上都懒得捡的垃圾。
可就是这一堆垃圾,竟然卖出了八万两的天价?
赵明羽在心里飞快地盘算了一笔帐。
将近两千五百把破枪,卖十万两利润。
平均下来,每把破枪的净利润有三十二两?!
太夸张了!
这哪里是做生意?这简直比直接印银票还要夸张!这根本就是赤裸裸的暴利!是抢钱!
“侯爷,这利润确实难得,我也是头一次碰上!”张旺见赵明羽震惊,解释道:“主要那边现在打得正凶,只要是能响的家伙事儿,那就是硬通货!那些土军阀、部落首领,见到咱们的货,眼睛都绿了,那是捧着真金白银求着咱们卖啊!”
赵明羽微微颔首。
八万两银子,对于现在的他来说,实在不值一提,但这笔钱的意义却不凡。
一方面证明了自己一开始看重的市场,确实值得投入。
另一方面,这头次出海试水相当的成功,是非常重要的经验。
当然,这笔钱更不需要税收要上缴国库,也不象厘金要层层剥皮,这是完完全全属于他赵明羽私人的“小金库”!
最关键的是,获得这笔巨款的成本,实在太低了。
前前后后,他不过是动了动嘴皮子,买点了原料,还顺带清空了一批占地方的库存垃圾。
赵明羽嘴角勾起一抹笑意,目光变得深邃起来:“既然这条路走通了,那以后就是咱们的一条金矿。”
他转头看向一旁坐得笔直的石锦镖:“锦镖,这趟出海,感觉如何?”
石锦镖是个粗人,但经过这次的历练,也颇有见闻,他抱拳沉声道:
“回大人,虽然时间不长,但属下这次受益匪浅!”
“以前只知道在陆地上操练,这次跟着张老板出海,才晓得海上的风浪有多大,航线怎么走,如何在船上调度火力,属下觉得,很多知识挪动军队也是可以照用的!”
“恩,有长进。”赵明羽赞许地点点头,“人不出门身不贵,你要用心学,以后这片大海,我第一个点将的就是你。”
石锦镖闻言,激动的面色涨红,重重点头。
这时,张旺似是想起了什么,从怀中小心翼翼地掏出一个用油纸层层包裹的长筒。
“对了,侯爷,除了银子,草民这次顺手还淘换了个好物件献给您。”
说着,张旺将那长筒在石桌上缓缓展开。
这是一张绘制得极为精细的越南地图。
赵明羽原本只是随意一瞥,但当他的目光落在地图上的线条和标注时,眼神有些惊喜。
这不仅仅是一张普通的商路图,而是一张函盖了两广南部、越南全境,甚至包括了整个中南半岛的详细舆图。
上面不仅标注了主要的山川河流、城镇港口,甚至连一些偏僻的小道、适合伏击的隘口、水深流速等军事要素,都用蝇头小楷密密麻麻地标注了出来。
尤其是越南北部与广西接壤的地区,其详尽程度。
“这是谁画的?”赵明羽指着地图问道。
“是一个落魄的越南本地向导,祖上是当地的官员。”张旺邀功似地说道:“草民看他画得精细,就用些银两买了下来,想着侯爷日后或许用得着。”
“确实用得着。”赵明羽的手指沿着红河的流向缓缓划过,眼中闪铄着冷冽的光芒。
其实越南地图他也是有的,由于相邻,两广衙门的库存中有好几个样式的越南地图。
但毕竟时代变迁,地形地貌会有细微差别,而这张地图,是当下的实地测绘,对于即将到来的那场战争,拥有很大的意义。
没办法,神州大地地大物博,但对于南方那个狭长的附属国,大家关注度向来不高。
朝廷里的那些大老爷们,甚至分不清越南的西贡和顺化到底有多远,现在有了这张图,一旦入越作战,他赵明羽就等于多了一只天眼!
“张老板,你这次立功了。”赵明羽毫不吝啬赞赏之词:“尤其是这北部山区的标注,比存库的地图更加细致,甚合我意。”
听到地位崇高的“未来女婿”如此高的评价,张旺那张老脸笑成了一朵菊花,连连摆手谦虚,心里却是乐开了花,这马屁,算是拍到最舒服的地方了!
高兴之馀,张旺神色一正,指着地图上的南部局域说道:“侯爷,咱们接下来还可以走越南的南部去出货,这个位置是最乱的。”
“都是因为越南国王阮福时,前几年被法国人吓破了胆,签了个什么《西贡条约》,把南边最肥沃的三个省都割给了法国佬。”
张旺语气中带着一丝商人的精明判断:“所以现在反抗法国佬的南方武装是最多的,武器最好卖了!冷兵器都有不错的价!”
“而法国佬那边也是胃口很大,我看他们在南边整顿兵马,还在不断地往北边渗透,看那架势,不把整个越南吞下去,他们是绝不会罢休的。”
闻此,赵明羽心中冷笑一声。
法国佬想要越南?
不,他们的最终目标,是神州西南腹地。
不过,赵明羽并不打算向一个商人解释这么多,他收回目光,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做出了决定。
“局势越乱,对咱们的生意越好。”赵明羽语气淡漠,仿佛在谈论天气:“张旺,锦镖,下一趟出海,你们要把摊子铺得更大些。”
“侯爷的意思是?”
赵明羽放下小茶壶:“我会立刻吩咐机器局,尽量多赶制些前膛火枪,前天机器局才招了两批工人,新的蒸汽机也要复刻出来了,产能可以跟上。”
“为了赶在年底前再走一批货,我会让他们降低标准,膛线不需要太精准,外观也不用过多打磨。”
“总之,我会把数量提升上来,质量会下降,这样的话,你那边没问题吧?”
张旺一听,顿时竖起了大拇指,由衷赞叹道:“侯爷高明的!那帮土包子打仗就是听个响,只要数量多,气势足,那就是好枪!质量太好反而是浪费,坏得快,他们才得回头再买咱们的不是?”
“好买卖,能吃一阵了。”赵明羽淡然一笑。
随即,他从袖中取出一张早已写好的手令,递给张旺。
“这次赚的八万两,入我私帐六万,剩下的两万两,归你。”
“谢侯爷赏!草民一定肝脑涂地,死而后已!”张旺激动得就要下跪。
“行了,别跪了,一把年纪的,以后别总是这么客套。”赵明羽虚扶一把,又看向石锦镖:“锦镖,你和弟兄们这次护送有功,我都会记入军功簿,也有额外赏银。”
“是!”石锦镖同样激动不已,军功和赏银,这可是实打实的前程。
打发走两人后,天色已彻底暗了下来。
赵明羽独自一人站在花园的凉亭中,晚风拂过,吹散了他身上的一丝燥热。
看着远处总督府内次第亮起的灯笼,他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
因为直到现在,他才真的是把两广这团乱麻给理顺了。
遏制烟土、发展洋务、加强军事、肃清治安、恢复农业、最头疼的财政问题,也通过这条走私军火的暗道,找到了源源不断的活水。
至于海军
他望向南方的夜空,现在还不急,造船是个吞金兽,等两广的赋税上来了,再加之军火贸易的暴利,相信不会太久。
“这盘棋,算是终于盘活了。”
赵明羽嘴角微微上扬,心中涌起一股豪情。
只要按着自己设计好的路线,稳步发下去,两广迟早将成为整个神州乃至亚洲最坚固的堡垒,到时候,无论是西方列强,还是那个马上日薄西山的腐朽朝廷,都别想动他分毫。
然而,在这个风雨飘摇的多事之秋,就没有消停的时候。
翌日清晨。
赵明羽神清气爽地来到衙门,刚端起茶杯准备开始一天的公务,钱谷胡师爷,就过来请安,并出职责提醒道:
“大人,年底渐近,朝廷户部的催缴文书已经到了,咱们两广该向朝廷缴纳税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