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花会众人,将多格多的尸身里里外外,仔仔细细搜查了三遍。
除了陈近南那封密信,以及记着生辰八字的牒文外,再无它物。
关于藏宝图的线索,一丝也无。
范兴华大失所望,只觉白忙活一场,除了看了场笑话
他向文泰来草草致歉后,便就此告辞。
红花会众人亦心情沉重,一时无人敢直视文泰来。
若非他们方才表现出的怀疑,何至于要他当众揭开这耻辱的伤疤?
无尘赶到时,事已了结。
他并未多言,只将文泰来拉到远处僻静之地,展开了一番密谈。
“究竟怎么回事,从头说来。”
见无尘面色沉郁,文泰来不敢再瞒,低声道:
“师兄确系东夷皇室,却是废太子宝成之后。”
文泰来与于万亭皆出身中土燕州少林北宗,实为师兄弟关系。
当年于万亭和无尘、赵半山三人结义,开创红花会后,文泰来方才前去投奔。
但由于文泰来同于万亭的特殊关系,因而文泰来晓得的远比任何人都更多。
宝成乃是玄烨帝长子,因谋逆被废。
应真帝登基后,宝成满门遭戮,唯有一幼子失踪,下落不明。
于万亭,正是那名失踪的幼子!
论起辈分,当今东夷皇帝金弘历,还得唤他一声叔父。
无尘闻言一怔。
他与老三赵半山,虽为红花会创会元老,却从未知晓于万亭的真实身份。
“如此说来,当年他潜入宫中身受重伤,便是为了刺杀弘历?”
文泰来点头。
他也是在那次事件之后,才明白于万亭创立红花会的真正目的。
什么反夷复华,全都是屁话。
真正的目的,不过是为报一家之仇。
“好你个老四,瞒得这般严实!”无尘有些恼怒道,“若非今日多格多捅破,你还打算瞒我到几时?”
文泰来急忙抱拳告罪:“二哥息怒。师兄既已故去,往事何必深究。”
无尘长吐一口气,方道:“罢了。无论怎样,终究是他将我等聚到一处。”
他明白文泰来的苦心。
不惜自毁声名,也要保住于万亭身后清誉。
不仅是为一句“师兄”,更是为让会中兄弟心中的信仰不致崩塌。
英雄论迹不论心。
于万亭,或者说金万亭,无论初衷为何,所作所为终究未负红花会大义。
“多谢二哥体谅。”
无尘摆了摆手,不愿多听这些虚词。
“往后你待如何?继续瞒着众兄弟?”
文泰来沉默片刻,拱手道:“全凭二哥做主。”
无尘知他是有意抬举自己。
这些年来,红花会大小事务实则皆由文泰来这“总管”操持。
陈家洛这位总舵主,反倒形同虚设。
而他无尘与老三赵半山,更象是一双护法,两个金牌打手。
“若要动手,我自当在前。至于谋略筹划,还是你们来。”
无尘说着,语气转沉:
“但我有一言:会中十数兄弟,终究同为一体。你有何打算,当与众人商议,而非事事独扛。”
文泰来听罢,胸中一热,不由颤声唤道:“二哥!”
……
杨成协将多格多尸身拖在马后,一路狂奔回到天门屯,随后方才卸下他的人头,撒上石灰装奁好。
众人在广场上燃起篝火,围坐计议。
篝火熊熊,映照着围坐的十四张面孔。
文泰来敞开胸怀,向众人坦白了当年宫中旧事。
只是为了保全于万亭声名,他故意说成为救天下百姓而行刺弘历,言辞慷慨。
除周济外,其他人都深信不疑。
至于那桩惊天秘密,文泰来亦知再难隐瞒。
夜风呼啸,飞沙走石。
他的声音显得格外清淅,也格外沉重。
“其实,总舵主临终前探明的,是一个足以倾复天下的秘密。”
文泰来环视众人,火光在他眼中跳动。
“正因如此,东夷朝廷才会对我穷追不舍,必欲除之而后快。”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当今东夷皇帝,金弘历——并非夷人。”
尽管已有预感,此言一出,众人仍觉心头剧震,连篝火噼啪声都仿佛骤停了一瞬。
周济虽早就知道真相,此刻也配合地露出惊诧的表情。
“四哥,这、这从何说起?!”杨成协急不可耐问道。
文泰来沉声续道:
“三十年前,天地会众高手潜入东夷皇宫。除行刺应真帝外,还干了一桩偷天换日的大事……”
他略作停顿:“东夷皇宫宫禁森严,若无内应,绝难成事。”
“那人是”
“不错,正是前朝四大军机大臣之一——陈世倌陈大人,亦是我会总舵主生父。”
夜风忽紧,火焰摇曳,众人的呼吸都不自觉屏住了。
“当日宫中大乱,天地会一位柳姓香主趁机将一名婴儿带入深宫,替换了一位贵妃甫诞即夭的皇子。”
周济目光微动。
柳姓香主……难道是柳白?
文泰来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如锤。
“那婴儿,其后一跃成龙,做了东夷皇帝。可他本是陈世倌之子,原名——陈家鸿。”
寂静中,不知是谁吞咽口水的声响格外清淅。
“四哥是说……”章进的声音发干,“总舵主和那鞑子皇帝……是亲兄弟?!”
“不但是亲兄弟,”文泰来缓缓点头,“更是同年同月同日生的挛生兄弟。”
“当年我随于总舵主潜入皇宫,于御书房窥见弘历,几疑目眩——他与陈总舵主,容貌一般无二。”
正因这惊天发现,于万亭才临时放弃了刺杀。
谁知出宫之际,二人却遭大内高手围袭。
于万亭为护文泰来脱身,身受重创,不久便撒手人寰。
徐天宏眼中精光流转,已然在消化这信息,思虑下一步棋局。
“四哥,”他忽问,“那弘历……可知自己身世?”
“早已知晓。”文泰来面色凝重,“正因如此,他才要将所有知情人赶尽杀绝。此事一旦泄露,他的皇位便如累卵。”
“于总舵主遗命,是要我等护送陈总舵主入京,设法让兄弟二人相见。”
他举起从多格多身上搜出的那纸生辰牒文。
“届时,他若念手足之情,便可劝其恢复大华正统。若他不从……这便是悬于其顶的利剑。”
周济默然听着,心中暗叹。
这谋划,太过一厢情愿。
龙椅之下,何来亲情?
即便换了弘历的爷爷,号称“铁血君王”的玄烨来,只要他敢动摇“夷人天下”的国本,莫说皇位,性命恐怕都难保。
——陛下何故谋反?
东夷王朝的根基,是当年随同开国皇帝金·奴儿哈赤,浴血打下江山的十三势族。
金氏皇族,亦不过是十三分之一。
弘历若真敢搞什么“反夷复华”的政策,那就是站到所有势族的对立面,成了真正的“孤家寡人”。
明日龙椅上换个人坐,对另外十二家而言,恐怕连眼皮都不会多眨一下。
火堆猛地炸开一丛火星,旋即黯灭。
“我接到陈总舵主飞鸽传书,不日便能赶回云郡。各位以为,我红花会是否要冒这个险入京?”
文泰来说到此处,便不再言语,而是默默注视着每一人的表情。
包括他最不信任的周济。
这看似是一道选择题,实际上,却没有给任何人选择的馀地。
因为红花会中人,哪个不是“义”字当先?
大义在身,只有义无反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