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也没料到,凤南天来了,非但没有直接动手,反而称赞起这个要将他儿子开膛破肚的贼人。
就连瘫在地上的凤一鸣也懵了。
“爹!爹!是我啊!快救我!”
凤南天对儿子的呼救置若罔闻,反倒朝周济拱手一拜,语气诚恳:
“在下凤南天,教子无方,让大侠见笑了。”
周济心中了然——
同样是恶人,凤南天的段位,可比他儿子高太多了。
所谓大恶似善,说的正是这类人。
表面仁义,内里狠毒,害起人来,往往最是凶狠。
“爹,您说什么呢……”
凤一鸣又唤了一声,却被凤南天一声厉喝打断:
“闭嘴,孽障!”
“你在府中胡闹也就罢了,如今竟敢在外惹是生非!若不是殷师傅及时告知,我至今还蒙在鼓里!”
凤南天这话说得痛心疾首,演技精湛,配上他那副不怒自威的相貌,倒真象个恨铁不成钢的严父。
真不愧这一副影帝长相啊!
周济暗自冷笑,也不插话,只静看着他表演。
只见凤南天缓步走进破庙,竟朝抱着孩子的钟四嫂躬身一礼。
钟四嫂吓得直往后缩,赶忙将孩子护在身后。
凤南天却神色温和,语带歉意:
“钟四嫂,此事我已查明。全是这逆子年少无知,又被府中恶仆挑唆所致。”
“如今那恶仆已自食恶果,还望你们母子……能原谅这孽子一回。”
钟四嫂岂会不知这凤南天是菩萨面容恶鬼心肠?
可她更明白,周济终究是过客,自己一家却还要在这鹅城活下去。
她只得颤声应道:“凤老爷,民妇别无他求,只盼当家的能平安回来……”
“放心,人已经接回来了。”
凤南天拍了拍手,两名家丁便用担架将钟阿四抬了进来。
原来钟阿四在狱中已受了杖刑,此时臀股处血肉模糊,连站立都难。
钟四嫂一把抱起孩子扑上前去,一家三口在破庙里抱头痛哭。
凤南天立在一旁,面容和善地望着这一幕,随后叹息道:
“误会既已澄清,你们一家也团圆了。但此事终究是犬子之过,凤某代他赔个不是。”
说完,他示意下人端上一盘白花花的银子。
“这里是纹银二十两,当作一点补偿,给阿四养伤,也给孩子添件衣裳。”
钟四嫂哪里敢收,慌忙推辞:“凤老爷,使不得……事情过去就过去了,这钱我们不能要……”
凤南天却笑容一敛,语气虽缓,却透着不容拒绝的压迫:
“四嫂若不收,便是不愿原谅凤某。难不成……真要我将这逆子当场处置,给你们赔罪不成?”
他话音未落,钟四嫂怀中的幼子已被那皮笑肉不笑的模样吓得哭出声来。
钟四嫂赶紧捂住孩子的嘴,脸色发白地挤出笑容:
“凤老爷言重了……那、那民妇就谢过凤老爷。”
“这就对了。”凤南天直起身,笑容重新变得宽厚,“凤某处事,向来有错必认,有罪必罚。”
说罢,他转身走出庙门,再度朝周济拱手:
“大侠,小儿虽有过失,终究是受人蒙蔽,年少无知。”
“望大侠能给他一个改过之机……凤某回去,定当严加管教!”
凤南天这一手“釜底抽薪”确实漂亮——
苦主一家收了钱、认了和。他这个主持公道的外人,还有什么立场紧咬不放?
按常理,这场风波到此也就该散了。
可凤南天没料到,周济根本就不是来“主持公道”的。
他的目标,从一开始就是凤南天这条大鱼。
见周济仍踩着凤一鸣不放,凤南天笑容微收:
“大侠这是……?”
“我方才说了,”周济声音平静,“他偷吃了我的凤凰肉。若不能证明他没吃,我就得剖开他的肚子瞧瞧。”
凤南天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他现在确定,这人就是冲着他来的。
“不管阁下什么来历,”凤南天语气转冷,隐带威胁,“朝廷的面子,总还是要给的吧?”
他来之前已听殷仲翔说过,此人武功极高,行事肆无忌惮,连天龙门都不放在眼里。
这东夷地界,有这般底气的人不多。
但再厉害的高手,也不敢明目张胆与朝廷作对——除非是反贼。
凤南天倒没真往那方面想,毕竟哪家反贼会这般招摇过市?
周济听他搬出朝廷,正好顺势探路,故意嗤笑:
“你是哪家的狗?也配在我面前吠?”
凤南天听他口气倨傲,心下凛然,以为果真是京中来人,立即收敛锋芒,赔笑道:
“原来是大水冲了龙王庙。在下不才,在康亲王府当差,勉强算是个门客。”
康亲王?
周济心中一动,面色却丝毫不显。
“原来是康王门下。只是不知康王远在京师,晓不晓得有人在外打着他的旗号,行些不光彩的勾当?”
凤南天听他语气似与康亲王不甚和睦,一时摸不清他是哪座山头的人,小心试探:
“敢问阁下是……?”
“我的身份,你还没资格过问。”
周济说罢,抬脚一踹,将凤一鸣整个人踢飞出去!
凤一鸣如破布袋般重重撞上庙墙,又喷出一口鲜血,虽未毙命,内伤却是不轻。
“你这废物儿子,带回去吧。”
凤南天眼角微抽,竟仍能压下怒意,躬身拱手:
“小人……谨记。择日于英雄楼设宴,为大人接风洗尘,还望赏光。”
周济知这必是鸿门宴,却仍点头应下,并令他们备马车送钟阿四一家回去。
他本就打算从凤南天这里,探一探康亲王的底。
昔日从多格多处得来的那份羊皮残片,说不定康亲王府中也藏着一份?
更何况,红花会此番入京,要对付的目标之一,正是这位康亲王。
目送周济登上马车远去,凤南天脸上的谦恭一点点剥落,最终化作一片阴鸷。
直到那马车消失在长街尽头,身旁心腹才驱散围观人群,厉声喝道:
“看什么看!都滚!”
“今日之事,谁敢多嘴,当心你们的舌头!”
众人顿时作鸟兽散。
凤一鸣这才恍然——他爹终究是他爹,方才那番作态,不过是权宜之计。
他挣扎着爬起,跟跄走到凤南天身边,满脸怨毒:
“爹!绝不能放过这人!他打的不仅是儿子,更是您的脸面!”
凤南天冷冷瞥他一眼,虽嫌这儿子不成器,可终究是自家血脉。
“急什么,”他声音低沉,“待摸清他的底细,自有办法慢慢炮制。”
“这回栽的跟头,你得记住——往后行事,多用脑子。”
说罢,他朝身旁的殷仲翔递了个眼色。
殷仲翔会意,悄然退入人群,策马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