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更天,更深露重,月色稀薄。
周济循着徐天宏给的线报,很快寻到袁紫衣落脚的客栈。
红花会的眼线遍布京城,任何风吹草动都难逃他们的耳目。
正因如此,他们才能与东夷朝廷斗争如此之久。
这般严密的情报网,若非数十年苦心经营,绝难织就。
周济暗忖当初投入红花会并没有走错。
书中红花会之所以失败,问题不在于组织本身,而是领导者。
如果能正确引导利用红花会的影响力,确定更加切实的斗争纲领和路线,推翻东夷朝廷绝对指日可待。
寻思间,他已悄然摸到屋外。
为了确认屋内是不是袁紫衣,周济用指尖在窗纸上一戳,俯眼窥探。
这一看,却叫他心头一震。
只见袁紫衣正背对窗户,先是摘下那顶青布圆帽,露出一头乌黑长发。
下一瞬,她竟抬手握住发根——轻轻一揭,整片青丝连着头皮般的发套便被取下,露出一个光洁如瓷的秃头!
月光通过窗纸,在那片青茬上泛起淡蓝的微光。
周济霎时恍然:
原来她早已落发,所谓“带发修行”不过是掩人耳目的伪装。
正自出神,屋内人影一动,竟开始解衣带。
周济赶忙碰了碰门框。
再等下去,就真变成小蜜蜂了。
“谁!”
一声清叱乍起,破空声紧随而至。
周济侧身急闪,一根竹筷“噔”地钉入门柱,入木三分,尾端犹自震颤。
“出手真狠!”
周济暗吸口气,若再慢半分,这只眼睛便废了。
他足尖一点翻上屋顶,几乎同时,一道紫影穿窗而出,银鞭在月色下划出冷冽弧光。
“银贼,纳命来!”
袁紫衣手腕一抖,九节鞭如毒蛇吐信,直刺周济面门。
周济徒手迎战,将近十年的太虚真气流转周身,五感敏锐远超寻常。
他侧身避开鞭梢,反手扣向鞭身,二人便在屋瓦之上缠斗起来。
瓦片喀嚓作响,碎屑簌簌落下。
斗到第七招时,周济忽觉脊背一寒——
一股沉浑如渊的压迫感自客栈深处弥漫开来,牢牢锁定了自己。
是那个灭字辈的老尼姑正在暗中窥伺!
既已引蛇出洞,周济便不再逗留,虚晃一招抽身便走。
袁紫衣岂肯放过,提气欲追,却听客栈内传来一声清冷的低喝:
“圆性,穷寇莫追!”
不追?不追自己岂不是白给了!
周济当即朗声笑道:
“袁紫衣,你不是到处找本大爷吗?怎么,脸又痒了,想吃巴掌了?”
“果然是你!”
袁紫衣眸中怒火骤燃,再不顾师叔劝阻,身形如紫燕掠空,疾追而来。
“今日定叫你碎尸万段!”
周济嘴角微扬,转身向永顺门方向疾奔。
过了片刻,只听客栈内传来一声叹息。
一道白袍身影破空而去,好似游龙掠空一般。
周济一路以来刻意压着速度,既不让袁紫衣追上,亦不让她跟丢。
距永顺门城楼尚有十馀丈,黑暗中忽有一线寒芒破风而至——是一柄三寸柳叶飞刀!
周济早有警觉,拧身避过。
那飞刀去势不减,直射后方追来的袁紫衣。
她急挥银鞭,“铛”地将其击飞,怒喝道:“何方鼠辈,暗箭伤人!”
黑暗中传来漠然的回应:“永顺门十丈,江湖禁地。二位要了断私怨,请移步他处。”
近来因掌门人大会在即,夜间私斗仇杀之事屡见不鲜,但永顺门乃悬尸重地,向来严禁江湖人近前生事。
周济心知方才出手者便是暗中值守的大内高手,当即装作惶急模样高喊:
“周老哥救命!这尼姑要杀人灭口!”
说话间又险险避开袁紫衣一记鞭扫,步履跟跄,显得狼狈不堪。
城楼上沉默片刻,有人沉声问道:
“你说的周老哥,可是福大帅府上的侍卫总管周铁鹪?”
“正是!”周济边躲边答,“我早与周老哥说过,近日有人图谋不轨,今夜他们便动手了!”
城楼上载来短促的喝令:“戒严!”
随即那声音又道:“既是周总管弟兄,请近前说话。”
周济已感知到那股宗师气息正迅速逼近,不敢迟疑,身形如箭般射向城门。
瓮城之前,上百重甲步兵已结成战阵。
这些军士个个魁悟如山,铁甲覆身,手持丈二长矛,矛尖在月色下泛着幽蓝寒光。
他们武功虽不精妙,却专练力气,各个臂力惊人。
若是单对单,楚昭南这级别的能一口气杀十几个。
可他们战阵一成,十个楚昭南也得饮恨西北。
毕竟,若只是寻常兵刃,但是破甲就得耗费许多内力。
而武者的真气又非无穷无尽。
重甲阵后,十馀名身着藏青长袍、腰佩雁翎刀的侍卫按刀而立。
单看服饰便知,实力远不如身穿黄马褂的御前侍卫。
其中一人踏步上前,厉声喝问:“可是周铁鹪派你来的?”
周济一听便知周铁鹪今夜不当值。
福康安虽为九门提督,实际城防治务多由记名总兵成璜代管。
成璜背后正是与福康安明争暗斗的康亲王。
这些人脉纠葛,徐天宏早与他剖析明白。
“今夜是成璜的人当值。”周济心念急转,口中连声称是。
“好,你先进来。”
那侍卫一挥手,重甲阵裂开一道缝隙。
周济闪身而入,铁甲旋即合拢,如铜墙铁壁。
此时袁紫衣已追至阵前,眼见这森严军阵,掌心沁出冷汗。
她虽性烈,却知独对军阵无异送死,当即欲退。
但四名侍卫已飞身而出,封住去路。
“大胆刺客,还不伏诛!”
四柄长刀织成密网,他们虽单打独斗皆非袁紫衣对手,但合力缠斗却绰绰有馀。
袁紫衣银鞭狂舞,击出连串火花,却一时难以脱身。
只这片刻耽搁,二三十名重甲步兵已围拢上来,长矛如林,步步进逼。
“活捉女刺客!”
军令一下,矛尖偏转,改刺为压。
袁紫衣腾挪空间越来越小,鞭法渐显滞涩,臂上、腿上已添数道血痕。
重甲步步紧逼,将她困在方圆丈许之地,九节鞭几次击中铁甲,只迸出火星,难伤分毫。
袁紫衣眼中浮起绝望——她不明白为何会陷入此局,更恨那“马胜标”竟勾结朝廷,设下如此毒计。
便在此时,夜空中陡然响起一声清啸,如鹤唳九霄:
“谁敢伤我峨嵋弟子?!”
“师叔!”袁紫衣眸中迸出光彩。
众侍卫还未及反应,一道白虹般的剑光自半空斩落。
困住袁紫衣的十馀根长矛齐刷刷断为两截,断口光滑如镜。
白影一闪,一名白袍老尼已携着袁紫衣跃出重围,轻飘飘落在三丈外,袍袖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哪来的妖尼姑!”一名侍卫脱口骂道。
话音未落,老尼手中长剑斜斜一挥。
剑身奇亮如月光。
剑气亦如月华一闪而过。
“噗嗤”一声,那出声侍卫的人头已离颈飞起,血泉喷涌丈馀。
头颅滚落在地,双目仍圆睁着,残留着最后一瞬的惊恐。
寒气弥漫开来,城楼上下,一时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