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山不高,仅三十馀丈,却因“东山葬王侯,西山埋忠骨”之说,乃是东夷华族诸多重臣的墓冢所在。
数十座碑林墓园依山而建,青石阶蜿蜒如龙,松柏森森。即便在白日也透着一股肃穆幽寂。
红花会大部队各自隐蔽起来,十七个当家骑马来到山脚,便见三十馀名身着统一靛蓝长衫的武人分列道旁。
这些人个个站如松柏,太阳穴微微隆起,目光精敛,显然都是内外功夫有成的硬手。
更引人注目的是,他们清一色是华族面孔,无一夷人。
徐天宏暗暗心惊,低声对身旁的周济道:“鞑子皇帝这些年来,倒是网罗了不少华族好手。”
周济目光扫过这些武人,心中明镜似的。
自玄烨帝以来,东夷朝廷便奉行“以华制华”之策——
用华族文臣治国,用华族武将镇边,用华族高手护卫宫廷。
这既是分化之策,也是无奈之举:人口稀少,若想坐稳江山,必须借助华族之力。
为首的蓝衫汉子年约四十,面如重枣,双手骨节粗大,显然练的是外家硬功。
他见红花会众人到来,抱拳道:“可是红花会的朋友?”
徐天宏上前回礼:
“正是。我等前来祭奠陈世倌大人,已与贵主人有约。”
汉子仔细打量众人,目光尤其在陈家洛脸上停留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异色,随即侧身让路:
“我家主人已在山上恭候多时。请。”
众人沿石阶而上。
这三十馀名蓝衫武人并未跟随,只原地肃立,但那股无形的压力却如影随形。
蒋四根回头望了一眼,嘀咕道:“这些人功夫不弱,每一个都不在我之下。”
章进也闷声道:“鞑子皇帝手下,倒是有几分真本事。”
周济微微点头,心中却想:
弘历今日带来的全是华族心腹,连一个夷人侍卫都不见,显然是为了避免一些事情外泄。
行至半山,忽闻琴声传来。
那琴音清越悠扬,初如溪流潺潺,渐似松涛阵阵,弹的是一曲《高山流水》。
陈家洛闻声,脚步不由加快,眼中泛起复杂神色——这曲子,他太熟悉了。
山顶平台约五百见方,青石铺地,四周古柏环绕。
陈世倌的墓园坐北朝南,汉白玉碑上刻着“先考陈公世倌之墓”八字,笔力遒劲。
墓前已设香案,香烟袅袅。
墓园门口,又是二十馀名黑衣人肃立。
这些人清一色腰挎雁翎刀,黑衣劲装,眼神锐利如鹰,气势比山脚下那些蓝衫武人更胜一筹。
为首的是个面白无须的中年人,声音尖细:“各位请留步。容咱家先行禀报。”
陈家洛拱了手:“有劳了。”
那人快步走入墓园,片刻后返回,对陈家洛躬身道:“我家主人说,今日只想与陈公子一人叙旧。其馀各位英雄,还请到墓园老宅歇息。”
此言一出,红花会众人脸色皆变。
无尘道长冷哼一声,赵半山抚须不语。
蒋四根、章进更是急道:“总舵主,不可!”
“万一里面有埋伏……”
陈家洛抬手制止众人,对那人温言道:
“既是主人相请,自无不可。只是我这班兄弟一路劳顿,还需有个歇脚之处。”
“这个自然,”那人躬身道,“墓园老宅已收拾妥当,备有茶水点心,请各位英雄随我来。”
众人虽不情愿,但见陈家洛神色坚决,只得随他前往墓园东侧的老宅。
那是一座三进院落,青砖灰瓦,虽略显陈旧,却打扫得一尘不染。
院中已有数名侍卫侍立,见众人到来,默默奉上茶点。
红花会众人围坐厅中,却无人动那些茶水点心。
徐天宏使了个眼色,周济会意,程灵素已悄然取出银针,在茶水中一试,又嗅了嗅点心气味,对周济微微摇头,示意无毒。
众人这才稍稍放心,却仍心事重重。
无尘道长闭目养神,赵半山把玩着三枚铜钱,徐天宏来回踱步,不时望向墓园方向。
周济静坐窗边,心知今日之会,相当关键。
但将反夷大业寄托于一人之身,这本就是一场豪赌。
而赌注,则是千百兄弟的性命。
“济弟,你说总舵主与那皇帝……”骆冰坐在周济身侧,却是欲言又止。
周济望向墓园方向,摇头道:
“血缘或许能拉近距离,却改变不了立场。弘历首先是金弘历,其次才是东夷皇帝。”
“可若他真愿恢复正统……”骆冰眼中仍存一丝希望。
周济摇头:“他用什么身份恢复正统?用东夷皇帝的身份,还是用陈世倌之子的身份?前者名不正言不顺,后者更是自掘坟墓。”
正说话间,墓园方向忽然传来一阵琴声。
这次不是《高山流水》,而是一曲《蒹葭》,琴音哀婉,如泣如诉。
墓园内,陈家洛终于见到了那个与他血脉相连的兄弟。
弘历背对墓门,一袭月白常服,正抚琴而坐。
听到脚步声,他缓缓转身。
四目相对的瞬间,两人都怔住了——同样的眉眼,同样的鼻梁,同样的唇形。
若非弘历蓄着短须,神情更显沉稳威严,简直如同照镜子一般。
“你来了。”弘历先开口,声音温和。
陈家洛深吸一口气,躬身行礼:“草民陈家洛,见过皇上。”
“这里没有皇上,”弘历起身,走到陈家洛面前,仔细端详他的脸,眼中闪过复杂情绪,“只有两个流着相同血液的兄弟。”
说着,他引陈家洛到石桌前坐下,亲自斟茶。
陈家洛喉头涌动,开口道:“方才那曲《高山流水》,是母亲生前最爱弹的。她说,这世上知音难觅,若能得一知己,便不负此生。”
弘历心头一热:“她是个怎样的人?”
陈家洛眼中泛起追忆之色:
“温柔,坚韧,琴棋书画无一不精……”
“二十多年来,朕只在梦中见她抚琴的模样……”
他顿了顿,苦笑道,“有时朕在想,若当年被抱进宫的是你,留在母亲身边的是朕,如今又会是怎样光景?”
二人从琴曲谈起,渐渐说到幼年趣事、读书心得、江湖见闻。
出乎陈家洛意料,这位深居宫中的皇帝,对民间疾苦、江湖恩怨竟有颇深了解,言谈间不乏真知卓见。
“朕读史书,常思历代兴亡之道,”弘历缓缓道,“得民心者得天下,失民心者失天下。”
“如今朝中一些夷臣,自以为血统高贵,横行不法,长此以往,必失天下人心。”
陈家洛闻言激动:“皇上既有此心,何不肃清朝纲,重振华族?”
弘历叹息:“朕何尝不想?但朝中势力盘根错节,四大亲王把持要职。”
“尤其康亲王,其门生故吏遍布朝野。就连九门提督都被他所制,朕虽为天子,有时也难免束手束脚。”
他看向陈家洛,眼中满是诚恳:
“自得知身世真相,朕没有一日不想恢复陈姓,认祖归宗。但朕孤身一人,如何与整个金氏皇族抗衡?若你能助朕,红花会众英雄能助朕……”
陈家洛心头狂跳:“皇上需要我等如何相助?”
“首要之事,是剪除康亲王党羽,”弘历压低声音,“此人把持京畿防务,若不除之,朕任何改革都难以推行。但此事需周密布置,不可轻动。”
他话锋一转:“另外,朕的御前侍卫统领张召重日前中毒,据说是七星海棠之毒。此事……可与红花会有关?”
陈家洛正色道:“红花会行事光明磊落,绝不做暗中下毒之事。此中必有误会。”
弘历若有所思:“朕也相信非你所为。但下毒之人手段高明,还需细查。”
二人又谈片刻,弘历道:“这些事关系重大,你可与红花会诸位当家商议。朕在此等侯。”
陈家洛起身行礼:“草民这便去与兄弟们商议,尽快给皇上答复。”
望着陈家洛离去的背影,弘历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复杂神色。
他轻轻击掌,四名御前侍卫从暗处现身——正是大内顶尖高手“风、虎、云、龙”。
“都准备好了?”弘历问。
风侍躬身道:“按皇上吩咐,一切已安排妥当。”
弘历点头,望向墓园外那片苍松翠柏,喃喃自语:“兄弟……但愿你不会让朕失望。”
半个时辰后,陈家洛去而复返。
这次他身后跟着红花会众当家——无尘、赵半山、徐天宏、周济、程灵素、骆冰等十馀人悉数到场。
墓园中,弘历已在风、虎、云、龙四大侍卫护卫下,负手立于陈世倌墓前。
见众人到来,他转过身,目光扫过每一张面孔,最后停留在陈家洛脸上。
兄弟二人再次对视,这一次,空气中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凝重。
一场决定天下命运的谈判,即将真正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