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济站在陈家洛身后,目光如刀,细细打量着站在墓前的弘历。
这张和陈家洛一模一样的脸,只是多了两撇胡须。
但那双眼睛,却和当初的多格多一样。
看似平和,却藏着鹰隼般的锐利。
“诸位英雄,是为祭奠陈公而来陈公学养深厚,为人刚正,实乃我朝栋梁。”
这时,空中突然下起了雨来。
一名侍卫替弘历撑起一把伞。
而红花会众人皆是徒手而来。
弘历指了指一旁宽阔的石屋道:“不妨移步亭中一叙”
陈家洛点点头,众人入亭时,雨势渐大,击打在瓦片上噼啪作响。
陈家洛笑着向弘历一一介绍红花会众人:
“这位是无尘道长,武当名宿;赵三哥,太极名家;文四哥,我会大总管;徐七哥,足智多谋”
弘历含笑点头,目光扫过众人,却在见到馀鱼同时,瞳孔微不可察地一缩。
他盯着馀鱼同看了好一会儿,方才移开视线,但那一瞬间的失态已被周济捕捉。
这馀鱼同,难不成同弘历也有什么关系?
不待多想,只听弘历朗声道:
“朕对红花会诸位英雄,是闻名已久,今日得以一见,是要说几句真心话。”
说罢,他抬手轻挥,一干侍卫当即垂首敛目,鱼贯退出石屋。
唯有四名精干的侍卫,仍侍立其后。
他们不言不动,却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气度,连亭外淅沥的雨声似乎都在他们身周减弱了。
周济自进来之时,就已发现这尊高手。
其中二人,正是昨晚见过的龙、虎二人。
另外两个,想必就是与他们齐名的风和云了。
风虎云龙,正是与南四奇齐名的北四怪,每一人都是大师级武者,实力能与赵半山、无尘比肩。
周济修炼太虚经后,气息内敛,若非绝顶高手有意探查,绝难感知到他的气息。
昨晚夜色如墨,再加之人皮面具的完美掩饰,龙虎二人根本没能瞧出,他就是昨晚那个剑法凌厉、手段诡谲的用毒高手马胜标!
周济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
弘历敢如此近距离同红花会众人接触,不单单是出于对陈家洛的信任。
更多的是这四人的绝对忠诚和实力。
四个大师,足以压制住红花会这一干人。
“朕就长话短说,方才与贵会陈总舵主相谈甚为投机。”
“今日请诸位来,实有一事相商。如今朝中三大亲王把持朝政,结党营私,致使民生凋敝。朕欲整顿朝纲,还天下清明,需借重诸位之力”
话音未落,章进已按捺不住:
“放屁!你要整顿朝纲,关我们红花会什么事?让我们给你当狗腿子?”
蒋四根也声音嘶哑道:“我幽郡渔村三百馀口,上至八十老翁,下至襁保婴儿,全死在东夷刀下!这笔血债未偿,你倒要我们为你效力?”
面对章、蒋二人如此激烈直白的反对,弘历面上竟无半分波澜。
他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那双如古井寒潭般的双眼不起涟漪,悄然从暴怒的章进与悲愤的蒋四根身上移开,转而细细扫视在场其馀人。
无尘与赵半山,作为红花会中实力最强的元老,此刻仿佛入定老僧,对眼前的激烈争执恍若未闻。
这二人,是在待价而沽。
他们要看的,不是章、蒋那般快意恩仇的呐喊,而是他弘历能拿出什么样的筹码、许下何种诺言、展现多少掌控局势的实力与诚意。
他们的沉默,比章进的怒吼更让弘历感到棘手,却也让他看到了可利用的机会——
只要价码合适,条件谈拢,这二位关键人物的态度,是可以争取的。
弘历的目光继续游移,将在场每一张面孔的细节都刻入心中,如同一位高明的棋手,在默默审视着棋盘上所有棋子的位置与潜在的关联。
这时,徐天宏轻咳一声:“皇上的意思,是要红花会为朝廷所用?”
“非是为朝廷,是为天下百姓。”弘历纠正道,“待事成之后,华夷一家,再无仇杀。诸位英雄也可封侯拜将,光耀门楣。”
“封侯拜将?”韦春华冷笑道,“我们这些江湖草莽,可受不起那份富贵。”
杨成协接口道:“总舵主,此事万万不可答应!我等参与红花会,为的是恢复正统,岂能助纣为虐?”
陈家洛眉头紧锁,看向了文泰来,这个红花会的大总管,真正能拍板决定大事的人物。
但他却是沉吟不语,似仍在思索着什么。
常氏兄弟立于文泰来身侧,神色紧张——他们素来唯四哥马首是瞻,此刻见文泰来不语,也只好沉默。
弘历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中暗自嗤笑。
他原以为红花会铁板一块,如今看来,不过是一盘散沙。
反对者激烈,观望者尤豫,真正能做主的人又瞻前顾后这样的组织,何足为惧?
想到此处,弘历淡然一笑:
“诸位不必着急。今日只是初会,大家回去后可慢慢商议!”
他望着窗外大雨,为显示气度,忽地吟道:
“山河一统承天命,四海升平赖圣明。华夷同舟共济日,千秋功业在苍生。”
“朕自登基以来,减免赋税三十馀项,兴修水利十七处,整顿吏治,罢黜贪官四十二人。奈何四大亲王从中作梗,许多善政难以推行。若得诸位相助,必能开创盛世!”
周济听到此处,实在按捺不住,嗤笑一声:
“好算计!功劳全是你的,过错都是别人的。东夷铁骑入关时禁武屠杀百姓,莫非也是四大亲王下的令?”
弘历脸色一沉,盯着周济道:“你此话何意?”
“没什么意思。”周济慢条斯理道,“只是觉得这诗做得不错,话也说得好听。只是不晓得那些死在东夷刀下的百姓,听不听得见?”
“放肆!”弘历身后的那剑眉鹰眼的侍卫厉喝了一声。
一股凌厉的气势扑面而来,如一只高高跃起,即将捕食的雄鹰。
此人,正是北四怪之首的风!
“红花会中,有你说话的份?”弘历看向了陈家洛。
他并不清楚周济的来路。
这时,骆冰直视弘历,声音平静得可怕:
“弘历,在陈公墓前,我只问你一句:我骆家上下二十七口,何罪之有?”
雨水越下越大,打在瓦片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
蒋四根也站起身,追问道:“我幽郡渔村三百馀口!他们的命,谁来还?”
四大侍卫身形一动,已将弘历护在中央。
四人虽未动兵刃,可那股凌厉的气势,已然复盖全场,令红花会众人心中一震。
若是动起手来,他们的胜算并不大!
弘历却摆了摆手,示意侍卫不得妄动。
他看向陈家洛,淡淡道:“陈总舵主,您的话,似乎并不管用。贵会之人如此目无尊上,不知总舵主打算如何处置?”
陈家洛面色变幻,嘴唇动了动,却说不出话。
他看向文泰来,眼中满是求助。
文泰来深吸一口气,沉声道:“冰妹,大局为重。今日之会,关乎天下苍生。”
“大局?”骆冰回头,眼中满是失望,“四哥,从前的你,路见不平必拔刀相助。如今骆家二十七条人命在前,你却说‘大局为重’?你告诉我,什么才是大局?”
文泰来被她问得哑口无言。
屋中死寂,只有雨声哗哗。
良久,弘历忽然开口:“其实,朕今日还有一事。”
“昨夜,朕的一名护卫中了剧毒,至今昏迷不醒。这毒诡异非常,想来是贵会哪位高人所为?”
红花会众人面面相觑,大家心底分明,却没有乱说。
能拿出如此剧毒的,也只有程灵素了!
馀鱼同张了张嘴,正想说话,无尘道长瞪了他一眼。
“皇上。”无尘对陈世倌墓碑方向嵇首一礼,“今日在陈老墓前,不如让逝者见证——按江湖规矩,比武三场。”
“若敝会胜了,还请皇上交出杀害骆家满门的凶手,并给出渔村被屠的真相。若我们输了,便交出解药。”
弘历眼中精光一闪。
这正合他心意——既能试探红花会实力,又能以武立威。
“好!”他爽快答应,“就在陈公墓前,痛痛快快比一场。不过,点到为止,不得伤人。”
“自然。”
这第一场,却是比拳。
弘历派了虎出场。
他身如猛虎,踏雨而出,走到墓前空地,对墓碑抱拳一礼:“陈公,得罪了。”
他知晓陈世倌对皇上意味着什么,不敢不敬重。
无尘看了赵半山一眼,后者缓缓走出屋子,对着墓碑深深一躬,方才转身面对虎。
江湖中人只知道“千手如来”是暗器高手,却不知道,他最厉害的其实是拳法!
雨越下越大,如在天地间拉起一道白色的幕布。
这场大师间的对决,拉开帷幕!
虎脱去外袍,露出一身虬结如铁的筋肉。
他双足微分,十指成爪,指尖竟隐隐透出乌青光泽——正是威震江湖的“黑煞虎爪功”。
此功练至极处,五指可裂石穿铁,更兼爪风中暗藏阴毒内劲,中者筋骨立损。
他低吼一声,率先出手。
一爪直取赵半山面门,拳风撕裂雨幕,带起一片水雾。
赵半山不退反进,左脚斜踏半步,身形如风中柳絮般轻轻一荡。
就在虎爪即将及身的刹那,他右臂微抬,似缓实疾地画出一个浑圆——正是“无极八诀”中的“阴阳诀”!
虎只觉自己刚猛无俦的双爪之力,仿佛撞入了一个无形旋涡。
那旋涡中一股阴柔劲力将自己的力道向左侧引带,另一股阳刚劲力却从右侧推来,一引一推间,自己十成力道竟有七成被带偏了方向,剩下三成也如泥牛入海。
虎心中大惊,急忙变招,双爪连环抓出,一招“黑虎掏心”直取赵半山心口。
赵半山面色不变,双手在胸前交错,划出一个又一个大小不一、方向各异的圆弧。
这些圆弧看似杂乱无章,实则暗合天道——正是“乱环诀”!
连攻十馀招不能得手,虎暴性骤发,猛然一声怒吼,全身筋骨噼啪作响,竟不顾自身破绽,使出“虎爪功”中最凶险的杀招“疯虎碎岩”!
只见他双爪如狂风暴雨般倾泻而出,每一爪都蕴含开碑裂石之力,爪影重重,竟将周身雨幕都搅得粉碎,直向赵半山全身要害罩去!
这一招已是以命搏命的打法,全凭一股悍勇之气,威力却也倍增。
赵半山眼中精光一闪,知道胜负在此一举。
他身形骤然后仰,几乎贴地,避过最凌厉的第一波爪影,同时双手在身前划出一个巨大的、浑圆无瑕的太极图!
化解虎的攻势后,轻轻拍在了他的胸口。
这一掌看似全无力道,虎却如遭雷击,连退七步,每一步都在地面上踩出深深水坑,最后一步更是“咔嚓”一声,将一块石板踏得碎裂。
他脸色先是一白,随即涨红,喉头滚动数下,终是没忍住,一大口鲜血喷出。
雨声渐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