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方僵持不下,场上一时一片寂静。
这时,陈家洛突然踏前一步,微微躬身道:
“皇上,红花会所求不过一江湖败类。”
“龙骏作恶多端,本就不该庇护。何不以他换回张大人性命,亦显皇上公正?”
弘历瞥了眼一脸哀求的龙骏,深吸一口气,顺势而下:
“朕便给你们这个面子,但需将解药先呈上!”
陈家洛点了点头:“自无不可……”
“总舵主,不可!”
“总舵主,咱们要是给了他解药,他出尔反尔怎么办!”
章进和蒋四根对于弘历完全是零信任。
陈家洛又看向无尘和赵半山,二人也都微微摇了摇头。
杨成协大声问道:“总舵主,这鞑子皇帝说要和他们谈合作,暗地里却设了重兵埋伏……”
“谁能担保不会有诈!”
陈家洛眼见会中众兄弟无一人支持自己,心中自是难过。
转头又见弘历眼含期许……
想起二人方才在父亲墓前的一番彻谈,他心中一热,朗声道:
“我是红花会的总舵主,自当为弟兄们负责……他若是要反悔,须得踏着我的尸体过去!”
陈家洛相信自己同弘历血脉相连,他定然不会姑负自己。
说罢,陈家洛一下子转向程灵素,温言道:“程姑娘,请将解药予我。”
程灵素抬眼看向周济。
周济面色铁青——
这一唤,无疑将程灵素“毒手药王传人”的身份曝于天下,从此她再无宁日。
他深深看了陈家洛一眼,正要发作,程灵素却已自怀中取出一只青瓷小瓶,轻放在周济掌心。
周济暂时压下心中怒火,将瓶子掷了出去。
风迅速接住瓶子,转手交给一名侍卫。
那侍卫很快去而复返,又附耳低语了几句。
风立即俯身向弘历密报。
弘历目光掠过陈家洛,掠过神色各异的红花会群豪,最终落在瘫软的龙骏身上,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得到弘历首肯后,风来到龙骏面前,声音冰冷:
“龙骏,皇上待你不薄。如今,是你报效之时了。”
龙骏浑身剧颤,眼中闪过惊惧、哀求,终化为一片死灰。
他认命般垂首。
风伸出手。
龙骏哆嗦着取出装有解药的黑色瓷瓶。
风接过解药的同时,悄无声息地将一枚赤红药丸塞入了龙骏的手中。
药丸触手温滑。
龙骏五指猛地收紧,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之色。
他知道这东西是什么!
“皇上!”陈家洛催促了一声,用同样满怀期待的眼神看着弘历。
弘历拂袖道:“朕既允诺,自无反悔。但报仇须亲手为之——旁人不得插手!”
骆冰、蒋四根、章进对视了一眼,没有尤豫,齐步踏出。
龙骏狞笑起身,他一个大师,还能怕了这三个家伙?更何况,他还有压箱的底牌。
赵半山知晓龙骏实力,骆冰三人合力,即便能拿下对方,也要付出惨重代价。
“骆丫头,接手!”
赵半山一声清喝,两物破空飞向骆冰。
一为精钢所制的“回龙璧”,形如玉环,边缘锋锐,可飞旋伤人。
二为一对“飞燕银梭”,机括精巧,能中途变向。
这两样都是赵半山压箱底的暗器至宝。
弘历说了旁人不能援手,却没说不能赠予兵刃。
弘历并未多说什么。
赵半山上前疾言指点,骆冰有深厚飞刀功底,再加之聪明雪慧,片刻已得其要领。
“恶贼,纳命来!”
章进手持短柄狼牙棒率先砸向龙骏,蒋四根一双铁桨紧随其后,横扫封路。
龙骏身形诡动避开,作为暗器高手,他的身法造诣亦是不凡。
躲过同时,袖中各种暗器不断发出,如狂风暴雨般向着二人复盖而去。
章进和蒋四根都是外家好手,力气虽大,招式却稀疏,只有以一身蛮力将武器舞作旋风,格挡密密麻麻的暗器。
暗器激发省力,钝器格挡费劲。长久下去,二人必败无疑。
龙骏正得意,忽听脑后“咻”的一声,他只觉后颈一凉。
银光乍现,回龙璧削向他脖子!
龙骏骇然急退,银璧擦颈而过,竟又倒卷而回!
同时飞燕银梭已左右齐发,轨迹飘忽。
蒋四根的铁桨、章进的狼牙棒,擅长近攻。
骆冰手中神出鬼没的暗器,则能远程配合,限制龙骏身位。
这使暗器的好手,一旦陷入近身缠斗,就已落入下风。
龙骏轻功受制,不出十个回合,臂腿接连被回龙璧划伤,鲜血淋漓。
眼见回龙璧又一次旋斩后脑,龙骏眼中疯狂一闪,猛将紧攥的右手拍入口中,吞下赤红药丸!
药力如烈火炸开!龙骏双眼暴凸赤红,青筋根根暴起,骨骼噼啪作响,仰天发出不似人声的狂嚎。
众人俱是一诧,周济顿感不妙。
这副模样,不正和当初吞噬禁药的楚昭南一模一样!
回龙璧再至!
龙骏竟不闪避,回身凝聚暴涨邪力,一掌硬拍在飞旋银璧之上!
“铛!”
一声巨响,回龙璧被震得倒飞嵌入地面!
龙骏右掌皮开肉绽,骨裂声清淅可闻,却好似不知疼痛一般,满脸狰狞。
蒋四根铁桨拦腰扫去,龙骏狞笑一声,左手如电探出,一把抓住桨头。
铁桨竟被生生定住,任凭蒋四根如何发力,也不能撼动分毫!
他可是红花会中出了名的大力士,龙骏服药后的臂力竟比他还要可怖!
蒋四根惊诧间,龙骏一脚踹中其胸。
蒋四根如遭巨木撞击,倒飞三丈,口喷鲜血不起。
章进见状目眦欲裂,狼牙棒猛砸龙骏后心。
龙骏悍然回身,以拳迎去!
又是“砰”的一声,狼牙棒被震飞脱手。
章进虎口崩裂,却毫不迟疑,一拳锤向对方胸口。
龙骏不闪不避,硬抗了这一闷拳,又还以一拳,同样重重捶在他胸口。
章进绰号“石敢当”,是出了名的拼命三郎。
然而,此时,嗑药的龙骏比他更为疯狂。
二人此时好似两个疯子,完全以命相搏。
你打我一拳,我捶你一拳。
但章进远不及此时的龙骏,只对捶三拳,便叫他打飞,口吐鲜血。
眼见二人负伤,骆冰双梭齐发,直取龙骏要害。
龙骏却对银梭视若无睹!
任其深深扎入心口,扬手射出三枚乌黑毒镖,成品字形直取骆冰面门、咽喉、心口!
这是暗器大师以命搏命的必杀之技,快、狠、准,封死了所有闪避角度。
骆冰旧力已尽,毒镖已至面门!
“十一妹!”
嘶哑决绝的吼声炸响!
早已身负重伤的章进,不知从何处爆发出最后力量,合身猛扑,用那驼背严严实实挡在骆冰身前!
“噗!噗!噗!”
三声利刃入肉的闷响。
毒镖全数没入章进背后。
章进身躯猛地一震,他缓缓侧头,望向被他护在身后的骆冰。
那张憨直的黑脸上挤出来一丝笑容。
他嘴唇翕动,想说什么,却只涌出一大口紫黑毒血。
眼中光芒迅速熄灭,驼背身躯猛地向后仰倒。
“十哥!”
骆冰一声哭喊,往日种种瞬间重现。
章进因驼背甚为自卑,脾气古怪,旁人都惧他三分。
唯独骆冰对他照顾有加,因而章进在会中最听骆冰的话。平时替她扛重物干重活,甚至在生死关头替她挡刀挡枪……
“我要杀了你!”
骆冰近乎疯狂地尖叫,数把飞刀脱手而出,射向龙骏各处要害。
可不待射中,龙骏已因药力反噬以及身负重伤而倒下。
他皮肤龟裂渗血,七窍血流如注,眼中红光熄灭,周身骨骼碎裂之声令人牙酸,经脉尽断,扑地之时便已毙命。
场中死寂。
谁也没料到,最终会是这样的结果。
骆冰破碎的哭泣与风声呜咽混在一起。
“十哥!”
“十弟!”
“老十!”
“狗皇帝!偿命来!”
杨成协、卫春华目眦欲裂,同时扑向弘历!
“住手!”
文泰来双臂如铁闸拦住二人,虎目含泪,声音嘶哑如砂纸摩擦:
“都住手!十弟已经死了……你们,难道还要让更多兄弟陪葬吗?看看四周!”
众人悲愤四顾,只见墓场四周已布满重重侍卫,弓上弦刀出鞘,杀气森然。
文泰来虎躯微颤,一字一句从牙缝迸出四个字:
“大——局——为——重!”
每一个字都如重锤砸在众人心头。
红花会众人沸腾的热血,终究在残酷现实前冷却,化为更深的悲恸。
目睹此景,周济心中一冷。
即便是宝箱开启的奖励,也让他开心不起来。
他的目光扫过大局为重的文泰来,以及呆若木鸡的陈家洛,最终落在弘历身上。
这位东夷帝王,终究还是姑负了兄弟的信任,给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
他要告诉陈家洛的事,二人首先是君臣,其次才是手足。
面对着陈家洛目光中的不解与痛苦,弘历开口了,声音平静却寒意浸骨:
“今日之事,朕记下了。”
他的话语如冰锥刺在陈家洛心头。
“若有下次——哼!”
话未说尽,威胁之意却不言而喻。
弘历在众侍卫保护下,安然离开了西山墓园。
杨成协、蒋四根跪在章进的尸身前。
陈家洛失魂落魄地走上前去,面色惨白,张口想要说些什么,却被杨成协猛地一推。
“滚开!”
文泰来心中咯噔一下,望向沉默不语的其他人。
他隐隐感觉,红花会之中已然出现了一道无形的巨大裂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