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山的血腥气尚未散尽。
红花会一行人沉默地走在山道上,只闻簌簌落叶声。
章进的遗体裹着白布,由卫春华和蒋四根抬下山去。
众人神色肃穆,就连赵半山往日含笑的圆脸,也紧绷起来。
会中无形的裂隙正无声蔓延,远比刀剑劈开的伤口更深、更冷。
回到秘密据点后,由文泰来操持,很快设好灵堂。
上百名红花会骨干胸带白花,依次前来悼念。
素幡低垂,烛火在穿堂风中明明灭灭。
陈家洛木然地坐在一旁的椅子上,意识好似仍停留在西山之上。
待到吊唁众人退去后,杨成协突然发作,一步跨至陈家洛身前。
他身形本就魁伟,此刻怒目圆睁,更如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
赤红的双眼死死钉着陈家洛苍白的脸,极力压抑着内心的怒火:
“总舵主!”
“兄弟们毫无条件地信任你,可你对得起兄弟们吗!”
“你瞧瞧!你睁眼瞧瞧十弟!他死的好不值!”
“你信那个鞑子皇帝,信他的盟约,信他的鬼话!十弟就替你,替你这天真的‘信’字,把命送了!”
每一个字都象淬了冰的钉子,砸进众人耳中。
陈家洛身形晃了晃,原本挺直的背脊倏然佝偻下去。
他望着那漆黑棺木,仿佛通过木板看见了章进怒目圆睁却再无生气的脸。
喉结上下滚动数次,终究吐不出一个字。
陈家洛跌跌撞撞起身,直挺挺地对着灵柩,“咚”一声跪了下去。
额头触地,久久不起。
“起誓!”
杨成协不依不饶,上前一步,阴影将陈家洛完全笼罩。
“对着十弟的英灵,对着总舵主的牌位,你陈家洛起誓!”
“有朝一日,必手刃弘历那狗皇帝,用他的头,来祭十弟,祭我们红花会这笔血债!”
堂中死寂,只有烛火不安的爆响。
所有目光都集中在陈家洛那微微颤斗的背上。
时间点滴漏过,可他始终沉默。
紧握的双拳指节发白,仿佛全身的力气都用来对抗那即将冲破喉咙的誓言,又或是无边的恐惧与愧疚。
“呵……哈哈……”
杨成协的笑声干涩破裂,在静默的灵堂里显得格外刺耳。
“好,好得很!好一个重情重义、深谋远虑的陈总舵主!你亲兄弟的命是命,咱们兄弟的命就不是命了!”
“杨成协!”
眼见他越说越过火,文泰来再也忍不住。
一声暴喝尤如洪钟,震得灵幡簌簌飘动。
文泰来浓眉紧锁:
“十弟新丧,谁心里好过?可你这般胡闹,除了让亲者痛,有何益处?”
“若人人都似你这般只图一时痛快,不管不顾大局,会中上下几万弟兄,早就成了荒郊野岭的累累白骨!还谈什么反夷大业!”
“大局?”骆冰的声音清冷,如冰锥似的。
她从文泰来身侧走出,往日娇艳的容颜此刻罩着一层寒霜。
她不看杨成协,只盯着文泰来:
“文四爷,当年成亲之时,你在我爹灵前应承过什么?‘血海深仇,此生必报’,言犹在耳。当时仇人就在你眼前站着,你倒跟我讲起‘大局’来了?”
她向前一步,通红的眼中没有泪,只有冰冷的火光:
“我倒要问问四爷,问问总舵主,你们所谓的大局,究竟是什么局?”
“是和东夷皇帝握手言欢、称兄道弟的局,还是俯首帖耳、为他驱使、做他门下走狗的局?”
她声音陡然拔高,尖锐地划破灵堂的沉寂。
“我们今日替他办事,明日替他杀人,这和受了朝廷招安的鹰犬,有何分别!”
“骆冰!”
文泰来面皮紫涨,额角青筋跳动。
“此乃关乎全会生死存亡的大事,你一介妇道人家,懂得什么!休要在此搅扰十弟清净!”
“是,我是不懂!”
骆冰猛地抬手,纤指如戟,直指那具黑沉棺木,声音凄厉。
“可躺在里面的人懂!十哥他懂!他就是太懂你们的‘大局’,太信你们的谋划,才把命填了进去!他是替你们死的!替你们这些满口‘大局’的人,白白送了性命!”
此言一出,杨成协虎目含泪,重重点头。
蒋四根死死咬住嘴唇,卫春华别过脸去,胸膛剧烈起伏。
赵半山急得团团转,搓着手连连劝道:
“弟妹,成协,少说两句,少说两句……总舵主他心里也……”
“砰!”
一声闷响打断了赵半山。
一直跪伏于地的陈家洛,忽地以额撞地,连磕三个响头,再抬头时,额上已是一片青红。
他面无人色,嘴唇咬出血痕,嘶声道:
“赵三哥不必再说!他们骂得对!骂得好!”
他转向众人,眼中是前所未有的决绝:
“章进兄弟之死,罪责全在我陈家洛一人!”
“是我天真,是我无能,是我轻信敌酋,害了十弟性命!”
他举起右手,指天立誓:
“皇天后土,红花老祖在上!我陈家洛在此立誓,驱除挞虏、光复河山之大计,若因我之故,最终失败……我必自刎于剑下,以此残躯,向十弟谢罪,向全会弟兄谢罪!”
沉重的誓言馀音在灵堂回荡,压抑得人喘不过气。
众人心中的怒火稍稍平息,文泰来却暗自叹了口气。
总舵主啊总舵主,你还是太年轻!这么一跪,你威严何存!将来又如何统御红花会上下数万人!
恰在此时,门外传来一阵清脆悠扬的驼铃声,由远及近,伴随着异域腔调的轻声交谈,与灵堂内的悲怆凝重格格不入。
众人愕然望去,只见几名风尘仆仆却难掩彪悍之气的回部勇士,护卫着一人,悄然出现在门口。
中间之人,披着素白斗篷,帽兜垂下。
她轻轻抬手,掀开遮挡。
刹那之间,仿佛昏暗的灵堂内投入了一束姣洁月光。
一股淡淡的花香飘来
女子肌肤胜雪,眼波如汪蓝湖水、高原蓝天,顾盼间却又带着不容亵读的神圣光辉。
其容颜之丽,竟让满堂见惯江湖风浪的豪杰也为之一怔,就连灵堂内的悲愤,都被这突如其来的绝美冲淡了些许。
她目光流转,越过众人,最终落在额染血污、跪地未起的陈家洛身上。
担忧、怜惜、坚定千般情愫,在她澄澈的眼眸中一闪而过。
陈家洛猛地起身,惊道:“喀丝丽你怎么来了!”
云城皇宫,养心殿。
弘历刚换下便服,龙袍尚未穿戴整齐,康亲王已携宝亲王和雍亲王联袂“请见”,不容回避。
“皇上,”康亲王执礼甚恭,语气却不容置疑,“永顺门乃京师咽喉,竟让宵小潜入,盗走先朝遗物,震动天下。”
“那贼人猖狂,高呼周铁鹪之名而去,京城内外,议论纷纷。”
“周铁鹪乃福康安帅府上侍卫总管,负责京畿防务之首脑。此等重大疏失,若不严惩,恐难服众,亦有损朝廷威严。”
宝亲王、雍亲王随之附和,字字句句,皆指向福康安。
弘历端坐龙椅,面沉如水,指尖在冰冷的扶手上轻轻敲击。
他目光扫过三位亲王看似恭顺却暗藏锋芒的脸,心中怒涛翻涌。
这哪里是请罪,分明是借题发挥,联手逼宫,要斩断他最为倚重的手臂。
沉默良久,久到殿内空气几乎凝固,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
“福康安……御下不严,疏于防务,着即免去九门提督一职,闭门思过,听候发落。”
“皇上圣明。”三位亲王躬身退下,嘴角那一丝难以察觉的弧度,未能逃过弘历锐利的眼睛。
殿门甫一关上,弘历脸上的平静瞬间碎裂。
“砰!”一方上好的端砚被狠狠掼在地上,墨汁四溅如黑血。
“传福康安!即刻!”
不过半盏茶功夫,福康安便从侧门疾步入殿,撩袍跪倒。
“废物!”弘历的怒骂劈头盖脸砸下,“朕将京城安危交予你手,你呢?连一具死了多年的尸首都看不住!闹得满城风雨,让那几个老东西揪住把柄!你这九门提督,是怎么当的!”
“皇上息怒!”福康安以头触地,声音却沉稳,“臣失职,罪该万死,然此事蹊跷万分。贼人目标明确,身手高明,且对臣府中如此了解,绝非寻常江湖草寇。”
“更可疑者,其来时高呼‘周铁鹪’之名,唯恐天下不知,一定是要陷害于臣”
他微微抬头,目光灼灼:“依臣愚见,盗尸是假,借题发挥,动摇皇上对臣之信任,斩断皇上在军中之臂助,才是真!”
弘历冷笑一声,挥袖打断了他的分析。
“一具枯骨,盗便盗了,无关紧要。朕问你”
他身体前倾,压低的声音里透着刺骨寒意。
“如今他们已亮出刀锋,朕该如何?难道真任他们宰割?”
福康安眼底闪过一丝精光,知道最关键的时刻到了。
他膝行两步,声音压得更低,语速却快而清淅:
“皇上,彼辈既以‘江湖事’为引,我们何不‘以江湖制江湖’?”
“天下掌门人大会不日即召开,三山五岳,黑白两道,多少野心勃勃、刀头舔血之辈汇聚。若我们能稍作安排,将他们引向康亲王”
他略一停顿,观察弘历神色,继续道:
“江湖人报仇,不讲律法,不择手段,尤其红花会群贼人”
“届时,无论成败,皇上皆可坐收渔利。成,则拔去眼中钉;败,亦可进一步重创红花会,更可借此追究康亲王‘勾结匪类、扰乱京城’之罪。此乃一石二鸟。”
弘历听着,眼中怒色渐消。
他缓缓靠回龙椅,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具体如何安排,你下去细细拟个条陈来。要快,要密。”
“嗻!臣遵旨!”
福康安心中一松,知道此关已过。
正事议定,殿内肃杀之气稍缓。
福康安似不经意地拍了拍手。
一名心腹太监躬身而入,手中捧着一只锦盒。
福康安接过,亲自打开,捧到御案前:
“臣前日偶得一对古玉瓶,乃西域匠人绝品,思及皇上雅好,特献与皇上赏玩。”
弘历初时不在意,只随意瞥去。
目光触及玉瓶的刹那,却骤然凝住。
那是何等精巧绝伦的玉雕!
羊脂白玉温润无瑕,瓶身浮雕一幅飞天乐舞图。
居中一女子,身姿曼妙翩然,裙带当风,仿佛随时会破壁而出。
尤其那面容,虽只寥寥数笔刻画,却眉目含情,清灵纯净,兼有神圣不可侵犯之态,栩栩如生,竟不似人间应有。
弘历不由自主地倾身,伸手轻轻抚过玉瓶上那美人的轮廓,眼中流露出罕见的痴迷:
“此女……是画师臆想,还是实有其人?”
福康安垂首,掩去目中一丝得色:
“回皇上,据献宝者言,此女并非臆造。她乃西北回部圣女,名唤喀丝丽,因其美貌与德行,被回部奉若神明。”
“喀丝丽……回部圣女……”
弘历喃喃重复,目光须臾不离玉瓶,先前对权谋斗争的烦扰似乎都被这绝美的影象涤荡一空。
良久,他抬起头,眼中已是一片不容置疑的决断,那是一个帝王看到心爱宝物时的眼神。
“传旨,”他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威严,却多了几分炽热,“挑选得力干员,备厚礼,即日前往回疆。”
“朕,欲纳此天人之姿的喀丝丽,入宫为妃,以示天朝怀柔远人之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