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建国最终还是没能狠下心来，
让儿子陈涛自己去解决这次问题。
陈建国反复权衡利弊，心里清楚，
要是这次处理不当，连锁反应蔓延起来，对儿子的公司是灭顶之灾，
对他本人的政治声誉和政治生命，也可能造成难以估量的损害。
自己可以不直接出面施压，
但至少可以稍作提醒，
让吕州方面在处理时，稍微留有一点余地，
不要把事情彻底做绝，给双方都留个台阶下。
吕州市委，
郑秋冬办公室的红色保密电话响了起来，
来电显示是省委办公厅的号码，
郑秋冬一看，是秘书长陈建国的号码。
“喂，建国秘书长，您好！”
郑秋冬接起电话，语气恭敬。
“秋冬同志，没打扰你工作吧？”
陈建国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完全没有了前两天打电话给郑秋冬施压的语气。
“没有没有，秘书长请指示。”
郑秋冬心里已经大概猜到了这通电话的来意，
毕竟钱光明早已向自己详细汇报过与陈志鹏的谈话，
而郑秋冬自己也对宏远公司的背景有所了解。
“指示谈不上，”
陈建国语气轻松，像是随意聊天，
“就是最近吕州那边，因为月牙湖度假区的事，
搞得挺热闹，你们工作压力不小啊。”
“是啊，秘书长，确实千头万绪。”
郑秋冬顺着话头，但不多说。
“工作要抓，也要注意方式方法。”
陈建国话锋微微一转
“特别是涉及到一些企业、一些项目的时候，
既要坚持原则，依法依规，
也要考虑到社会影响，
考虑到企业的实际经营困难。
咱们的目的是解决问题，
化解矛盾，促进发展，
而不是简单的一关了之、一罚了之。
有时候用力过猛，
可能会导致企业突然休克，引发连锁反应，
比如资金链断裂、项目停工、甚至引发更大的舆情或者影响民生稳定，
那就背离我们的初衷了，是不是？”
陈建国没有提宏远公司的名字，
也没有提拖欠工资的具体事件，
但这番关于“注意社会影响”、“考虑企业实际困难”、“避免用力过猛引发连锁反应”的“提醒”，
在此时此地，指向性已经再明确不过了。
郑秋冬握着电话，心中了然，
果然如此。
此刻陈建国的这通“关心”电话，用意不言自明。
郑秋冬面上不动声色回应道：
“秘书长的提醒非常及时，非常重要。
我们吕州市委市政府在处理相关工作时，
一定会审慎研究，把握尺度，
既要坚决纠正问题，维护群众利益，
也会尽可能减少对正常经济社会秩序的影响。
请秘书长放心，
相关情况我们会再深入研究一下，
拿出一个稳妥的方案来。”
郑秋冬没有给出任何具体承诺，
也没有反驳陈建国的“提醒”，
只是用“审慎研究”、“把握尺度”、“再深入研究”这类官场套话，
给予了礼节性的回应，
既没有驳陈建国的面子，也没有松半分口风。
陈建国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两秒，
似乎对郑秋冬这种滑不溜手的回答早有预料，
也没指望一通电话就能让事情逆转。
自己能做的，也就是点到为止，表明一种“关注”的态度。
说的再多就过了
“好，秋冬同志有数就行。
你们在一线，情况更清楚，相信你们能处理好。
就这样吧。”
陈建国语气如常地结束了通话。
挂断电话，郑秋冬的眼神却冷了下来。
陈建国亲自打来这个电话，虽然说得委婉，但压力已经实实在在地传导过来了。
这也从侧面印证了，
宏远公司的事，
恐怕比他们之前预想的还要棘手一些，
陈建国显然不愿意看到儿子公司被重罚甚至垮掉。
郑秋冬没有耽搁，立刻拨通了钱光明的电话。
“光明，刚才陈建国秘书长来电话了。”
郑秋冬开门见山。
“果然坐不住了。”
钱光明在电话那头冷笑一声，
“说什么了？”
“很委婉，就是提醒我们注意工作方式，
考虑企业困难和社会稳定，别用力过猛。
郑秋冬复述了要点，
“看来，陈秘书长这是变相说情来了。”
“哼，说情？”钱光明语气坚决，
“拖欠工人工资，事实清楚，证据确凿，谁来打招呼都没用！
郑书记，咱们之前定好的原则，不能变！”
“当然不能变！”郑秋冬同样斩钉截铁，
“这个电话，反而让我更坚定了。如果我们因为一个招呼就退缩，
那以后在吕州还怎么开展工作？还怎么取信于民？
更重要的是，这会释放一个极其错误的政治信号！
光明，我们按原计划行动，报告准备好了吗？”
“早就准备好了”
“好！明天一早，我们带着报告，直接去省里！
先见赵省长，再去见沙书记！”
郑秋冬下了决心。
必须将事情摆在更高的层面。
第二天上午，汉东省政府大楼，省长赵达功的办公室。
郑秋冬和钱光明带着厚厚一摞调查报告和相关材料，
向赵达功做了详细的汇报。
重点汇报了吕州市委市政府在得知侯亮平举报后，
迅速反应，成立联合调查组，
果断对月牙湖度假区实施停业整顿，
并初步查明的违规审批、环保设施缺失、污水直排、专项资金被挪用、土地性质违规变更等问题的初步核实情况。
同时，也汇报了由此引发的建筑工人欠薪上访事件，
以及宏远公司恶意拖欠、态度嚣张，
甚至通过副市长陈志鹏以及“更高级别渠道”试图施压干预的情况。
赵达功靠在办公椅上，静静地听着，
面色平静，偶尔就一些细节提问。
当听到吕州市方面顶着压力，
坚决冻结宏远公司账户、启动联合惩戒措施时，
赵达功微微点了点头。
汇报持续了近一个小时。
最后，郑秋冬代表吕州市委表态：“赵省长，月牙湖度假区问题，
暴露出我们在过去一段时期，
在项目监管、环境保护、干部作风等方面存在严重不足，
我们深感惭愧和责任重大。
我们恳请省委、省政府对我们进行严肃批评，
我们一定深刻反思，坚决整改。
同时，我们也恳请省委省政府加强对吕州工作的领导和支持，
特别是在当前这个复杂敏感的时期。”
赵达功缓缓开口，声音沉稳有力：
“秋冬同志，光明同志，
你们这次的反应是迅速的，措施是得力的，态度是坚决的。
面对突如其来的复杂局面，没有推诿塞责，没有犹豫观望，
而是敢于担当，主动作为，迅速控制了事态，
并初步查清了问题，这一点，我是肯定的。”
赵达功话锋一转：
“月牙湖度假区的问题，现在看来，比最初预想的可能还要严重。
侯亮平的举报，审计组的初步核查，再加上你们吕州自己调查掌握的情况，相互印证，基本可以确定，
这个项目在立项、审批、建设、运营等多个环节，
都存在严重的违规甚至违法行为。
这不仅仅是某个干部、某个企业的问题，
更反映出一种错误的发展观、政绩观在作祟，
反映出我们一些地方的监管体系存在漏洞，
政治生态需要进一步净化。”
郑秋冬和钱光明认真听着，知道赵省长这是在为接下来的处理定调子。
“你们吕州调查组前期的工作很有成效，但也面临很大的压力。”
赵达功继续道，
“考虑到问题的严重性和复杂性，
以及可能牵扯到的更深层次因素，
我个人的意见是，这个调查的规格，有必要提升。”
郑秋冬和钱光明心中一凛，
知道关键时刻到了。
“我准备今天，去跟沙书记沟通一下。”
赵达功目光扫过二人，
“建议由省委牵头，成立一个省级联合调查组，由省纪委和省审计厅同时参与，
必要时可以协调省检察院参与，
对月牙湖度假区项目进行全面、深入、彻底的调查。
这样一来，调查的权威性、力度都会大大增强，
也能最大限度减少外界干扰，
减轻你们吕州市委市政府，
特别是你们两位同志面临的压力和阻力。”
这是一个关键的决定！
将调查权从市一级提升到省一级，
意味着此事已经正式上升为汉东省委、省政府重点关注的重大事件，
调查的范围、深度，都将远超市级层面。
“当然，这也意味着，
一旦查实问题，处理也会更加严厉，不会有任何回旋余地。
赵达功的语气变得格外严肃，
“我提前给你们打个招呼，
在后续的调查中，无论是你们吕州市哪一级的干部，
无论是谁，只要牵涉其中，存在违纪违法问题，
都必须严肃查处，绝不姑息！
到时候，我不想听到你们任何人，
到我这里来为谁求情，
讲什么‘培养不易’、‘贡献大小’！
原则就是原则，纪律就是纪律！”
这番话，既是警告，也是支持。
警告他们不要试图包庇下属，
支持他们放开手脚，不必顾虑地方上的盘根错节。
郑秋冬和钱光明立刻站起身表示：
“请赵省长放心！我们吕州市委市政府坚决拥护省委、省政府的决定，坚决支持省级调查组的工作！
对于在这次事件中暴露出问题的吕州干部，无论涉及到谁，
我们一定配合调查，绝不护短，
坚决按照党纪国法严肃处理！
绝不辜负省委的信任和重托！”
赵达功看着二人坚定的表态，
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神色，点了点头：
“好，有你们这个态度，我就放心了。
你们现在，就带着你们的报告和材料，去找沙书记汇报吧。
把你们掌握的情况都向他汇报清楚。
我随后也会过去，和他商议提升调查规格的具体事宜。”
“是！谢谢赵省长！”
郑秋冬和钱光明心中一定。
有了赵达功的明确支持和即将升级的调查规格，
他们再去向沙瑞金汇报时，底气就足了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