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委大楼，沙瑞金的办公室。
在白秘书的引领下，
郑秋冬和钱光明步履略显沉重地走了进来。
沙瑞金坐在办公桌后，
脸上惯常的温和笑意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满脸的严肃。
沙瑞金只是抬眼看了两人一下，
微微颔首：“坐。”
郑秋冬和钱光明内心更加忐忑，
两人在办公桌对面的两张椅子上坐下，
脊背挺得笔直，
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上。
“沙书记，”郑秋冬率先开口，
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语气恭敬
“我们今天专程来向您汇报关于吕州月牙湖度假区事件的初步调查情况和市委市政府的反思。”
沙瑞金没有看他们递上的那份厚厚的报告，
身体微微后仰，靠在椅背上，
双手交叉放在腹部，目光平视着二人，
直接抛出了问题：
“这次突发事件之后，你们吕州市委市政府，
对于自身在工作过程中存在的问题，调查得怎么样？
反思得又怎么样？”
这个问题看似寻常，实则暗藏机锋。
沙瑞金没有直接问“事情查得怎么样”，
而是直接问“你们自身的问题查得怎么样、反思得怎么样”，
这分明是将问题的矛头，
首先指向了吕州市委市政府这个领导集体，
意图从“监管责任”、“领导责任”这个更高的层面切入，
为整个事件的定性定下基调，
首要责任在于地方党委政府失职失察。
郑秋冬心里“咯噔”一下，暗道果然如此。
沙瑞金这开场第一问，
就印证了他和钱光明之前的判断，
沙书记本人，希望吕州市能更多地承担起“主体责任”，
以便在一定程度上“对冲”或“涵盖”项目本身，
尤其是开发商可能存在的更深层次问题所带来的冲击。
郑秋冬顶着压力，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
按照既定的汇报思路回应道：
“沙书记，事件发生后，我们市委市政府高度重视，
立即成立了高规格的联合调查组，
一方面对月牙湖旅游度假区项目本身展开全面调查，
另一方面也对涉及该项目审批、监管的相关职能部门和责任人进行自查和审查。”
郑秋冬略微加快了语速，将吕州自己调查的“成果”先摆出来：
“目前初步查明，原市委副书记侯亮平同志，
在该项目推进过程中，存在明显的违规干预行为，
包括违规推动项目上马、指示相关部门‘特事特办’简化程序，
甚至安排市国土资源局等职能部门负责人与项目开发商李伟私下会面，
为项目违规操作提供便利。
同时，我们也发现了一批在项目审批、环保监管、资金拨付等环节涉嫌失职渎职甚至违法违纪的干部。
目前，涉事度假区已被责令停业整顿，接受全面调查，
其账目、审批文件、环保设施等情况正在核查中，
已发现多项涉嫌违法违规的行为。”
郑秋冬的汇报，重点突出了对“问题干部”和“问题企业”的查处，
强调了吕州市委市政府“积极作为”、“严肃查处”的态度，
但巧妙地将市委市政府自身的“领导责任”相对淡化，
隐含的意思很明确：
问题主要出在少数违规干部和不法企业身上，
市委市政府是及时发现并果断处理的。
沙瑞金安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
他听出来了，郑秋冬和钱光明带来的这份“答卷”，
并不是他希望看到的那份。
这两人，还是没有领会，或者说，是不愿意领会他通过陈建国传达的“精神”，
依然试图将主要责任框定在具体执行层面和市场主体层面，
而不愿承担起吕州市委市政府“领导不力”、“监管缺失”的顶层责任。
这让沙瑞金有些恼火，
等郑秋冬话音落下，办公室内再次陷入短暂的沉寂。
沙瑞金没有对郑秋冬汇报的具体“成果”做出评价，
而是将目光转向钱光明，又转回郑秋冬，
缓缓开口，声音不高：
“你们吕州市委、市政府，
在这个项目从落地到建设，
再到出现问题这么长的时间里，
自身存在的责任和问题，
难道就不需要说清楚吗？
仅仅是下面干部和企业的问题？”
这话已经问得非常直接了，
几乎是在点名要求他们进行自我批评，
承认市委市政府存在失职。
钱光明接过话头，语气诚恳而凝重：
“沙书记批评得对。我们吕州市委市政府，
在这次事件中也进行了深刻反思。
我们认识到，在事前监督管理上确实存在不到位的地方，
对于像月牙湖度假区这样的重点项目，
日常的督导检查力度不够深入、不够精准，未能及时发现苗头性、倾向性问题，
导致问题积累发酵，最终爆发。
这是我们工作中的严重不足，
我们负有不可推卸的监管责任。
市委常委会已经初步进行了检讨。”
郑秋冬也立刻补充道：
“是的，沙书记。我们已经决定，接下来将在全市范围内开展一次深入的干部思想作风纪律教育整顿活动，
从这次事件中吸取深刻教训，
树牢全体干部职工的纪律红线意识和法治底线思维，
坚决杜绝类似事件再次发生。”
两人的回应，承认了“监管不到位”、“督导检查不力”等责任，
但也仅限于工作层面的“不足”，
用的是“监管责任”、“工作不足”这类相对中性、可轻可重的词汇，
并未触及更核心的“政治责任”、“领导责任”，
也没有将责任与具体的市委市政府决策、尤其是可能与某些背景相关的决策联系起来。
沙瑞金看着眼前这两个吕州党政负责人，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有失望，有不满，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疲惫。
沙瑞金明白，自己不能把话说得太透、太直白。
难道要直接告诉他们：
“月牙湖度假区的开发商背景特殊，
现在侯亮平把事情捅出来了，
舆论压力很大，为了控制影响、保护一些关系，
需要你们吕州市委市政府主动站出来，
多承担一些‘领导责任’，
把主要火力吸引过去，
给项目方一个缓冲和操作的空间？”
这话不能说。
一旦说出口，就彻底变味了。
沙瑞金克制住内心的波澜，
脸上依旧维持着平静。
开口说道：
“你们的情况，省委知道了，也会认真研究。
对于这次事件，省委的态度是明确的，
那就是必须彻底查清，
严肃处理，绝不姑息！”
沙瑞金顿了顿，目光扫过郑秋冬和钱光明：
“你们回去之后，要坚决贯彻省委的要求。
对于已经发现的违法违纪干部，
要一查到底，该处理的坚决处理，该移送的依法移送。
但同时，也要注意方式方法，要客观公正，实事求是。
不能简单地把所有责任都推到月牙湖度假区这个项目上。
该是政府的责任，就是政府的责任，
要敢于担当，勇于承认。”
这话听起来义正辞严，
强调“客观公正”、“实事求是”、“敢于担当”，
但结合沙瑞金之前的态度，
郑秋冬和钱光明都听出了弦外之音：
不要只盯着企业和下面干部查，
市委市政府自己的责任也要“勇于承认”，
某种程度上，就是要他们多“担”一些。
郑秋冬和钱光明飞快地对视一眼，
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了然和一丝无奈。
二人知道，沙瑞金已经把话说到这个份上，
再硬顶下去，局面可能会失控。
“是，沙书记，
我们一定深刻领会省委和您的指示精神，
回去后认真研究落实，一定做到实事求是，依法依规，分清责任，妥善处理。”
郑秋冬代表两人做出了表态，
语气恭敬，
但用词依旧谨慎，留下了回旋余地。
沙瑞金也不指望二人立刻做出更具体的承诺，
点了点头，
语气缓和了一些，
“今天的情况汇报就先到这里。
待会儿赵省长还要过来商量一些其他工作。
你们先回吕州去。当前第一要务，是维持社会稳定大局！
月牙湖的事要查，但要讲究策略，注意影响。
尤其是对投资方，要注意沟通方式，要让他们看到我们优化营商环境、保护合法投资的决心，
不能因为查个案，就搞得所有投资商都人心惶惶，
对我们汉东的投资环境产生怀疑和动摇。
这个大局，你们一定要把握好！”
这最后一段话，几乎是明确的指示了：
查可以，但要注意分寸，
不能吓跑“投资商”，
尤其是月牙湖度假区背后的“投资商”。
稳定压倒一切。
“请沙书记放心，我们一定牢牢把握稳定大局，稳妥处理相关问题。”
钱光明应道。
“好了，你们去吧。”
沙瑞金挥了挥手，不再多言。
郑秋冬和钱光明起身，
恭敬地告辞，退出了沙瑞金办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