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达功进入沙瑞金办公室时，
沙瑞金起身相迎，脸上带着温和笑容，热情地招呼：
“达功省长来了，快请坐。
小白，把我那罐好茶叶泡上，我和赵省长好好聊聊。”
白秘书应声而去，动作迅速。
沙瑞金没有坐回办公桌后，而是与赵达功一同走到了旁边的会客区，
在主位沙发坐下，沙瑞金姿态显得格外亲近。
赵达功也微笑着在侧面的单人沙发上落座，
两人之间隔着一张不大的檀木茶几。
“瑞金书记，打扰你了。”
赵达功率先开了口，语气轻松，
沙瑞金也松了一口气，猜测赵达功今天应该是正常的工作交流
“主要是来汇报两件事，顺便也跟你沟通一下下一步几个工作的想法和思路。”
“不打扰，达功同志过来，正好咱们可以多聊聊，
新年伊始，咱们也得为下一步汉东省的经济发展定个调子。”
沙瑞金笑着回复道，同时示意刚刚走进来的白秘书赶紧上茶。
赵达功先就近期省政府在筹备的“2015年度汉东省全球招商引资大会”的进展情况做了简要汇报，
重点谈到了初步的招商方向、拟邀请的重点企业名单以及大致的活动安排。
然后，赵达功提出了一个建议：
“瑞金书记，这次招商大会，是展示我们汉东新形象、吸引优质资本的关键一步。
我想，是不是可以在下次省委常委会上提一下，
请各位常委同志根据各自的分管领域和资源，
提前出面邀请一些重量级的企业家或商界代表？
这样一来，既能体现省委对这次大会的高度重视，
也能借助各位常委的影响力，提升大会的层次和吸引力。
你看呢？”
沙瑞金认真听完，点了点头，端起小白刚泡好的茶，轻轻吹了吹：
“达功省长这个提议很好。招商引资是头等大事，必须举全省之力。
让常委们提前介入，定向邀请，既能提高成功率，也能展现我们汉东领导班子的诚意和团结。
这个议题，可以安排在常委会上讨论，形成决议，大家分头落实。”
“好，有你这句话，我心里就有底了。”
赵达功也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赞道，“好茶。”
沙瑞金笑着回复道：
“这可是我们汉东本地的茶叶，我自己花钱买的，而且还是京州市纪委书记易学习同志妻子自己种的茶，
我喝起来跟帝都那边一些昂贵的茶叶口感很像，看来我们汉东的某些东西还是差一些名气和机遇，要不同样口感的茶叶价格差距那么大，就跟我们这次招商引资大会一样，一定要打出我们汉东省的名气，将汉东省招商引资大会打造成东部沿海省份数一数二的盛会！”
赵达功也笑着回复：“哈哈哈哈，这可能就是茶叶也怕山深吧”
两人就招商引资大会又简单交换了一些看法，气氛融洽。
但这融洽的气氛，很快随着赵达功引出第二个话题而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瑞金书记，还有一件事，需要向您汇报，也听听您的意见。”
赵达功放下茶杯，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一些，语气也变得更为正式。
“你说。”沙瑞金也放下了茶杯，身体微微前倾，做出倾听的姿态。
“是关于吕州月牙湖度假区的事情。”
赵达功目光平静地看着沙瑞金，
“省政府审计厅的初步调查报告，我看过了。
综合来看，这个项目从立项审批到建设运营，存在的违规违法问题，不仅数量多，而且性质比较严重。
侯亮平的供述、审计发现的线索、吕州自己查出的问题，相互印证，基本可以确定，这不是简单的监管疏漏，而是涉及多个环节、可能隐藏着利益输送的严重违纪违法案件。”
赵达功说到这里顿了顿，观察了一下沙瑞金的反应，见对方神色如常，
沙瑞金心里万马奔腾，但是面上还不能表现，一旦自己有什么深色异常，那么赵达功就会猜测自己是不是跟月牙湖事件有什么联系，于是示意赵达功继续说下去，
赵达功继续说道：“目前，虽然吕州市方面反应迅速，态度坚决，查处力度也不小。
但我在想，单靠吕州市委市政府，或者单靠省政府审计厅一个部门，来推动这么复杂、这么敏感的案件调查，无论是从调查的权威性、协调的力度，还是从最终结果的社会公信力来看，可能都还有些不够。
尤其是，这里面很可能涉及我们一些干部的违纪违法问题，甚至可能存在行贿受贿等腐败行为。
这已经超出了普通行政监管和审计的范畴。”
沙瑞金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赵达功说出了自己的核心提议：
“所以，我个人考虑，是不是有必要，由省委省政府牵头，成立一个更高规格的联合调查组？
由省纪委和省审计厅共同负责，必要时可以协调检察机关提前介入，对月牙湖度假区项目进行全面的、深入的调查。
这样一来，既能体现省委对此事的高度重视和零容忍态度，也能确保调查工作不受干扰、一查到底，无论涉及到谁，都绝不姑息。
最终拿出一个经得起历史和法律检验的结论，给全省人民一个交代。”
赵达功的建议是提出来了，但是沙瑞金办公室内陷入了短暂的安静。
沙瑞金没有立刻回应赵达功的提议，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借此短暂的时间飞速思考着。
赵达功这个提议，在自己意料之外，同样也是自己现在最不想听话的话题。
成立省级联合调查组，而且还是省纪委牵头？
这几乎等同于将月牙湖事件正式定性为“可能涉及严重违纪违法”的腐败案件来查办。
一旦这个牌子挂出去，调查的走向和深度，就不是他能完全控制的了。
赵达功亲自提议，那刚刚调回汉东省叶天南，为了省委的权威以及汉东省的稳定大局，肯定也会支持，
到时候，李伟那边到底藏了多少问题？这个没脑子的李伟，到现在也没让自己得到确切信息，而妻子王惠也有些支支吾吾，最终会不会拔出萝卜带出泥，甚至牵连到自己身上？
毕竟，外界的猜测和联想是不会少的。
另一方面，沙瑞金也不能不承认，赵达功说的有道理。
吕州自己查，或者审计厅单方面查，权威性和公信力确实可能不足，尤其在外界已经议论纷纷的情况下。
但如果由省纪委介入，会不会在调查之初，就给人一种“此地无银三百两”、已经预设有大规模腐败的印象？
尤其月牙湖度假区毕竟是去年自己引进的重点文旅项目，也算是一个标杆。
种种顾虑，在沙瑞金脑海中交织碰撞。
终于，沙瑞金放下茶杯，缓缓开口：“达功省长的考虑很周全，从彻底查清问题、回应社会关切的角度看，提升调查规格，确实能增强权威性和公信力。”
他话锋一转，提出了自己的疑虑：“不过，我也有两点担心，想和省长探讨一下。”
“瑞金书记请说。”赵达功身体微微前倾，做出认真倾听的姿态。
“第一，是关于调查的导向和影响。”
沙瑞金斟酌着词句，
“一旦由省纪委正式牵头成立调查组，几乎就等于在向外界宣告，我们预设这个案件中必然存在严重的贪污腐败问题。
这种先入为主的信号，会不会对我们刚刚开始回暖的营商环境，尤其是对我们即将举办的大型招商引资活动，产生一些不必要的负面影响？
投资者是敏感的，他们可能会担心，汉东是不是在搞‘运动式’的清算？政策稳定性如何？”
“第二，是关于项目本身和行业影响。
月牙湖度假区，不管怎么说，是我们去年重点引进的文旅项目，投资规模大，对吕州乃至全省的旅游业发展都有一定的示范意义。
现在吕州已经让其停业整顿了，如果我们再派省纪委去大张旗鼓地调查，会不会让其他文旅产业的投资方产生顾虑，觉得进入汉东投资风险太高，动不动就要面临最严厉的审查？
这会不会对我们发展第三产业、促进经济结构转型的战略布局，造成一些阻碍？”
沙瑞金的话语听起来完全是从全省工作大局出发，
充满了对汉东省经济发展和营商环境的关切，合情合理。
赵达功认真听完，脸上并未露出意外的神色，似乎早已料到沙瑞金会有此一问。他微微点头，表示理解沙瑞金的担忧，然后不疾不徐地回应道：
“瑞金书记的顾虑，我非常理解。稳定汉东发展环境、提振投资信心，确实是当前的重中之重。”
赵达功话锋同样一转，开始给自己下面的话树立正确性：
“但正因为如此，我们才更需要一个清晰、权威、令人信服的调查结论！
现在的情况是，侯亮平自首举报，舆论已经发酵，各种猜测和传言满天飞。
如果我们仅仅满足于让吕州市自己调查，或者让审计厅做一个相对技术性的审计，即便最终拿出了结果，其说服力和公信力也会大打折扣。
外界，包括那些潜在的投资者，可能会质疑：这是不是地方上为了捂盖子而做的‘内部处理’？是不是存在‘丢车保帅’？这种不确定性本身，就是对投资环境最大的伤害！”
赵达功看着沙瑞金：
“相反，如果我们省委省政府果断出手，成立由省纪委、省审计厅等权威部门组成的联合调查组，把这件事彻彻底底查清楚，无论涉及到谁，都依法依规处理，并向社会公开公正的调查结果。
这恰恰是在向外界释放一个最强有力的信号：汉东省，政治生态是清明的，法治环境是健全的，对于任何违法违规行为，无论背景如何，都一视同仁，坚决打击！
这难道不是对营商环境最好的保护、对投资者信心最大的提振吗？”
赵达功的声音充满说服力：“长痛不如短痛。至于对个别项目、个别行业的暂时影响，我相信，与建立一个公平透明、可预期的法治环境所带来的长远收益相比，是值得的，也是必要的。”
赵达功最后补充道：“而且，由省委牵头调查，也是对吕州市委市政府的一种保护和支持。
可以最大限度地排除地方干扰，减轻郑秋冬、钱光明他们面临的压力和阻力，
让他们能更专注于后续的整改和发展工作。”
沙瑞金沉默地听着。
赵达功的这番话，逻辑严密，完全站在了政治正确和全局利益的高点上。
自己这个时候如果再坚持反对，就显得有些不合时宜，甚至可能让赵达功怀疑自己是不是想掩盖什么。
沙瑞金心中飞快地权衡着利弊。
赵达功的决心看来很大，叶天南那边恐怕也是这个态度。
如果自己强行否决，可能会在省委班子内部造成裂痕，甚至可能让赵达功等人将此事捅到更高层面，那样自己会更加被动。
或许退一步，同意成立省级调查组，但可以在人员组成、调查方向和节奏上施加一些影响？
或者，趁调查组还未正式成立和展开工作，自己需要尽快和李伟，和妻子王惠那边，再做一次更深入的沟通，
必须让他们把所有可能的隐患都处理好，把该切割的关系彻底切割干净。
看来，完全组织省委介入调查已经不可能了，但引导和影响，还是可以努力一下的。
沙瑞金端起已经凉掉的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茶叶的微苦也比不上心里的苦。
“达功省长考虑得很全面。”
沙瑞金终于再次开口，语气似乎有些松动，“你的意见，确实有很强的说服力。这样吧，这件事关系重大，我们两个人在这里商议，可能还不够周全。是不是在常委会上，也把这个议题一并提出来，听听其他常委同志的意见？毕竟，成立省级联合调查组，涉及纪委、审计等多个重要部门，也需要统一省委班子的思想。”
沙瑞金没有直接同意，也没有明确反对，而是采用了“上会讨论”这个常见的缓冲策略。
一来可以拖延时间，为自己争取更多思考和运作的空间。二来自己也可以让妻子与李伟做好切割。
赵达功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的神色，心里一动，沙瑞金果然不敢直接放手让省里进行调查，
而赵达功也知道这已经是沙瑞金在当前情况下能做出的最大让步，至少没有直接否决。
赵达功立刻表示赞同：“瑞金书记这个提议很好！这么重要的事情，确实应该经过常委会集体决策。那我明天就这个提议做个简要说明，请大家一起议一议。”
“好，就这么定。”沙瑞金点点头，脸上重新浮现笑容，仿佛刚才那场略微紧张的交流并未发生。
一切就在第二天召开的常委会上分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