节目组主力的抵达,如同给这个偏远的极地营地注入了一针强心剂,也正式拉开了“荒野之巅”最终赛季的倒计时。更多的设备被卸下,通信天线架设起来,临时指挥中心和医疗站开始紧张布置。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大战将至的、混合着机油、电子设备和新雪气息的独特味道。
丽莎导演在与林凡简短寒喧并录制了开场镜头后,便投入了紧张的全局协调工作。一位戴着厚眼镜、头发有些凌乱、看起来象是技术人员的亚裔中年男人,却留了下来,围着林凡的雪屋和那辆suv转了好几圈,嘴里还嘀嘀咕咕念叨着什么。
最后,他走到正在检查雪屋内部最后细节的林凡面前,搓了搓冻得发红的手,有些拘谨地开口:“呃,林先生?您好,我是节目组技术保障组的陈启明,负责部分环境监测和特殊设备支持。”
林凡停下手中的活计,看向这个貌不惊人的技术人员,点了点头:“陈工,你好。”
陈启明推了推眼镜,指了指雪屋,又指了指远处被厚厚云层笼罩的山峦方向,压低声音说:“林先生,您这个雪屋建得很巧妙,比我们预想的保暖通风方案还要周全。不过……有件事,可能之前的资料更新没及时同步给您。”
他拿出一个平板计算机,调出一张卫星云图和局部地形放大图,指着上面一片用淡红色虚线标出的局域,那局域离他们现在的营地大约有三十公里,位于一条巨大冰川末端的侧翼山谷中。“这里,我们一周前的最新航拍和地质扫描显示,出现了一些异常的……热源信号和极低频电磁扰动。很微弱,不象是常规的地热或矿物反应,也排除了人造设备的可能。地质组的同事初步怀疑,可能是冰川运动挤压到了深处某种特殊的、高导热的岩层,或者……引发了局部性的、非常规的‘冰下气泉’活动。”
看到林凡专注聆听的神情,陈启明继续解释:“这种‘冰下气泉’不是温泉,它喷出的可能是混合了甲烷、硫化氢或者其他稀有气体的低温气体,甚至可能带出一些深埋的、远古冰川封存的沉积物或微生物。对你们参赛者来说,这局域可能会有几个影响:第一,局部冰层可能因为下方气体活动而变得异常脆弱,存在隐蔽的冰隙或薄冰区风险;第二,喷出的气体可能有害、可燃,或在特定条件下影响能见度甚至产生幻觉;第三,也是可能的好处——如果气体温度相对较高,可能会在喷口上方形成小范围的、相对温暖的微气候区,吸引动物聚集,或者产生一些不同寻常的冷凝冰晶现象,可以作为特殊的地标或……潜在的资源点?”
他将平板计算机递给林凡,上面有更详细的数据和几张模糊但能看出异常热斑的图片。“这部分资料会在明天全体选手简报时提及,但不会这么详细。我觉得……以您对环境的观察力和那种……独特的理解方式,提前知道这个细节,或许能有所准备。当然,一切以安全为前提,那地方肯定被划为高风险区,不建议轻易靠近。”
林凡仔细看着那些数据和图片,心中凛然。这让他立刻想起了之前在惠蒂尔附近河谷,卡古警告过的“冰眠虫”和那种阴寒凝滞的“地气”。阿拉斯加这片土地,果然在壮丽严酷的表象下,隐藏着更多科学尚未完全厘清、古老传说中偶有提及的诡谲秘密。这个“冰下气泉”,或许就是另一种形式的地质“呼吸”或“病灶”。
他郑重地向陈启明点了点头:“非常感谢,陈工。这个信息非常关键。我会牢记,也会谨慎评估。”他记住了这个看起来有些书呆子气、但显然极为负责且愿意分享关键信息的技术人员的名字。
陈启明似乎松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丝腼典的笑:“不客气,林先生。我们都希望比赛精彩,但更希望所有人都平安。您的比赛我每期都看,真的很受启发。”说完,他便抱着平板计算机,匆匆走向了正在搭建的指挥中心帐篷。
这个小插曲让林凡对即将开始的比赛,又多了几分审慎。极端环境加之不可知的地质异常,变量呈几何级数增长。
下午,营地里的准备工作基本就绪,气氛却比上午更加凝重压抑,仿佛暴风雪前的宁静。肖恩叼着没点燃的雪茄,百无聊赖地踢着雪块,看到林凡从雪屋那边回来,眼睛一亮,凑过来:“林,闷死了!离天黑还有一会儿,离那要命的简报会也还有时间。这鬼地方除了雪就是石头,要不要出去转转?我知道附近有条冻住的河床,开车能上去,景色不错!”
纳努克也无声地走了过来,表示可以同行指路。
林凡看了一眼自己那辆静静停着的suv,又看了看远处铅灰色的天空和仿佛无尽延伸的白色荒原。在绝对的自律和准备之馀,适度的放松和熟悉地形,似乎也不是坏事。他点了点头:“好。”
三人上了车,林凡驾驶。车子沉稳地驶出营地,碾过厚厚的积雪,沿着纳努克指引的方向,驶上了一条被冰雪复盖、但依稀能看出旧时河床痕迹的宽阔地带。四驱系统强劲而安静地工作着,将庞大的车身稳稳推向前方。车内温暖而安静,高级音响播放着低沉的爵士乐,与车窗外呼啸的风声和碾压冰雪的嘎吱声形成奇妙的对比。
“嘿,这车真不赖!”肖恩舒服地靠在真皮座椅上,摸着质感细腻的内饰,“比我在蒙大拿开的那辆老皮卡强到天上去了。林,你现在这排场,可一点也不象要去荒野里啃树皮的人。”
林凡笑了笑,没接话,专注地看着前方路况。河床蜿蜒,两侧是低矮的、覆盖着厚厚雪冠的灌木和偶尔突兀出现的、被风雪侵蚀成奇形怪状的岩石。极地的荒凉之美,以一种更贴近、更流动的方式展现在眼前。
开了大约二十分钟,前方出现了一片相对开阔的冰面,那是一个小型湖泊完全封冻而成。纳努克示意可以在这里稍停。车子在冰湖边缘停下,三人落车。寒风立刻穿透衣物,但眼前开阔的景致让人精神一振。湖面平坦如镜,倒映着低垂的云层和远处锯齿状的山峦剪影,天地一片苍茫寂聊,唯有风声永恒呜咽。
就在他们驻足眺望时,另一阵引擎声由远及近。两辆改装过的、轮胎极其宽大、涂着节目组logo和鲜艳橙黄色条纹的全地形履带车(类似小型雪地坦克),轰鸣着从另一个方向驶上了冰湖,以一个颇带眩耀姿态的甩尾漂移,停在了距离他们不远的地方。
车门打开,跳下来几个人,其中就有之前那位提醒林凡注意“冰下气泉”的技术人员陈启明,另外几个看起来象是摄象和后勤支持人员。为首的一个穿着亮蓝色顶级防寒服、戴着炫目雪镜的高大白人男子,一落车就用力拍了拍他那辆履带车的车身,发出“砰砰”的闷响,然后得意地朝林凡他们这边望过来,目光尤其在林凡那辆线条流畅的suv上停留了片刻。
“嘿!看看这是谁?我们的明星选手和他的……豪华旅行车?”白人男子走了过来,声音洪亮,带着一种刻意表现的热情和优越感,“我是乔纳森·克罗斯,节目组的特约机动支持和航拍组长。你们也出来兜风?体验阿拉斯加的特色?”
他的目光扫过林凡三人,最后落在林凡身上:“林先生,久仰大名。你这车不错,城市里肯定很拉风。不过在这种地方,”他拍了拍自己履带车冰冷的金属外壳,发出铿锵的声音,“还得看这个!真正的极地野兽!双履带,宽接地,零下五十度照跑不误,沼泽、冰裂、深雪,如履平地!我们靠着它,才能把设备和人员送到那些直升机都头疼的地方。要不要上来试试?感受一下什么叫做真正的‘力量’?”
乔纳森的语气和神态,充满了对自身专业装备的骄傲,以及对林凡那辆“城市suv”隐隐的对比和调侃。在他看来,林凡的车再豪华,在这种极端野外,也只是个样子货。
肖恩挑了挑眉,没说话,看向林凡。纳努克则面无表情地看着冰面。
林凡平静地迎着乔纳森有些挑衅的目光,看了一眼他那辆造型粗犷、确实专为极地恶劣地形设计的履带车,又回头看了看自己安静而坚实的suv,然后淡淡地笑了笑。
“谢谢,乔纳森。你的车很棒,一看就是为这里量身打造的。”他的语气听不出任何情绪,既没有因为对方的眩耀而不快,也没有妄自菲薄,“不同的工具,适合不同的场景和须求。我的车,能把我安全舒适地从纽约送到这里,在必要的路况下提供一定的机动能力,对我而言,目前足够了。至于真正的荒野深处……”他望向远处那隐匿在风雪中的、即将成为赛场的群山,“我想,最终依靠的,可能不仅仅是某一种交通工具。”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清楚。在“荒野之巅”,外部的装备固然重要,但最内核的,永远是人的知识、判断、意志和与自然周旋的能力。乔纳森的履带车或许是节目组勘探和支持的利器,但对于即将被抛入荒野、仅凭基础装备求生的选手来说,拥有再好的车,也无法直接决定胜负。
乔纳森显然听懂了林凡的言外之意,脸上的得意稍微收敛了一些,但仍旧带着技术人员的固执:“当然,人的因素最重要。但好的装备能大幅提升效率和安全性。林先生,比赛开始后,如果你在允许的通信范围内遇到麻烦,记得调用支持,我和我的‘野兽’们,随时准备出发。”他这话倒不完全是眩耀,也带着一份专业人员的责任感。
“一定。”林凡点点头,“感谢你们的后勤保障。”
小小的插曲过后,乔纳森带着他的人,驾驶着轰鸣的履带车,继续向冰湖另一头驶去,进行他们的设备测试。林凡三人也回到车上,调头返回营地。
回程的路上,肖恩嘀咕道:“那家伙,尾巴翘到天上去了。不就是辆破雪地车嘛。”
林凡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雪景,缓缓道:“他说的也没错,装备很重要。只是我们和节目组,处于这场‘游戏’的不同位置。他们提供舞台和保障,我们则是舞台上的演员,需要凭借自身的‘演技’去生存和竞技。看清自己的位置,用好手头的资源,才是关键。”
他心中想的却是陈启明透露的“冰下气泉”,乔纳森眩耀的履带车,自己搭建的雪屋,以及身边这些即将成为对手或短暂盟友的强者们。这一切,连同窗外这片沉默而危险的白色大陆,共同构成了“荒野之巅”宏大而复杂的序曲。明天,简报会后,真正的孤独旅程即将开始。所有的信息、准备、装备、乃至人际关系,都将被抛入那片未知的冰雪炼狱中,接受最残酷无情的检验。而他,已经做好了独自上路的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