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事是我表舅亲身经历的，他在山里守了快二十年的护林站，一辈子跟草木野兽打交道，性子比石头还硬，从不信怪力乱神，可唯独提起那回的事，烟瘾再大也会先顿半分钟，眼神里的慌色藏都藏不住。
护林站在半山腰，就一间砖瓦房，前后都靠着密不透风的林子，平时除了每月送补给的车，连个人影都见不着。表舅说那是入秋的头一场雾，跟往常不一样，不是清晨缠在树梢的薄雾，是天刚擦黑就从山坳里漫上来的，浓得发沉，带着股土腥味混着点说不清的异香，把整个护林站都裹了进去。
那天他巡山晚了，回来刚把柴火塞进灶膛，就听见院门口传来“簌簌”的响动。不是风吹落叶的轻响，是有东西碾过枯草，带着沉闷的震颤，连脚下的地砖都跟着微微发麻。表舅抄起门后的柴刀，推门时雾气顺着门缝往里灌，冷得他打了个寒颤——院门口的空地上，盘着条从没见过的大蛇。
那蛇得有胳膊粗，通体乌黑，背上隐着淡金色的纹路，在昏黄的门灯底下泛着油光。最吓人的是它的脑袋，比碗口还大，额头上鼓着两个小小的包，像是要长角，一双眼睛圆溜溜的，不是野兽那种浑浊的光，透着股说不出的灵性，直勾勾地盯着他，舌头分叉的“嘶嘶”声很轻，却听得人头皮发紧。
表舅守林这些年，熊瞎子、野狐狸见得多了，可从来没这么慌过。他往后退了半步，柴刀攥得手心冒汗，忽然想起小时候听村里老人说的——山里的蛇修行到一定程度，会找活人讨封，成了就能化形，败了要么自身修为尽废，要么讨封的人要遭报应。那时候他只当是老辈人编的瞎话，可此刻看着蛇眼里的期盼，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雾越来越浓，把蛇的身子遮得只剩半截，空气里的腥香更重了。蛇慢慢往前挪了半尺，脑袋微微抬起，吐着信子的动作慢了下来，像是在等他说话。表舅喉咙发紧，想说句吉利话，可话到嘴边又卡住了——他这辈子没读过书，粗人一个，实在说不出“此乃神龙”之类的话，再看着蛇身下压折的枯草，又觉得这终究是条长虫，哪来的什么仙气。
僵持了约莫半分钟，蛇的眼神里多了点急切，脑袋又抬了抬，几乎要与他的膝盖齐平。表舅心一横，粗着嗓子喊了句：“你就是条长虫，还想装啥精怪？”这话一出口，周遭瞬间静了下来，连风都停了，雾气像是被冻住似的，裹在蛇的周围不动了。
蛇僵在原地，脑袋微微歪着，像是没听懂。过了几秒，它的身子开始轻微颤抖，额头上的小包慢慢缩了回去，眼里的期盼一点点变成失望，最后翻涌着戾气。表舅忽然觉得浑身发冷，不是雾的冷，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寒意，他想转身跑回屋，脚却像灌了铅似的动不了。
蛇猛地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不是普通蛇类的低吼，带着痛苦和愤怒，听得人耳膜发疼。它的身子开始扭曲翻滚，周围的雾气瞬间沸腾起来，卷着枯叶打转，院墙上的瓦片被风吹得哗哗作响。表舅眼睁睁看着它撞断了院角的矮篱笆，身上的黑鳞蹭在石头上，刮出细碎的声响，却没再看他一眼，顺着雾气往山里爬去，留下一道湿漉漉的涎液痕迹，很快被浓雾盖住。
直到蛇的身影彻底消失，表舅才腿一软坐在地上，柴刀“哐当”掉在地上。那天晚上他没敢关房门，把灶膛烧得通红，灯也亮了一整夜，总觉得窗外有响动，像是有东西在爬，又像是有人在叹气，断断续续到天亮。
本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可接下来的日子，山里开始出怪事。表舅巡山时发现，往年这个时候满坡的野菌，忽然都烂在了土里，溪流变得浑浊，水里的鱼虾死了一片，连平时温顺的野兔、山鸡都变得暴躁，见了人就扑过来。护林站的屋顶也总漏水，刚补好又漏，灶膛里的柴火不管怎么烧，都暖不透屋子，夜里总觉得有冰冷的东西贴在床边，伸手去摸，又什么都没有。
没过半个月，山下的村子也出了状况。村里的鸡鸭开始莫名丢失，找回来的时候只剩残缺的尸体，身上有明显的咬痕，却不是野兽咬的。村里的小孩频繁发烧，吃药打针都不管用，夜里哭着喊“黑蛇”“红眼”，吓得大人们整夜守着。有人想起表舅在山里遇到大蛇的事，专程上山找他，说他冲撞了修行的蛇仙，报应落在了全村人身上。
表舅起初还嘴硬，说那就是条普通长虫，可看着村里人的难处，再想起那天蛇眼里的戾气，心里也发毛了。他托人从镇上请了个懂行的老人，老人一进护林站，就说屋里阴气重，是怨蛇缠身，还在院角找到了残留的蛇鳞，说这蛇讨封失败，修为倒退，心生怨恨，才开始祸害周遭。
老人让表舅备了香火和米酒，跟着他往山里走，直到一处隐蔽的山洞前。洞口飘着淡淡的腥气，老人把米酒倒在石头上，对着山洞念叨了几句，又让表舅诚心道歉。表舅虽不情愿，可看着老人严肃的神色，还是对着洞口磕了三个头，说了句“是我糊涂，冒犯了仙长”。
奇怪的是，从那以后，山里的怪事渐渐平息了。溪流变清，野菌重新长了出来，村里的小孩也不发烧了，鸡鸭也再没丢过。表舅说，后来他巡山时还见过那条蛇一次，在远处的树干上盘着，看了他一眼就钻进了树林，没再靠近。
现在表舅每次跟人说起这事，都要叮嘱一句，山里的精怪都有灵性，不管信不信，都得存着敬畏心。那雾里的眼神和尖锐的嘶鸣，他到现在想起来，还会后背发凉——有些事，不是你不信，就不会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