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维加入“净影行动组”的第七天，他第一次参与了实地任务。
行动组的基地位于万象城地下五百米深处的一处废弃矿业设施，经过机械智脑的全面改造后，这里变成了一个集情报分析、人员培训、装备研发于一体的秘密枢纽。空间开阔得惊人，穹顶高达三十米，被改造成了全息星空投影，精确模拟着同盟疆域及周边五十光年内的星图。星图上，成千上万个光点或静止或缓慢移动，代表着正常的信息节点、舰船、空间站。而在这些光点之间，偶尔会有极其微弱的灰色阴影一闪而过——那是行动组布设的隐形探测器捕捉到的异常信号。
李维坐在轮椅上，停在一面巨大的弧形控制台前。他的左腿伤势恢复得比预期快，生物凝胶已经被拆除，换上了轻便的辅助外骨骼。虽然还不能长时间行走，但至少可以站立了。控制台前还有另外五名组员——两名灵能文明的意识侦测者、一名方舟堡垒的空间结构专家、一名机械智脑的顶级数据分析师，以及代号“铁砧”的组长。
铁砧是个沉默寡言的中年男人，真实身份无人知晓，只知道他是星萤从灵能文明禁卫军中亲自挑选的。他脸上有三道狰狞的伤疤，从右额斜跨到左下颌，据说是终焉之战时被归墟衍生物的触须所伤。伤疤破坏了面部神经，让他的表情永远僵硬如石，只有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偶尔会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
“目标区域：d-7区，星尘遗民第三安置点外围，编号‘灰烬平原’。”铁砧的声音如同生锈的金属摩擦，通过内置通讯器传入每个组员的耳中，“三小时前，该区域的空间波动探测器记录到十七次异常信号，波形特征与影族残渣有87吻合度。信号源在地下三十至五十米深处，移动模式符合智慧生物的探索行为。”
全息星图放大，聚焦到d-7区。那是一片贫瘠的岩石平原，地表覆盖着暗红色的尘埃，据说是旧宇宙某颗富铁行星的残骸。星尘遗民被安置在平原边缘的相对肥沃区域，而平原深处由于辐射残留和地质不稳定，被划为禁区。
“我们的任务不是正面交战，而是确认、追踪、标记。”铁砧调出一幅三维地形图，上面用红色虚线标注出数条可能的行动路线，“李维，这是你的初战。你的职责是利用灵能共鸣感知，确认异常信号是否为影族残渣，并评估其活跃程度。其余人负责警戒、记录、确保撤离路线畅通。”
“明白。”李维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尽管在基地接受了一周的紧急培训——包括基础战斗技巧、情报收集规程、以及如何控制自己的情感共鸣能力——但真正要面对可能还活着的影族时，恐惧依然像冰冷的藤蔓缠绕心脏。
他下意识摸了摸胸口，那里空荡荡的。母亲的护身符已经被封存在灵能圣殿，取而代之的是一枚银白色的菱形吊坠——行动组配发的“共鸣增幅器”，能将佩戴者的情感波动转化为可探测的灵能信号，同时提供基础的心灵防护。
“出发前，例行检查。”铁砧走到李维面前，那双灰蓝色的眼睛直视着他，“恐惧是正常的，但不要让它控制你。影族以负面情绪为食，你越害怕，它们越强大。记住晨曦节点的教训——纯粹、坚定的正面情感，是它们最致命的毒药。”
李维点点头，闭上眼睛，开始做培训时学到的呼吸冥想。吸气四秒，屏息七秒，呼气八秒。三次循环后，心跳逐渐平稳，那些杂乱的恐惧被暂时压制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情绪——对牺牲队友的愧疚、对影族的愤怒、对同盟未来的责任、以及一丝……想要证明自己的渴望。
这些情感涌入共鸣增幅器，吊坠微微发热，散发出柔和的银光。
“收到。”李维睁开眼，眼中多了一分坚定。
十分钟后，六人小组登上了一艘经过伪装的运输船。船体外壳被涂装成暗灰色，表面覆盖着吸波材料，引擎做了静音处理。从外部看，这就像一艘普通的矿产勘探船——d-7区虽然被划为禁区，但偶尔会有科研团队申请进入考察，所以不会引起过多注意。
运输船悄然升空，融入万象城繁忙的空中交通流，然后在一个预定节点脱离主航道，开启光学迷彩，朝着灰烬平原飞去。
灰烬平原，地下四十二米处。
这里原本是旧宇宙某颗行星的地壳深处，经过归墟吞噬和宇宙重构后，形成了错综复杂的天然洞穴系统。洞壁是暗红色的铁质岩石，表面覆盖着一层细密的灰色尘埃，空气干燥而稀薄，弥漫着铁锈和臭氧的混合气味。
洞穴深处，一个诡异的存在正在缓慢移动。
它没有固定的形态，更像是一团不断变化的灰雾。雾气中隐约可见无数细小的光点闪烁，每一个光点都是一段破碎的信息——某个文明的文字残片、某个个体临终的恐惧记忆、某个被扭曲的自然法则片段。这些光点以某种病态的节奏脉动，如同心脏跳动，每一次脉动都会让灰雾向外扩散几厘米，吞噬沿途接触到的一切信息。
这是影族的一个“残渣”，巢穴核心被玄云子一剑斩灭后幸存下来的碎片。它很弱小，失去了绝大多数记忆和力量，只剩下最本能的生存欲望——吞噬、成长、重组。在过去一个月里，它一直潜伏在灰烬平原深处，小心翼翼地汲取着这片区域残留的、旧宇宙毁灭时的负面信息余波，缓慢地恢复力量。
但它太饿了。
平原边缘那些鲜活的生命——星尘遗民们的情感波动，如同黑暗中诱人的篝火，不断吸引着它。那些初来乍到者的不安、对未来的迷茫、失去家园的痛苦……这些都是绝佳的食物。但它不敢靠近，因为那里有强烈的灵能防护，有严密的监控网络。
直到三天前，它偶然发现了一条地下裂隙，可以通往安置点下方的一个废弃储藏室。如果能在那里建立一个前哨，就能像蚊子一样，一点点吸食那些负面情绪而不被发现。
于是它开始移动，小心翼翼地穿过复杂的洞穴系统。但影族天生就是信息的扰动源，它的移动不可避免地引发了空间结构的微小涟漪——这些涟漪被行动组布设的探测器捕捉到了。
此刻，残渣停在了一个岔路口。前方有三条通道，一条通往安置点方向，但灵能读数很高；一条继续向下，深入辐射更强的区域；一条横向延伸，似乎通往某个天然的空腔。
它犹豫了。
这种犹豫不是智慧生物的思考，而更像是原始本能的权衡。前进可能获得食物，但也可能被发现。向下可以避开探测，但辐射可能进一步削弱它。横向……
忽然，残渣的“身体”剧烈颤抖起来！
它感知到了！从上方传来的、纯净到刺眼的正面情感波动！那波动中蕴含着熟悉的特质——是那个在晨曦节点引发了情感-灵能共鸣的人类！那个让它损失了大量同族的、该死的存在！
恐惧瞬间淹没了它。逃！必须逃！
但紧接着，另一种更强烈的欲望压过了恐惧——吞噬的欲望。如果能吃掉那个特殊的灵魂，如果能获得那种奇特的情感-灵能共鸣的秘密……它可能进化成比原初巢穴更强大的存在！
贪婪与恐惧在残渣的意识中疯狂交战，让它的形态变得更加不稳定。灰雾剧烈翻滚，内部的光点疯狂闪烁，在洞穴壁上投射出诡异变幻的光影。
而在它上方三十米处，李维刚刚从运输船降下的升降平台踏上洞穴地面。
洞穴入口处，临时行动据点。
运输船悬浮在入口上方二十米处，引擎保持最低功率运转，光学迷彩让它几乎与暗红色的岩壁融为一体。六名组员在入口处建立了一个简易的防御阵地——两个自动哨戒炮塔部署在两侧，覆盖前后一百八十度射界；空间结构专家正在设置空间锚定信标，防止敌人扭曲空间逃脱；数据分析师则连接着便携式探测器，监控着方圆五百米内的所有异常信号。
李维站在阵地中央，闭着眼睛，双手捧着共鸣增幅器。银白色的吊坠悬浮在他掌心上方三厘米处，缓慢旋转，散发出越来越明亮的光芒。光芒中，隐约可见细微的情感波动涟漪向外扩散——那是他主动释放的探测波纹，如同声呐般扫描着周围的环境。
“探测深度二十米……二十五米……三十米……”数据分析师盯着屏幕，“发现强烈反馈！方位正下方偏东十五度，深度约四十二米！目标处于活跃状态，情感光谱分析……恐惧、贪婪、混乱、饥饿……确认是影族残渣！”
“能级评估？”铁砧问道，手中握着一柄造型奇特的步枪——枪身呈流线型，没有传统枪口，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多棱面水晶聚焦器。这是灵能文明研发的“净蚀步枪”，发射的不是实体弹药，而是高度压缩的净化灵能束。
“能级三级，相当于标准影族战士的十分之一。但它在快速波动，可能在……进化？”数据分析师的声音带上了一丝不确定，“等等，它动了！正在朝我们的方向移动！速度……很快！”
“准备接敌！”铁砧低喝道，“李维，继续锁定！我们需要精确位置！”
李维咬紧牙关，将更多的意识集中在共鸣增幅器上。吊坠的光芒变得刺眼，探测波纹变得更加密集。在他的感知中，下方那个存在如同一团燃烧的污秽火焰，疯狂、混乱、充满了恶意。但更让他心惊的是，那火焰中似乎有一丝……熟悉感？
是那个低语声！
虽然微弱了无数倍，扭曲了无数倍，但那种直接在意识层面低语、蛊惑人心的特质，和当初在晨曦节点听到的一模一样！
愤怒瞬间冲垮了理智的堤坝。
就是这东西！就是这鬼东西蛊惑了他，让他犹豫，让他怀疑，间接导致了队友的死亡！
“找到你了……”李维低声吼道，眼中浮现血丝，“你这个怪物……”
共鸣增幅器猛地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强光！情感探测波纹瞬间转化为攻击性的灵能冲击，朝着残渣所在的位置狠狠撞去！
“李维！停止攻击！我们只需要标记位置！”铁砧厉声警告，但已经晚了。
洞穴深处传来一声无声的尖啸——那是在信息层面的剧烈震荡，直接作用在所有组员的大脑！两名灵能侦测者闷哼一声，鼻血涌出；数据分析师的便携设备屏幕瞬间被乱码覆盖；就连铁砧都踉跄了一步，脸上的伤疤抽搐般跳动。
而李维受到的冲击最大。他的攻击如同捅了马蜂窝，残渣在剧痛和愤怒中发动了全力反击！无数混乱的信息碎片顺着共鸣连接反向涌入他的意识！晨曦节点那些死者的惨叫、影噬之主被斩灭时的哀嚎、旧宇宙毁灭的恐怖景象、还有各种扭曲恶毒的低语——
“你杀了他们……你害死了他们……”
“你以为自己是英雄？不，你是凶手……”
“加入我们吧……和我们融为一体……这样你就能永远和他们在一起了……”
李维跪倒在地，双手抱头，发出痛苦的呻吟。共鸣增幅器吊坠的光芒变得忽明忽暗，银白色中开始混杂进丝丝缕缕的灰色。
“他被反向污染了！”一名灵能侦测者喊道，“必须切断连接！”
铁砧冲到李维身边，毫不犹豫地一拳砸在共鸣增幅器上！精巧的设备瞬间碎裂，银光熄灭。但残留的连接已经建立，灰色的雾气开始从碎裂的吊坠中渗出，试图缠绕李维的身体。
就在这时，洞穴深处传来岩石崩裂的巨响！
残渣不再隐藏，它冲破岩层，如同灰黑色的泥石流般从地下涌出！雾气迅速凝聚，在半空中形成一个扭曲不定的人形轮廓，轮廓表面无数光点疯狂闪烁，每一次闪烁都释放出一波精神冲击！
“开火！”铁砧将李维推向身后的灵能侦测者，自己举起净蚀步枪扣动扳机。
璀璨的净化光束射入灰雾，烧出一个直径半米的空洞。但空洞周围的雾气迅速填补过来，残渣发出更加愤怒的尖啸，人形轮廓伸出数条触须般的雾气手臂，狠狠抽向防御阵地！
自动哨戒炮塔同时开火，灵能子弹在雾气中炸开一朵朵金色的火花。但效果有限——残渣的形态太不稳定，常规攻击很难造成实质性伤害。
“它比预估的强！”空间结构专家喊道，“空间锚定完成，它跑不掉了！但我们的火力不足以消灭它！”
铁砧一边射击一边看向李维。年轻的技术员蜷缩在地上，浑身颤抖，眼睛半闭半睁，瞳孔中倒映着灰色的光影。他正在被污染，如果不能尽快清醒，可能会彻底沦为影族的傀儡。
一个决定在铁砧心中瞬间成型。
“带他上船！立刻撤离！”铁砧吼道，“我来拖住它！”
“组长！你一个人——”
“执行命令！”铁砧的声音斩钉截铁，“这是四级威胁，必须有人留下确保它不会追踪到安置点！这是最优先事项！”
两名灵能侦测者对视一眼，咬咬牙，架起几乎失去意识的李维冲向运输船。数据分析师和空间结构专家紧随其后，一边撤退一边向残渣投掷灵能干扰手雷。
运输船的引擎轰鸣声响起，升降平台快速收回。
阵地上只剩下铁砧一人。
他扔掉了打光能量的净蚀步枪，从腰间拔出一对短刃。短刃的材质非金非玉，通体漆黑，只有刃口闪烁着幽蓝色的寒光——这是用世界树脱落枝干打造的“斩影刃”，对信息生命体有特攻效果。
残渣似乎察觉到了威胁，放弃了追击运输船，所有雾气触须转向铁砧，如同群蛇般扑来。
铁砧不退反进，迎着触须冲了上去。他的动作简洁高效，没有丝毫多余，每一次挥刃都能斩断一根触须。被斩断的触须化作灰烟消散，但更多的触须源源不断再生。
这是一场不对等的消耗战。铁砧的体力有限，而残渣只要还有信息可以吞噬，就能不断恢复。但铁砧的目的本来就不是消灭它——而是拖时间，拖到运输船安全撤离，拖到援军到来，或者……拖到同归于尽。
触须越来越多，越来越密集。一根触须缠住了铁砧的左腿，灰色的雾气如同活物般试图钻入他的身体。铁砧闷哼一声，反手斩断触须，但左腿已经失去了知觉。
第二根、第三根……
铁砧被触须层层包裹，拖向残渣的主体。灰雾中，无数光点闪烁，开始尝试侵蚀他的意识。
就在意识即将失守的瞬间，铁砧笑了。
那僵硬了多年的脸上，居然露出了一个极其轻微、却无比真实的笑容。
“你知道吗……”他低声说，声音透过层层雾气传出，“我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终焉之战时，没能和兄弟们死在一起。”
他松开右手短刃，从怀中掏出一个银色圆柱体——灵能文明最高规格的单兵湮灭炸弹，引爆范围五十米，威力足以将信息生命体从存在层面彻底抹除。
“但现在……好像可以弥补了。”
拇指按下起爆按钮。
银光绽放。
不是爆炸，而是如同超新星爆发般的、纯粹到极致的光明。
光芒所过之处，灰雾如同遇到烈日的晨雾，迅速消散。残渣发出了生命最后的、绝望的尖啸，然后在光芒中化为虚无。
光持续了三秒。
三秒后，洞穴恢复寂静。
只有地上那对斩影短刃，以及一个浅浅的、人形的焦痕，证明曾经有人在这里战斗过，牺牲过。
运输船上。
李维在剧烈的颠簸中恢复了一丝意识。他挣扎着爬起来，透过舷窗看向后方。洞穴入口的方向，一道银光冲天而起，即使隔着岩层和船体，他都能感受到那股纯净而决绝的能量波动。
然后，光芒熄灭。
通讯频道中一片死寂。
李维呆呆地看着那个方向，忽然明白了什么。泪水毫无征兆地涌出，混合着脸上未干的血迹，滴落在甲板上。
他颤抖着抬起手，看着掌心——那里还残留着共鸣增幅器碎裂时割出的伤口，鲜血已经凝固，但疼痛依旧清晰。
“对不起……”他喃喃道，“对不起……”
不是为了自己的冲动道歉。
而是为了那个用生命弥补他错误的人。
为了那个他甚至连真实姓名都不知道的、脸上有疤的沉默男人。
运输船冲破岩层，飞向灰烬平原上空。阳光刺破云层，洒在暗红色的荒原上。
光明之下，阴影从未真正消失。
但总有人，愿意成为刺破阴影的光。
即使那光，只能燃烧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