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锚点的探索计划“余烬新生”,在李维呕心沥血四十八小时后完成初稿。又经过星萤、机械智脑核心、以及刚从边境巡逻任务归来的云澈三方联合审议,反复修改七十二小时,最终版本在第七天凌晨获得批准。
计划的严谨程度达到了净影行动组成立以来的顶峰。
首先,目标区域——位于同盟疆域西北边缘的“寂静回廊”星域——被划定为最高级别军事禁区。三支由探索者号改装的侦查舰队在回廊外围建立了三重观测网,每一重都配备了最先进的空间稳定器、时间流监测仪和灵能屏障发生器。任何未经授权的舰船靠近到五十光分距离内,都会触发自动警告;进入十光分范围,将会被强制驱逐。
其次,执行任务的队伍配置堪称豪华:
指挥与灵能支持:星萤亲自带队。作为灵能文明的大师级存在,她不仅拥有强大的个体战斗力,更重要的是能稳定队伍心智、抵御精神攻击、并感知时间流异常。
战术与情报:云澈临时调离探索者号,加入行动组。这位经验丰富的前外交官和舰长,在终焉之战后期就以出色的战术应变能力闻名,且对旧宇宙的历史和技术有深入研究。
科技与工程:机械智脑派出了代号“架构师”的高级ai实体。它将以全息投影形式随行,负责所有技术设备的操作维护,以及最关键的任务——破解时间锚点的进入协议。
医疗与生物:一位来自灵植共生体文明的“愈疗者”。这位被称为“青藤”的女性,能操控特殊植物进行快速医疗,并感知生命能量的异常波动。
特殊感知:李维。他胸前佩戴着经过改造的母亲护身符,左腿的辅助外骨骼也升级了第二版,增加了灵能缓冲层和紧急推进模块。
最后,装备清单长达三十七页。战斗装备,还包括:
时间稳定护符:每人一枚,能抵抗轻微的时间流扰动。
因果记录仪:记录任务过程中所有事件的时间戳和因果链,防止时间异常导致记忆混乱。
相位折跃信标:一旦时间锚点内部出现不可控风险,队伍可以通过信标强制折跃回指定坐标——但成功率只有73,且可能造成严重时空创伤。
“世界树之种”:星萤带来的终极保命手段,一枚蕴含世界树本源生命力的种子,可以在最极端环境下维持一个小型生命场。
任务批准后的第三天上午十点,代号“渡鸦”的隐形运输船从净影基地悄然升空。船体完全涂成哑光黑色,表面流动着吸收雷达波的纳米涂层,引擎喷射口做了光学偏折处理,从任何角度观察都只能看到模糊的虚影。
李维坐在船舱舷窗边,看着万象城在视野中迅速缩小,最终变成世界树光芒笼罩下的一个光点。城市的喧嚣、生活的烟火气、普通人平凡的烦恼和喜悦……都在远去。前方是寂静的星空,是未知的危险,是可能改变一切——或者埋葬一切的时之彼岸。
“紧张吗?”
一个温和的声音在身边响起。李维转头,看到青藤不知何时坐到了旁边的座位上。这位愈疗者看起来二十多岁,皮肤呈现出健康的淡绿色,长发是由无数细小的、散发微光的藤丝组成,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摇曳。她穿着简单的白色医疗袍,袍子边缘绣着生机勃勃的叶脉纹路。
“有点。”李维坦白道,“更多的是……不确定。我们对时间锚点一无所知,所有的计划都建立在理论推测上。”
青藤微笑,从袖中取出一片翠绿的叶子递给李维:“含着它,能稳定心神。这是我培育的‘宁静叶’,能吸收多余的焦虑情绪。”
李维接过叶子放入口中。一股清凉微甜的味道在舌尖化开,顺着喉咙蔓延,大脑中那些纷乱的思绪果然平静了许多。
“我第一次参加外勤任务时,比你紧张多了。”青藤回忆道,“那时我才刚完成共生体融合,被派去一个被归墟残余污染的星球执行净化任务。我吓坏了,一路上都在想自己会不会死在那里,会不会变成怪物。”
“后来呢?”
“后来我发现,恐惧不会因为你想得越多而减少。”青藤的目光投向舷窗外无尽的星空,“但当你真正面对它时,反而没那么可怕了。因为你没时间害怕了,你必须专注于当下——如何活下去,如何完成任务,如何保护同伴。”
她转过头,那双如同翡翠般的眼睛看着李维:“铁砧的事我听说了。不要背负太多,我们每个人走上战场时,都已经做好了牺牲的准备。重要的是,活着的人要连牺牲者的份一起活下去,把任务完成,把该守护的东西守护好。”
李维沉默地点点头。宁静叶的效果让他能够平静地接受这些话,而不是像之前那样被愧疚淹没。
运输船在寂静中航行六小时,穿越了三重观测网。每一重网络通过时,船体都会轻微震动——那是空间稳定器在进行身份验证和时空扫描。
“即将进入‘寂静回廊’星域。”云澈的声音从驾驶舱传来,通过内置通讯器在全船响起,“所有成员做好时空适应准备,可能会有眩晕感。”
话音刚落,舷窗外的星空忽然扭曲起来!
不是物理意义上的扭曲,而是感知层面的异常——星辰拖拽出长长的光尾,颜色变得怪异,仿佛整个宇宙都在融化、流动。船舱内的光线忽明忽暗,重力场出现不规则波动,李维感到一阵强烈的恶心,胃部翻江倒海。
“稳住呼吸!这是正常的时间流扰动!”星萤的声音带着灵能的镇定效果,如同清泉流过所有人心头,“我们正在穿过时间锚点的外围屏障!”
李维咬紧牙关,双手死死抓住座椅扶手。口中的宁静叶已经化尽,他只能依靠自己的意志力抵抗。胸前的护身符微微发热,传来熟悉的温暖感,让他的意识保持清明。
扭曲持续了大约三分钟。
然后,一切骤然平静。
舷窗外的景象彻底改变了。
不再是空旷的星空,而是一片……凝固的战场。
时间锚点内部,终焉之战爆发后第七十三分钟。
运输船悬浮在一片广袤的宇宙废墟中。视野所及,到处是战舰的残骸——有些还保持着被摧毁前的姿态,有些已经断裂成数截,有些则彻底化为了金属尘埃。残骸之间,漂浮着冻结的能量光束、凝固的爆炸火焰、以及无数细小的、如同冰晶般悬浮的碎片。
所有的一切都是静止的。
没有声音,没有运动,没有时间的流逝。这里就像一个巨大无比的、三维的战争博物馆展览,将毁灭的瞬间永恒定格。
“时间泡直径大约零点三光年。”架构师的全息投影出现在船舱中央,数据流在它周围飞速滚动,“内部时间流速仅为外界的十亿分之一,接近于完全静止。重力场混乱,有至少十七处空间裂隙,辐射读数……极高。不建议长时间暴露在外。”
星萤走到舷窗前,凝视着外面的景象。她的表情复杂,有悲伤,有震撼,还有一种深沉的怀念。
“我认得那艘船。”她低声说,指向远处一艘只剩半截的巨大战舰残骸。那战舰的外形如同展开双翼的巨鸟,舰体上还能看到灵能文明的徽记——“终焉之战中,灵能文明的旗舰‘晨曦之翼’。它在开战第十七分钟就被归墟触须贯穿,我以为所有人都牺牲了……”
她的声音有些哽咽。
云澈来到她身边,轻声道:“如果时间锚点真的成功,那么这艘船被摧毁的瞬间就被冻结了。里面的人……可能还活着,在时间静止的状态下。”
“也可能已经死了,只是尸体没来得及分解。”青藤补充道,语气沉重,“时间静止不等于生命维持。要看锚定发生时,内部的维生系统是否还在运行。”
李维没有加入讨论。他正被另一种感觉困扰——胸前的护身符在持续发热,而且温度越来越高。不仅如此,它还在微微震动,仿佛在与某种遥远的存在共鸣。
“有东西……在呼唤它。”李维按住胸口,看向星萤,“而且感觉很熟悉……有点像影族的波动,但又不一样。更……古老,更纯粹。”
星萤立刻警觉:“能确定方向吗?”
李维闭眼感受。护身符的震动如同心跳,每一下都指向同一个方位——战场深处,一片残骸特别密集的区域。
“东北方向,大约……五百公里外。”李维睁开眼睛,“那里有什么东西,和这个护身符产生了共鸣。”
云澈调出区域扫描图。那片区域的残骸密度是平均值的三十倍,而且能量读数异常混乱,似乎有多个引力源在互相干扰。
“扫描显示那里至少有三艘主力舰的残骸堆叠在一起,形成了一个临时的‘金属行星’。”云澈分析道,“内部结构复杂,可能有尚未爆炸的反应堆,危险等级很高。”
“但我们必须去。”星萤做出决定,“时间锚点的秘密,影族与这里的关联,可能都在那里。所有人检查装备,准备离船探索。架构师,你留下控制渡鸦号,随时准备接应。”
“明白。”架构师的投影微微鞠躬,“已启动所有外部探测器,将实时监控环境变化。间泡的稳定性只有973,任何大规模能量扰动都可能加速其崩溃。请务必谨慎行动。”
十五分钟后,五人小队通过气闸离开运输船,进入凝固的战场。
失重感瞬间袭来,但被战斗服内置的反重力场抵消。李维操纵着辅助外骨骼,跟随队伍在残骸间穿行。周围的景象超现实到令人窒息——他看到一个战士被能量束贯穿的瞬间,伤口处喷出的血液凝固成红色的晶体花朵;看到一艘小型战舰正要规避攻击,转向的姿态被永恒定格;看到爆炸的冲击波如同琥珀中的气泡,将碎片包裹在完美的球形里。
更诡异的是声音的缺失。如此宏大的战场,本应充斥着爆炸的轰鸣、金属的撕裂、战士的呐喊。但这里只有绝对的寂静,连自己的呼吸声都显得异常响亮。
“保持通讯静默,使用手势信号。”星萤通过意识连接直接在所有队员脑海中说道,“这里的时间流异常可能导致常规通讯失真。”
队伍呈楔形队形前进,星萤打头,云澈殿后,李维和青藤在中间。每前进一段距离,云澈就会在残骸上安装一个空间信标——既是路标,也是紧急传送坐标。
随着深入,护身符的震动越来越强烈。李维感到自己的心跳开始与之同步,一种奇异的召唤感越来越清晰。那不是语言,不是图像,而是一种纯粹的“存在感”——仿佛有什么和他血脉相连的东西,就在前方等待。
五百公里的路程,在失重环境下用推进器飞行只需要二十分钟。但为了避开危险的残骸和能量残留,队伍花了整整一个小时。
最终,他们抵达了目标区域。
那确实是一个由三艘主力舰残骸互相嵌合形成的巨型结构,外形如同一个扭曲的金属山峦,表面布满炮台、舷窗、撕裂的装甲板。一些舰体内的灯光还亮着,在时间静止中散发着永恒不变的光芒。
而在“山峦”的基部,有一个巨大的、不规则的破口——像是被某种巨大的力量硬生生撕开的。破口边缘的金属呈现熔融后又凝固的状态,内部漆黑一片。
护身符的震动在这里达到了顶峰,李维甚至能听到它发出的、只有他能感知的嗡鸣。
“就是这里。”他在意识连接中说,“那个呼唤……来自里面。”
星萤凝视着破口,灵能感知如触须般探入。几秒钟后,她脸色微变:“里面有生命反应。不止一个,而且……很微弱,像是沉睡或濒死状态。”
“也有影族的痕迹。”青藤补充道,她的一缕发丝藤蔓延伸到破口边缘,尖端闪烁着淡绿色的探查光芒,“很淡,但确实存在过。像是……很久以前留下的印记。”
云澈检查了破口边缘:“这个痕迹不是武器造成的。更像是……从内部向外撕裂的。有什么东西,从这艘船里面强行冲了出来。”
队伍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未知的生命,影族的痕迹,从内而外的破坏……这一切都指向一个危险的谜团。
“我和李维进去。”星萤最终决定,“云澈、青藤,你们在外面建立防御阵地,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如果三十分钟后我们没有出来,或者收到紧急信号,立刻撤退,不要犹豫。”
“议长——”云澈想说什么。
“这是命令。”星萤的语气不容置疑,“如果这里面真的有终焉之战的幸存者,如果影族真的和他们有关联……那么我和李维是最适合接触的人。我有足够的力量自保,李维的护身符可能是钥匙。”
她看向李维:“你准备好了吗?”
李维深吸一口气,点点头。护身符的温暖已经传遍全身,那种召唤感几乎让他无法抗拒。
“那就走吧。”
两人打开头盔上的探照灯,一前一后飞入破口。
内部比外面更加黑暗。探照灯的光束切割开凝固的黑暗,照亮了扭曲的走廊、坍塌的舱室、凝固在空中的杂物。这里的一切都保持着灾难发生时的混乱,但又被时间静止赋予了诡异的秩序感。
护身符开始主动指引方向。李维能感觉到它在“拉动”自己,向着深处某个特定的位置。
他们沿着主通道向下飞行,穿过三层甲板,越过一个断裂的升降井,最终来到一扇巨大的、刻满灵能符文的金属门前。
门是关闭的,但中央有一个手掌形状的凹槽。
星萤将手按在凹槽上,灵能注入。符文依次亮起,然后……门无声地向内滑开。
门后的景象,让两人都愣住了。
这是一个圆形的舱室,直径大约三十米。舱室中央,悬浮着一个巨大的、半透明的水晶容器。容器内充满了淡蓝色的维生液体,而液体中……
漂浮着一个人。
一个看起来二十多岁的年轻女子,穿着灵能文明的古老制服,双眼紧闭,表情安详。她黑色的长发在液体中缓慢飘动——这是时间静止区域内,唯一还能运动的东西。
更让李维震惊的是,女子的容貌。
和他母亲留下的、唯一一张年轻时的照片,有八分相似。
而就在他震惊的同时,胸前的护身符猛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强光!
水晶容器内的女子,似乎感应到了什么,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重新开始流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