护身符的强光持续了五秒，然后逐渐收敛，恢复成温润的柔光。但水晶容器内的变化没有停止——淡蓝色的维生液体开始泛起涟漪，女子飘动的长发加快了速度，她胸口的起伏变得明显，仿佛从一场漫长的沉睡中正在苏醒。
“退后！”星萤一把拉住李维向后飞退，同时撑起一面灵能护盾挡在两人身前。面对未知的、从终焉之战时期存活至今的存在，再怎么谨慎都不为过。
水晶容器表面的符文开始流动，从原本暗淡的银白色转变为明亮的金色。液体水平面缓缓下降，内部的压力在变化，发出细微的嘶嘶声。大约一分钟后，容器顶部滑开，剩余的维生液体沿着内壁流下，在舱室地板上汇聚成一小滩。
女子悬浮在半空中，又过了十几秒，她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极其清澈的、如同最纯净蓝宝石般的眼睛。但眼神中充满了茫然和困惑，仿佛一个刚出生的婴儿第一次观察世界。她的目光扫过舱室，扫过那些凝固在灾难瞬间的仪器和设备，最后落在了星萤和李维身上。
然后，她开口说话了。
声音空灵而悦耳，使用的是古老版本的灵能通用语，带着一种星萤只在历史档案中听过的口音：“你们……是谁？战争……结束了吗？”
星萤没有放松警惕，但用同样古老的口音回应：“我是星萤，灵能文明现任高层，万象同盟代理议长。战争……已经结束一百多年了。你是什么人？为什么会在这里？”
女子的表情更加困惑了：“一百多年？不可能……锚点协议启动才……才几分钟……”
她试图移动身体，但动作僵硬笨拙，像是很久没有使用过这具躯体。她从半空中缓缓降落，赤足踩在冰冷的地板上，身体晃了晃，几乎摔倒。
李维下意识想上前搀扶，被星萤用眼神制止。
“我需要确认你的身份和意图。”星萤的声音冷静而坚定，“这个时间锚点是怎么回事？你为什么会在晨曦之翼号上？外面那些痕迹……是你造成的吗？”
女子站稳身体，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仿佛在确认它们真实存在。然后她抬起头，眼神中的茫然逐渐被某种更深沉的情绪取代——那是混合着悲伤、释然、和一丝绝望的了然。
“所以……锚点最终还是启动了。”她轻声说，声音里带着疲惫，“我还以为……计划失败了，所有人都死了。”
她深吸一口气，看向星萤：“我叫艾莉西亚，灵能文明第七研究院时间物理部门高级研究员，军衔上校。终焉之战爆发时，我在晨曦之翼号上进行时间锚定技术的最终测试。我们的计划是……在归墟彻底吞噬这片星域前，启动锚点，将晨曦之翼和周围十二艘友舰冻结在时间泡中，等待援军或者……更遥远的未来。”
艾莉西亚走到舱室一侧的控制台前。控制台的屏幕是黑的，但当她将手掌按上去时，残留的灵能激活了备用电源，屏幕亮起，显示出复杂的界面——大部分功能已经失效，但历史日志还能读取。
“计划原本很顺利。”她调出一份日志记录，时间是终焉之战爆发后第七十一分钟，“锚点成功启动，时间流速降至几乎为零。按照设计，它可以维持至少五百年，足够我们研究出对抗归墟的方法，或者等到归墟的自然消退期。”
她的手指划过屏幕，调出下一份日志，时间是……锚点启动后第三分钟。
“但我们漏算了一点。”艾莉西亚的声音变得低沉，“归墟不是常规的宇宙灾难，它是概念的崩塌，是法则的瓦解。时间锚点虽然能抵抗物理层面的侵蚀，却无法完全隔绝概念层面的污染。锚点启动后不久，我们就发现……有‘东西’渗透进来了。”
星萤的脸色变了：“影族？”
“影族？你们是这么称呼它们的吗？”艾莉西亚苦笑，“我们当时叫它们‘概念幽灵’。它们没有实体，没有固定形态，是归墟吞噬文明过程中产生的信息残渣和负面情绪的聚合体。它们像病毒一样，通过信息网络传播，侵蚀舰员的意识，放大恐惧和绝望……”
她调出一段监控录像。画面中，晨曦之翼号的走廊上，船员们起初还能保持秩序，但很快开始出现异常——有人毫无征兆地开始尖叫，有人攻击同伴，有人呆滞地走向真空舱门。而在这些混乱的背景中，隐约能看到一些半透明的、扭曲的影子一闪而过。
“感染蔓延得很快。”艾莉西亚关闭录像，“被感染的船员会逐渐丧失自我，变成只懂得传播恐惧和混乱的傀儡。更可怕的是，它们还能吞噬记忆和知识——每吞噬一个受害者，它们就变得更聪明，更了解我们。”
“所以你们做了什么？”李维忍不住问。
艾莉西亚看向他，目光落在他胸前的护身符上，眼神微微一颤，但很快恢复平静：“我们做了唯一能做的事——隔离和净化。舰长下令，将所有未被感染的船员集中到舰桥和几个核心区域，切断与感染区的所有连接。而我……被授权使用还在实验阶段的‘灵魂净化协议’。”
她走到水晶容器旁，抚摸着冰冷的外壁：“这个容器不是维生装置，而是灵魂稳定器。净化协议需要以一个人的灵魂作为‘模板’和‘锚点’，用她最纯粹、最坚定的正面情感作为武器，去对抗概念幽灵的污染。但作为代价，这个人的灵魂会被永久绑定在时间锚点的核心，无法离开，直到锚点解除或者……崩溃。”
星萤明白了：“你就是那个锚点。”
艾莉西亚点点头：“我是自愿的。作为时间物理专家，我最了解锚点的运作原理；作为灵能者，我的灵魂强度足以承受绑定。更重要的是……我有一个必须活下去的理由。”
她的目光再次投向李维，这一次，没有移开：“我的妹妹，莉娜，当时在另一艘战舰上。我们约好了，战争结束后要一起回家，去看母亲新种的花园。所以我告诉自己，必须活下去，必须等到锚点解除的那一天，必须……再见到她。”
舱室里一片寂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金属因温度变化而产生的细微开裂声。
“那外面的破坏痕迹呢？”星萤问，“还有，为什么你的容貌……和李维的母亲如此相似？”
艾莉西亚闭上眼睛，似乎在压抑某种强烈的情绪。当她再次睁开眼时，眼中已经蓄满了泪水。
“因为锚点出了问题。”她的声音带着颤抖，“概念幽灵比我们想象的更狡猾。它们意识到无法直接侵蚀被保护的灵魂，就换了一种方式——它们开始‘篡改’时间锚点的参数，试图扭曲锚点内部的时间流，制造时间悖论来瓦解整个系统。”
“我花了很长时间才察觉到异常。等我发现时，锚点核心的时间参数已经被污染了百分之十七。如果继续下去，整个时间泡会崩溃，所有人都将暴露在正常时间流中瞬间老化死亡，或者更糟——被时间悖论彻底抹除存在。”
她走到舱室中央，双手抬起，灵能注入地板。一个隐藏的圆形平台缓缓升起，平台中央是一个复杂的多维几何结构，内部流淌着液态的光——那是时间锚点的核心控制界面。
“我只能做一个极端的选择。”艾莉西亚的声音变得冷静，那是科学家面对难题时的专业口吻，“我强行分离了被污染的时间参数，将它们压缩成一个‘时间奇点’，然后……撕裂了晨曦之翼的舰体，将奇点抛射出去。奇点会在虚空中逐渐蒸发，最终消散，但被污染的参数也就此丢失，无法恢复。”
她调出一段外部监控的最后影像。画面中，晨曦之翼的侧舷装甲板被无形的力量从内部撕开，一个散发着不祥灰光的球体被抛射进宇宙深空。球体所过之处，周围的空间和时间都发生了怪异的扭曲。
“抛射奇点的过程消耗了锚点百分之四十的能量储备，也对我造成了严重的灵魂创伤。”艾莉西亚收回灵能，平台缓缓降下，“我被迫进入深度休眠，将意识压缩到最小状态，只保留基础的维生和监控功能。那之后发生了什么……我就不知道了。”
她转向李维，泪水终于滑落：“但我记得，在休眠前，我最后做的一件事——我向外界发送了一个信号，一个只有莉娜能识别的信号。那是我们小时候玩的秘密游戏，用母亲的遗物作为信标……我告诉过她，无论我在哪里，无论过去多久，只要她需要我，我就会回应。”
李维感到胸口护身符的温暖，感到血液在耳中奔流的轰鸣。他颤抖着从怀中取出一个折叠的、已经泛黄的照片——那是母亲留下的唯一一张年轻时的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娟秀的字：
“给我的妹妹艾莉西亚。无论你在哪里，姐姐都会找到你。”
他将照片展开，递给艾莉西亚。
艾莉西亚接过照片，只看了一眼，就捂住了嘴，无声地痛哭起来。一百多年的时光，凝固的等待，绝望中的坚持……在这一刻都化为了真实的、滚烫的泪水。
“莉娜……她还活着吗？”她哽咽着问。
李维的声音沙哑：“我的母亲……莉娜·晨星，在终焉之战中幸存，移民到新生的万象同盟。她成为了一名植物学家，嫁给了我父亲，生下了我。她一直保存着这张照片和这个护身符，告诉我，她有一个姐姐，是伟大的科学家，在战争中失踪了……但她相信，姐姐还活着，总有一天会回来。”
他顿了顿，更加艰难地说：“但她没有等到那一天。十五年前，她在一次野外考察中遭遇事故……去世了。临终前，她把这个护身符交给我，说‘如果有一天你遇到一个叫艾莉西亚的女人，告诉她……姐姐从来没有停止过找她。’”
艾莉西亚跪倒在地，抱着照片泣不成声。一百多年的等待，换来的却是天人永隔。那种痛苦，比时间凝固的孤独更加残酷。
星萤默默地看着这一切，没有打扰。她能感受到艾莉西亚灵魂中那纯粹而深厚的姐妹之情——那种情感是如此强烈，以至于在时间静止中都没有被磨灭，反而成为了支撑她活下去的支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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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久，艾莉西亚终于停止了哭泣。她擦干眼泪，站起身，虽然眼睛红肿，但神情已经恢复了某种坚定。
“时间锚点的能量还剩下多少？”她问星萤，声音还有些沙哑，但已经恢复了专业素养。
星萤看向架构师通过远程连接传来的数据：“根据外部扫描，锚点剩余能量大约能维持七十二到九十六小时。在持续下降，每分钟下降003。”
“也就是说，最多四天后，锚点就会崩溃。”艾莉西亚深吸一口气，“晨曦之翼上还有多少幸存者？”
“生命探测显示，除了你之外，还有三十七个微弱的生命信号，分散在舰体不同区域。但大部分都处于深度休眠或濒死状态。”星萤回答，“外面的其他舰船……没有生命迹象。”
艾莉西亚闭上眼睛，似乎在计算什么。当她再次睁开眼时，眼中已经没有了悲伤，只剩下决断。
“时间不够了。以晨曦之翼目前的状态，我们不可能在锚点崩溃前修复所有系统，唤醒所有幸存者并撤离。”她看向星萤，“但我有一个方案——我可以启动锚点的最后协议，将所有剩余能量集中，进行一次小范围的‘时间跳跃’，将所有幸存者直接传送到锚点外部，当前时间点的安全位置。”
“代价呢？”星萤敏锐地问。
“代价是锚点核心会彻底过载损毁，我……”艾莉西亚顿了顿，“作为与核心绑定的灵魂，会在跳跃过程中承受全部能量冲击。存活几率……低于百分之十。但如果成功，至少能救出其他人。”
“不行！”李维脱口而出，“母亲等了您一辈子，不是为了看您再牺牲一次！我们可以想别的办法，用渡鸦号分批撤离——”
“没有时间了，孩子。”艾莉西亚温柔地看着他，那眼神像极了李维记忆中的母亲，“锚点的崩溃是不可逆的。一旦开始，整个区域的时间流速会在几秒钟内从静止加速到正常速度的一百万倍。所有还在这里的生命，都会在瞬间经历一百多年的时间冲刷——衰老、腐朽、化为尘埃。而晨曦之翼的残骸会在时间压力的作用下彻底崩塌，引发链式反应，可能波及方圆数光分的区域。”
她走到李维面前，伸手轻抚他的脸颊，就像母亲抚摸孩子：“你长得像她，尤其是眼睛。莉娜一直想要个孩子，她一定很爱你。”
李维的眼泪夺眶而出。他从未见过这位姨母，但血脉中的联系和护身符传递的情感，让他无法接受再次失去亲人。
“还有别的选择。”星萤忽然开口，“如果我们能稳定锚点，哪怕只是延长它的寿命，就能争取到更多时间制定周密的撤离计划。”
艾莉西亚摇摇头：“稳定锚点需要纯净的时间核心参数，但我们的参数库被污染后抛弃了。除非……”
她忽然停住，看向李维胸前的护身符。
“除非有另一个足够强大的‘情感锚点’，作为临时的稳定器。”艾莉西亚的眼睛亮了起来，“莉娜的护身符里蕴含的情感……如此纯粹，如此强烈。如果用它作为临时核心，也许能争取到……二十四小时。”
她看向星萤：“二十四小时，足够吗？”
星萤立刻通过意识连接联系外部的云澈和青藤。几秒钟后，她点头：“足够。渡鸦号可以紧急改装，加装临时维生舱。二十四小时内，我们能完成至少三轮撤离，把所有幸存者转移出去。但护身符……”
所有人都看向李维胸前的吊坠。
那不仅仅是一件遗物，更是母亲留给他的唯一念想，是晨曦节点战役中拯救了他和队友的关键，是连接他与姨母的纽带。
李维毫不犹豫地取下护身符，递给艾莉西亚：“用它。只要能救人，只要能……让您活下去。”
艾莉西亚接过护身符，感受着其中熟悉的、妹妹的灵魂印记。泪水再次涌出，但这一次，是温暖而坚定的。
“我会活下去。”她承诺道，“为了莉娜，为了你，为了所有还活着的人。我错过了妹妹的一生，但不想再错过外甥的未来。”
她转身走向锚点核心控制台，将护身符放置在中央的凹槽中。淡蓝色的光芒从护身符中涌出，沿着控制台的纹路蔓延，整个舱室开始轻微震动。
“星萤议长，请立刻开始撤离行动。我会维持锚点稳定二十四小时，在最后时刻启动跳跃协议，将自己和最后一批幸存者传送出去。”艾莉西亚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遍晨曦之翼，“所有还能听到的人……坚持住。一百多年的漫长等待，即将结束。我们……要回家了。”
舰体深处，那些微弱的生命信号，似乎在这一刻变得稍微明亮了一些。
凝固了一百多年的时光，终于开始重新流动。
而这一次，流动的方向是——
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