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要说完全没有,却也并非如此。”
思索了片刻,周惜雨开口道:
“先说这县城之内吧,县城有县衙,有朝廷法度,有诸多武者家族,一般而言,算是安稳之地。但有几个地方,却是本地人皆知、心照不宣的禁忌。”
“其一,在城西处有一井,名为夜哭井。”
说道这里,周惜雨眼中掠过一丝微不可查的惧意。
“那是一口早已废弃的枯井,据说每隔一段时日,井中会传出似女子又似婴孩的幽幽哭声,声音不大,却清淅可闻,能传遍小半条巷子。”
“之前有不信邪的人下井探查,可下去之后,却再也没有出来过,后来官府便派人填井,但无论填多少土石进去,隔夜便会恢复原状,井口依旧。”
“后来便用巨石封了井口,立了字碑,不许任何人靠近。”
“其二,是南街尽头,靠近旧城墙的哑婆祠。”
周惜雨继续道。
“那里原本是间小土地庙,香火稀落,约莫二十年前,庙里来了个又聋又哑的乞婆,不知来历,住在庙中。那哑婆虽残疾,却有一手剪纸人的绝活,剪出的纸人栩栩如生。”
“平日就以卖些纸人,替人简单祈福换点吃食。”
“后来哑婆无疾而终,被人发现时,庙里堆满了她剪的纸人,邻里念其可怜,凑钱将她草草葬了,庙也荒废下来。但不久后,就有人夜里路过那旧庙时,看见庙窗后有影影绰绰的人影晃动,隐约还能听到细微的剪刀开合声。”
“起初人们只当是以讹传讹,直到有一次,城中一个惯偷,半夜想去那破庙里碰碰运气,看有无遗漏的值钱物事,第二天被人发现倒在庙外,手中死死攥着一个色泽鲜艳的纸人,人救醒后,变得疯疯癫癫,没过多久就投河自尽了。”
“自那以后,去那哑婆祠的人大多数都会遭遇各种各样的意外死去,久而久之,便彻底成了禁地,连乞丐都不敢靠近。”
陆离侧耳倾听,默不作声。
对方所说,和预想的稍微不太一样。
实际上,他最想知道的是这南阳县,是否也在花灯会或是那所谓青衣坊的影响范围。
可周惜雨却并没有提及这点。
而在之前和舅舅一家的商谈中,他也曾了解过。
这里同样有黑帮,也有交保护费的事情存在,但那是针对于商铺之类的。
并没有让普通人每月上缴灯油钱之类的行为。
或许蒙特内哥罗县只是个例?
想归想,陆离并没有将这些事情说出来,而是问道:
“那……县城里的家族和官府,就任其存在?”
他想知道这个世界的武者对邪祟之类存在的态度。
听到这话,周惜雨苦笑道:“先生明鉴,并非不管,而是……代价与成效的问题,那夜哭井与哑婆祠,只要不主动靠近,并不会主动为祸一方,影响范围也局限于小片局域。”
“只要不闹出大乱子,影响稳定,多是封禁了事,各家也都有严厉约束子弟下人,莫要好奇,莫要接近。”
“说到底,这等诡异之事,难以常理度之,武者虽对其有克制,却也没有谁会那么好心去解决。”
陆离微微颔首,谁会吃饱了撑着去做费力不讨好的事情。
换他来他也不干!
“县城之外呢?想必更不太平吧。”
“先生所言极是。”
周惜雨点头:“县城之外,乡野之间,道路之上,不太平的事就多些了。”
说着,她叹了一口气。
“城外乡野,地广人稀,朝廷和各家势力触及有限,古怪离奇之事确实更多,远的不说,就说县城往北三十里,有一片老林子,林子里雾气终年不散,地形会自己变动,进去的人十有八九出不来,侥幸出来的,也大多神智恍惚,说不清林中遭遇,没过多久便衰亡而死,如今那片林子已是公认的绝地,行商旅人都宁愿绕远路。”
“此外,乡间时有邪祟鬼魅害人的传闻,真真假假,难以尽述,有些偏僻村落甚至有自己的禁忌和祭祀,外人难以理解。”
陆离点了点头:“多谢周姑娘告知这些,在下有意在武道之途上更进一步,不知周姑娘可了解,此地有何合适的武道势力可供投师学艺?”
这是他眼下最切实的须求。
在蒙特内哥罗县的经历让他明白,个人武力在这个世界极为重要。
同样的,也只有学武才能让黑影发挥最大的价值。
周惜雨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在她看来,陆离身为养血武者,理应有师承才对。
怎么会跑来问她这些问题。
可看着他一脸认真的神色,一个荒诞的念头随即在心中浮现。
这人该不会是捡到本秘籍随便练就练成养血了吧?
若真是如此,这天赋可就太惊人了。
想归想,周惜雨还是如实答道:
“先生若是有志于武道更进一步,依小女子浅见,主要有两处值得考量。”
“哦?愿闻其详。”
“其一便是明玉武馆,有朝廷背景,馆中教习,多曾在军中任职,尤其擅长拳脚硬功和刀法,教授弟子以严格务实着称。更重要的是,与县衙的关系颇为密切,添加明玉武馆,某种程度上算是半只脚踏入了官方的体系,不过,相应的约束可能也会多一些,馆规森严,且对朝廷法度极为看重。”
陆离默默点头。
这明玉武馆听起来象是官方在民间创办的机构,若是没有其他更好的选择,这明玉武馆似乎是个不错的选择。
“其二呢?”
“其二,是白鹤门。”
周惜雨继续介绍。
“白鹤门并非南阳县本土势力,而是州府大宗的一个分支,据说数十年前,该宗的外放弟子来到此地,创立了白鹤门,传承的是其中一脉的白鹤劲,走的是轻灵飘逸的路子。”
“除此之外,白鹤门门坎较明玉武馆稍高,收徒更重资质,故而门内弟子数量不如武馆。”
“不过背靠大宗,虽然只是分支,但毕竟名头在那里,偶尔或许能得到来自州府的一些指点或资源。而且,白鹤门的弟子若表现出色,理论上是有机会被推荐到州府神风宗本部进修的,那便是一步登天的机缘了。”
话说到这里,陆离心中也在权衡。
听起来,白鹤门代表的是更正统的宗门武道路径,潜力可能更大。
朝廷虽然也不错,但是估计容易惹上是非。
毕竟涉及官场,多的是勾心斗角,尔虞我诈。
哪怕是同样有向上的渠道,但肯定不会有那么自由。
如此,应当是白鹤门更加适合自己。
“这两家,收取弟子可有何具体要求?”
“明玉武馆招收弟子范围较广,年纪从十二三岁到二十岁出头皆可,若有武学根基,年纪稍长些也有可能被接纳。需经过基本体魄和心性考核,还需缴纳一笔不算太低的束修,之后每月亦有例钱。”
“白鹤门则通常只招收十六岁以下的少年,除非资质特别出众或已有一定修为根基,才会放宽年龄限制,考核更侧重于根骨、悟性,费用方面,据说若能被收入门墙,初始费用反而不高,但门内修行所需的丹药、器械等,花费可能不菲。”
“不过以先生养血境的实力,不管是哪家都会接纳的。”
养血境放在州府或许不算什么,可在南阳这一亩三分地,却是实打实的强者。
有这种强者添加,只要不是声名狼借之辈,几乎是没有一个势力会拒绝的。
“除了这两家,可还有其他途径?”
周惜雨摇摇头。
“除了武馆以外,那些豪门大族也确实培养子弟、招揽外姓好手,但多以家族子弟为内核,外姓之人很难得到真正内核的传承,更多是作为护院、武师雇佣,关系是主从而非师徒,并非上选,除非先生愿意入赘。”
陆离摇了摇头。
入赘什么的,不在考虑的范围。
就在他比较明玉武馆和白鹤门优劣之时。
周惜雨忽然象是想起了什么,补充道:“其实,除了添加这些固定势力,还有一条路,或许更适合先生。”
“请讲。”
“那便是参与武科。”
周惜雨道。
“武科?”
陆离心中一动。
是了,武科!
原本习武最初的目的,便是参与武科,改变自己的阶级。
只是后面出了一连串的事情,险些让他快要忘记武科这个渠道了。
“武科是朝廷为选拔武备人才,除文科科举外,亦设武科,每三年便有武试,由县衙主持,这点先生应该清楚,通过武科,便可成为武生,可见官不跪,免除税役。”
“当然,武科除了是给朝廷选拔人才之外,同样也是各地武道大宗、名门大派,选拔弟子和人才的标准。”
陆离瞬间了然:“你是说,宗门借武科选拔弟子?”
“不错。”
周惜雨颔首:“朝廷与武道宗门,关系向来微妙复杂,既有合作,亦有制衡,朝廷需要宗门的力量,却又忌惮其过于独立,宗门需要朝廷默许的资源和一定的法理地位,却又不愿完全被纳入控制,这武科,便成了双方都能接受的桥梁。”
“通过武科,无疑是向那些高高在上的宗门证明自身潜力与价值的最佳途径,一旦被某个宗门看中,收入门下,那便真正是鲤鱼跃龙门,不仅将获得更为高深的传承,其未来所能触及的天地,也远非寻常地方势力可比。”
陆离的手指无意识地轻轻叩击桌面。
他确实没想到,武科竟还有这般关节。
不过这也很好的解释了许多事情。
为何武科在民间拥有如此崇高的地位,为何那些大家族会不遗馀力培养子弟参与。
这不仅仅是一官半职,更是一条通往真正武道巅峰的路径。
“那么,白鹤门……与这武科可有关系?”
“自然有关。”
“白鹤门的背后是神风宗,而神风宗,便是会从州试中选拔弟子的宗门之一,添加白鹤门,固然有机会被推荐至神风宗,但那种机会少之又少,更多是外放分支为宗门处理俗务,而通过武科,却是能够被神风宗选中,其起点、待遇乃至受重视的程度,都不可同日而语。”
“许多地方武道家族的优秀子弟,往往也会先添加类似白鹤门这样的分支,打好基础,再图在武科中一鸣惊人,直入本部。”
“原来如此……”
陆离喃喃道,心中念头飞转。
如此一来,选择便清淅了许多。
看样子,这武科还真是非参加不可了。
“周姑娘方才说,武科更适合在下?这是为何?”
周惜雨点点头,看着陆离。
“先生年纪轻轻,已有养血境修为,且似乎……并非出自名门大派或武学世家,这等天赋潜力,从本县武科中脱颖而出并非难事,届时无论是选择朝廷封赏,还是静候宗门青睐,主动权都在先生手中,选择馀地也大得多。”
她这话说得恳切,也点出了陆离目前最大的优势。
相比于养血的实力,估计自己的潜力会更加被宗门看重。
只是稍微让陆离忌惮的是,武科必然万众瞩目。
一旦参与,自己势必暴露在更多目光之下。
这和自己想低调苟着发育的初衷有所违背。
而且,武科竞争那么激烈,自己目前的养血境修为,怕是也不算完全拔尖的水平。
但反过来想,若不借助武科,自己想要获得更高深的武道传承,难道要去深山老林撞机缘?
或者投入某个势力,从底层慢慢积累?
那需要花的时间可太多了。
似乎看出了陆离的顾虑,周惜雨轻声道。
“距离下次武科,还有半年光景,先生若有心,这段时间,或可寻一处地方潜心修习,巩固境界,再图精进。明玉武馆与白鹤门,也并非一定要添加其中才能获取助力,有时候,以客卿、或是合作者的身份,获取一些基础资源、信息乃至指点,也是可行的。关键在于,先生需明确自己下一步真正想要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