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恩。”
陆离微微点头,看向张氏。
张氏正靠在床头,脸色虽仍有些苍白,但精神显然好了许多。
陆离进来,她也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反应。
陆离上前仔细看了看母亲的脸色,照例说了一些话,而后转头看向张翠娥。
“多亏表妹悉心照料,娘亲看上去气色好多了。”
张翠娥闻言,脸颊更红。
“表哥说笑了,这是我应该做的……”
对于这位突然多出来的表哥,张翠娥是打从心里感激。
若非他出手相助,自己只怕是真的要被周家的那位少爷给强抢过去。
至于会有什么后果,她也并非是什么都不懂的女孩。
更别说陆离还赞助了自己的弟弟去武馆习武。
所以她是打从心里对陆离感激。
对此,陆离笑了笑,没说什么。
他心里清楚,张翠娥照顾得确实周到,也让他省事许多,能够腾出手来做更多的事情。
随后,陆离从怀中取出一包配好的益气养血散,递给张翠娥。
“这药粉每日晨起取一勺,温水调匀给我娘服下,对补益气血有帮助。”
益气养血散药性温和,对武者有用,对常人同样也有用。
只是贫苦人家消费不起。
不过鉴于张氏只是普通人,并非武者。
所以陆离减少了药量,每日一勺,这一小包就足够用十天半个月了,也有助于给张氏调理气血。
张翠娥连忙接过,小心翼翼地收好。
又陪着母亲说了会儿话,陆离才回到自己房间。
天色已暗,他没有点灯,而是盘膝坐在床榻上,心念一动。
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从他身下分离出来,贴着墙角阴影滑出窗外,融入夜色之中。
这是陆离今晚的行动。
南阳县比蒙特内哥罗县大了不止一倍,势力错综复杂。
得先摸清楚哪些人能动,哪些人不能动。
黑影贴着屋檐墙角的阴影快速移动,它没有固定的形态,在黑暗中几乎难以察觉。
陆离共享着它的感知,看到了与白日截然不同的南阳县。
一些巷子深处,赌坊的喧闹声隐约传来;花街柳巷,灯笼高挂,莺声燕语;更有几处偏僻院落,隐隐传来练武的呼喝声、兵器交击声。
陆离没让黑影前往这些地方,而是径直前往白鹤门所在的地方。
不多时,一片占地极广的宅院出现在感知中。
高墙大院,门口悬挂着白底黑字的白鹤门牌匾,两侧立着石雕白鹤,展翅欲飞。
即便已是夜晚,武馆内仍有灯火,隐约能看到人影走动,秩序井然。
绕着白鹤门外围游走一圈,大致摸清了地形,便转向下一个地方。
明玉武馆的规模比白鹤门更大,门前有身穿统一青色劲装的弟子值守,气息沉稳,眼神锐利。
没有丝毫迟疑,陆离当即控制着黑影,悄无声息地融入明玉武馆墙角的暗影之中。
而后在连绵的屋脊与高墙间游移,避开巡守的弟子,悄然潜入其中。
很快,一座独立的小院便呈现在了眼前。
黑影贴地滑行,借着夜色的掩护,避开门口守着的人,悄然自窗台下方的缝隙渗入。
室内,两人对坐。
上首者正是执事王振川。
他对面则是一位头发花白的老者,身着白鹤门的云纹白袍,目光矍铄,乃是白鹤门长老刘松。
“刘长老,那陆离的底细,我派人打探过。”
王振川面带冷笑道:“那小子从蒙特内哥罗县那等小地方出来,据说在蒙特内哥罗县那边还惹过些麻烦,这才跑来南阳,无任何家室背景,却能在这般年纪就踏入养血境,此人身上必有隐秘。”
“他拒绝了我明玉武馆,想来也会去白鹤门尝试一二,你我联手,必能拿下那小子,所得之密,一概平分如何?”
刘松端起茶盏,轻呷一口,并不接话。
见对方这副态度,王振川眼中闪过一丝阴鸷。
这老东西是个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主。
不给点便宜,想来是不会同意的。
“近日上头下发了一批资源,其中有血神丹……”
听到这话,刘松抬了抬眼皮:“王执事的意思是?”
“我听说,此次白鹤门负责考核之人,恰是刘长老。”
王振川笑容里带着深意,“那陆离若在测试中不慎出了什么岔子,被判定为不宜收录……想来也是合情合理,其他地方我也会打声招呼,届时其在南阳无路可寻,自会离开,到那时候”
屋内烛火跳动了一下,将两人的影子在墙上拉得忽长忽短。
窗外的黑影,凝滞不动。
刘松沉默片刻,缓缓放下茶盏,发出一声轻响。
“先不说有没有隐秘,对方年级轻轻,便有此修为,纵是来自小县,恐也有些旁人不知的际遇,贸然行事,若留手尾……”
“刘长老多虑了。”
王振川截口道,语气笃定,“一个无根无底的养血境,在南阳县翻不起浪,测试之时,规矩尺度,皆在长老一念之间,他若识趣,受些挫折,知难而退,也算全了体面,若是不识抬举……”
说到这里,他冷笑一声,意义不言而喻。
刘松手指捻动袖口。
半晌,才微微颔首:“既如此,此事……老夫会酌情考量。”
王振川脸上顿时绽开笑容,从怀中取出一个鼓鼓囊囊的锦袋,推了过去。
“一点心意,不足挂齿,事成之后,血神丹自当奉上。”
刘松目光扫过锦袋,神色如常地将其纳入袖中。
“夜色已深,老夫不便久留。”
“我送送长老。”
陆离睁开眼睛,眼中一片冰寒。
好!
好的很!
只不过是拒绝了对方的招揽,竟然直接就把主意打到自己身上了。
这世上怎会有如此阴险小气之人!
正所谓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
自己并不想惹是生非,可偏偏却有人不想让自己好过。
既然如此,那就大家都别过了。
只是王振川还不能动,这里是明玉武馆,他身为执事,同样也是养血武者,周围还有诸多弟子,一旦闹大,不一定好收场。
而且自己白天才与他碰面,到了晚上他就出事,很容易让人联想到是不是自己动的手。
万一引来朝廷的高人只怕不好。
陆离可不认为朝廷会没有高手,否则的话,这大干早就被邪祟给统治了。
但那位白鹤门的长老可不一样,自己没和他见过面,也没有任何的接触。
哪怕是将其解决,也没有任何人能想到自己的身上。
而且略对一位养血武者的气血生气,对自己而言更是大大的进补。
想到这里,陆离当即拿定了主意。
同一时间,黑影也鬼鬼祟祟的跟了上去。
刘松出了小院,王振川只送到院门处便折返。
一名随侍在院外的白鹤门年轻弟子连忙提灯上前引路。
两人沿着武馆内青石小径,向大门走去。
走出一段距离,远离了那小院,一直沉默的年轻人忍不住低声开口。
“大伯,我们……真要按那王执事所说,在测试中为难那人?他毕竟是养血境,而且如此年轻,万一……”
武者耳聪目明,方才其守在门口,自然能听到两人的交谈。
更何况其还是刘松的亲信。
“万一什么?”
刘松脚步未停,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年轻弟子尤豫一下,道:“万一他真是天赋过人呢?”
“那又如何,这世上何曾少过天才。”
刘松从鼻子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嗤笑,在寂静的夜里却格外清淅。
“不过那王振川也的确是鼠目寸光之辈。”
年轻弟子一怔,不解地看向长老侧影。
刘松不紧不慢地走着,声音很轻。
“他以为拿些银钱,许个空头人情,就能驱使我白鹤门?笑话,我白鹤门立身南阳县,靠的是规矩,是实力,是长远的目光,不是这点蝇头小利和私相授受的勾当。”
“那长老您方才答应他……”
“虚与委蛇而已。”
刘松淡淡道:“王振川此人,心胸狭隘,睚眦必报,他既已开口,我若当面断然拒绝,他必怀恨在心,明玉武馆在南城势力不小,平白添一仇敌,殊为不智,暂且应下,稳住他便了。”
“至于他说的那人……老夫岂会如王振川一般短视?”
“年纪轻轻便能跻身养血境,哪怕真如他所言有隐秘,也必然是资质过人之辈,此等人物添加我白鹤门,若是真心实意,便是一件天大的好事,何必与其为难?”
“我白鹤门设立考核,不正是为了民间这种潜藏的英才么。”
说到这里,刘松叹了一口气。
“小年啊,你要明白,南阳四姓,家中子弟自有门路,真正的遗珠,往往就在这些从下面县镇挣扎上来的武者之中。”
“他们缺资源,缺指点,但能靠自己熬炼出来,心性、毅力乃至机缘,都不可小觑。”
“王振川说的那人,便是这样一条可能跃过龙门的鱼,可笑他只看到对方无背景好拿捏,我却看到,若能将其顺利引入门中,假以时日,未必不能成一得力臂助,此等潜力,岂是一点财物和空口许诺能比拟的?”
弟子恍然大悟,同时又有些疑惑:“可长老,若测试时不为难他,王执事那边……”
闻言,刘松嘴角勾起一丝老谋深算的弧度。
“测试,自然要测。而且要好好测,公允地测,若对方真是可造之材,顺利通过,老夫便亲自招揽,如此一来,不就能承对方一份情,门中也都会记得老夫一份识人之明、举荐之功。至于王振川,在明玉武馆他算什么东西,就算明玉武馆会站他那边,难道我白鹤门就没有背景么?”
果然姜还是老的辣。
弟子看着自家亲戚,心中佩服至极。
“那万一对方不堪造就呢?”、
“那便按规矩办。”
刘松语气转淡。
“通不过,是他自己本事不济,与人为难无关,也与本人无关,王振川要怎么对付他,是他自己的事情。”
年轻弟子听得心服口服,赞道:“大伯思虑周全,深谋远虑,受教了。”
刘松摆摆手,语气恢复了平淡。
“记住,做人眼光要放长远,莫要为一时的好处,断了未来的路,更莫要为他人火中取栗,平白做了刀子。”
“像王振川这种人,终究难成大器,如此行事?哼早晚会出事。”
谈话间,两人已行至武馆大门,守门弟子躬敬行礼。
刘松迈步出门,登上等侯的马车。
黑影在屋檐下又停留了片刻,直到马车粼粼驶远,才缓缓蠕动,沿着来路,悄无声息地退出了明玉武馆,融入更深的夜色,向着小院方向疾驰而回。
……
房间内,盘坐床榻的陆离缓缓睁开了眼睛。
“算那老头懂事。”
王振川已取死有道。
至于另外的
本来他已经打算对那白鹤门长老下手,只是对方后面的那些言论,又让他打消了念头。
“老狐狸……”
陆离嘴角微微扯动。
虽然那长老是在算计,但也现实,懂得权衡利弊。
在他眼中,自己是一条有潜力的鱼,值得投资。
至少不值得为了王振川那点利益去扼杀。
这种人谈不上好坏。
只要自己展现出足够的价值,并且不触及他的根本利益,他反而可能成为助力,至少不会无故成为阻力。
至于王振川……
陆离眼中寒光凝聚。此人心胸狭隘,行事阴狠,且已对自己产生恶意。
今日他能因自己的拒绝就心怀怨恨,他日若有机会,未必不会得寸进尺。
此患,不可留。
但,不能是现在。
那白鹤门长老有句话没说错,南阳县势力错综,自己初来乍到,根基浅薄。
杀一个明玉武馆执事,不是小事。
尤其在自己即将参加白鹤门考核的节骨眼上,很容易惹来不必要的调查和麻烦。
毕竟王振川不是蒙特内哥罗县那些混混头目,这里也不是蒙特内哥罗县。
“且让你多活几日。”
考核之后,再与此人计较。
眼下,倒要感谢那白鹤门长老。
至少,在考核这一关,暂时可以不必过多担心了。
“实力……终究才是根本。”
陆离缓缓吐出一口浊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