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郊野岭,难得遇到诸位佳人,银子虽俗,权当见面礼,不知可否?”
陆离话音落下,随后拿着银子的手转向那个端水的鹅黄衣裳女子,用银锭的棱角,轻轻挑起了她松垮衣襟的一角。
举止行为,活脱脱象是二世子。
粗糙的银锭边缘蹭过细腻的肌肤,女子微微一颤,却没躲闪,反而顺着那力道,让衣襟滑落得更开,眼波几乎要滴出水来。
顺势便贴了上来。
可下一刻,整个娇躯颤斗,眼中充满不可置信的神色低下头。
只见陆离的一只手臂,已经深深的没入了胸口。
没有利刃入肉的闷响,也没有骨骼碎裂的咔嚓声。
只有一种奇异的沉闷声响。
手臂没入处,没有鲜血喷涌。
但是却让女子脸上的媚态如潮水般退去,迅速染上一层死灰,那双原本勾魂摄魄的眼睛,死死瞪着陆离。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可深入体内的手掌传来的灼热火毒,却是让她痛不欲生。
“你……”
她只来得及吐出这一个字,身体便开始剧烈地颤斗,而后存存燃烧般,化作纸张燃尽后的灰烬。
“咦,原来是画皮啊!”
惊咦声中,陆离将手臂抽了出来,动作干脆利落。
根据白鹤门的记载,画皮亦是邪祟的一种。
画皮者,非生非死,聚瘴气而形,附旧衣为骨。
多藏于客道荒冢间,老林深山,幻丽姝形,遇独行人则解襟诱之,阴吸髓阳。
其质畏金声、火气、烈酒,见则现焦帛原形。
有道妙真者尝剖其腹,得人指甲三斗,系以彩丝,盖所噬者精魄所凝也。
堂屋内,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瞬。
下一刹那,所有的慵懒、媚意、娇羞……一切属于人的伪装,如同破碎的瓷器般片片剥落。
“姐姐!”
“七妹!”
几声惊怒交加的呼喊同时响起。
那倚在长榻上的水红罗衫女子猛地坐直,脸上再无半分妖娆,只剩下一片青白交织的森然。
她身形一动,竟如一道红色鬼影,从榻上飘然而起,五指成爪,指甲在昏黄的灯光下骤然暴长数寸,泛着幽绿的寒光,直抓陆离面门!
“好胆!”
“找死!”
原本或坐或卧的其馀五名女子,也同时暴起。
她们的动作快得超出常理,带起一道道残影。
脸上妩媚的妆容仿佛瞬间融化,露出底下苍白铁青的肤质。
眼中春情亦是被赤红的凶光取代,口中发出嘶嘶的低吼。
一时间,小小的堂屋内阴风怒号,油灯的火苗疯狂跳动,将张牙舞爪的影子投射在墙壁上,光怪陆离,宛如群魔乱舞。
陈铭被关在门外,本就心绪不宁,骤然听到屋内女子凄厉的尖叫和随后爆发的混乱声响,骇得魂飞魄散。
“陆长老!”
他想推门,却发现那看似破旧的木门竟纹丝不动,仿佛有千斤之重。
他急得用肩膀去撞,门板发出沉闷的响声,却依然紧闭。
“砰!砰!砰!”
撞击声与屋内传来的打斗声和非人的嘶吼混杂在一起,让陈铭心急如焚。
万一陆离死在这里,他同样也逃不出去。
然而,面对四面八方袭来的攻击,陆离的神情却依旧平静得可怕。
“群殴?我也会啊!”
刹那间,黑影自脚下蔓延开来。
黑堂屋内的空气骤然凝固。
“嘻——”
“嘻嘻——”
几声尖细空灵,却又带着森然鬼气的孩童嬉笑声,毫无征兆地在屋子里响起。
紧接着,四个仅有二尺来高,脸颊涂着夸张圆形腮红,嘴唇鲜红如血的纸童子,从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阴影里挤了出来。
它们身上穿着色彩艳俗的纸衣,动作却快如鬼魅,脸上凝固着令人心底发毛的诡异笑容,迎上了扑来的五名画皮。
一个纸童子轻飘飘地跃起,看似脆弱的纸臂啪地架住了那水红罗衫女子暴长的利爪。
纸臂与利爪相接,竟发出金铁摩擦般的刺耳声响,溅起一溜幽绿色的火星。
纸童子歪着头,鲜红的嘴唇咧到耳根,另一只纸手已闪电般探向女子咽喉。
另一边,两个纸童子缠上了一名紫衣画皮。
它们身形飘忽,忽左忽右,紫衣画皮愤怒的嘶吼与利爪撕破空气的尖啸声中,夹杂着纸片被划破的嗤啦声,但破损处瞬息便恢复如初,反而那诡异的嬉笑声更加刺耳。
最后一名纸童子,则如一道白色的旋风,主动卷向了剩馀一名画皮,以小巧的身躯和匪夷所思的速度,硬生生将她们暂时阻隔开来。
同时黑影也没有闲着,而是主动朝着剩下的两个画皮涌去。
陆离则在纸童子现身的瞬间,脚步一错,身形如游鱼般滑向一侧,一掌拍出。
掌心赤红,隐有热浪扭曲空气,正是焚心掌。
这些画皮明显对这种阳性功法极为忌惮,焚心掌所至之处,引得画皮纷纷闪躲。
陆离身形如鬼魅般,避开另名画皮从旁袭来的撕抓,赤红的掌心挟着一股灼热劲风,无声无印地按在了红衣女子的后心。
“呃啊——!”
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尖啸从红衣女子喉中迸出。
焚心掌力并非刚猛外烁,而是阴毒内侵,炽烈如火毒的劲力瞬间透衣而入,直攻其心。
倾刻间,对方身上那件水红罗衫,以掌心落点为中心,迅速蔓延开一片焦黑的痕迹,仿佛被无形的火焰从内部炙烤。
红衣女子娇媚的脸庞瞬间扭曲,白淅的皮肤下透出暗红的火光,双眼瞪得几乎裂开,死死盯着陆离,充满了怨毒与难以置信。
下一刻,她整个身躯剧烈颤斗,如同被抽去了骨头般软倒,尚未落地,便呼地一声,从内而外爆开一团幽绿色的火焰。
火焰一闪即逝,没有高温,只馀下一股浓烈的焦臭和漫天飞舞的纸灰。
“大姐!”
馀下四名画皮见状,惊怒更甚,但扑向陆离的动作却不由得出现了瞬间的迟缓和畏惧。
焚心掌那纯阳炽烈的火毒,正是她们这类邪祟之物的克星。
可陆离却毫无停顿。
一掌毙敌,他脚下步法再变,身形如风中柳絮,又似泥中游鱼。
在剩下那些状若疯狂扑来的画皮与纸童子的缠斗缝隙间穿梭。
“嗤啦!”
一名绿衣画皮的肩膀被他手掌边缘拂过,衣衫连同底下看似娇嫩的肌肤立刻焦黑卷曲,她痛呼后退,伤口处却没有血流,只有缕缕黑气逸散。
另一名画皮趁陆离攻击同伴,悄无声息绕到他背后,指甲暴涨,直插其后颈。
陆离却仿佛背后长眼,头也不回,反手一掌向后拍出。
掌风灼热,逼得那画皮不得不撤爪疾退,指尖已被炙烤得冒出青烟。
四个纸童子则忠实地执行着纠缠的任务。
同为邪祟,它们不怕抓挠撕咬,即使被画皮的利爪洞穿身躯,也只是发出嗤啦的破裂声,破损处黑气一涌便恢复大半。
那咯咯的嬉笑声始终不断,在阴风呼号的堂屋内显得格外渗人,极大地干扰了画皮们的行动,也为陆离创造了绝佳的进攻机会。
短短几个呼吸间,又有一名紫衣画皮被陆离抓住破绽,一掌印在胸口。
她惨叫着倒退,胸口迅速塌陷焦化,眼中红光熄灭,步了红衣女子的后尘,化作一地焦灰。
剩下的三名画皮终于意识到踢到了铁板,眼中凶光被恐惧取代,互相对视一眼,竟萌生退意,身形飘忽,想要朝不同方向散开逃窜。
“想走?”
陆离冷笑一声,一直未曾全力催动的黑影骤然沸腾!
那原本只是在地面蜿蜒,在他身形移动的粘稠黑暗,此刻如同拥有生命的潮水般轰然涨起,迅速弥漫了大半个堂屋。
这一刻,光线都仿佛被吞噬。
黑暗之中,更是传来阵阵令人牙酸的细微啃噬声与若有若无的哀嚎。
三名画皮撞入黑暗边缘,便如同陷入最浓稠的沼泽,动作瞬间迟滞了十倍。
她们惊恐地发现,这黑暗不仅束缚行动,更在疯狂侵蚀她们。
“不……这是什么?!”
“饶命……”
凄厉的求饶声刚刚响起,便戛然而止。
沸腾的黑影如同巨兽之口,猛地向内一合,将三名挣扎的画皮彻底吞没。
黑暗中传来几声短暂而沉闷的爆裂声,随后便再无声息。
陆离甩了甩手,瞥了一眼地上的灰烬。
“果然,对付这些阴邪玩意儿,还是得用更阴邪的手段才方便。”
话音落下,在黑影被收回的一瞬间,一股冰凉的感觉猛地冲入陆离的脑海。
与掠夺活物反馈的气血生机不同,吞噬邪祟,黑影反馈的,是另外一种未知的东西。
只是陆离目前并未查找到具体用途。
陆离身形微微一晃,闭目凝神适应。
整个过程持续了约莫半盏茶的时间。
而后陆离缓缓睁开双眼,眸中精光一闪而逝。
他清淅地感觉到,自己的精神力,有了显著的增长。
屋内尘埃飘落的轨迹,门外陈铭焦急压抑的呼吸与心跳,乃至更远处夜风吹过树梢的细微摩擦声,都前所未有的清淅,都能感知到一般。
思运维转似乎也更加迅捷,之前战斗中的每一个细节,画皮们动作的微小破绽,都在脑海中分毫毕现,串联成更明晰的认知。
不仅如此,包括对黑影的掌控也提升了一截。
双方仿佛连接的更为紧密,也让陆离有了一种,黑影在吞噬邪祟后,仿佛在孕育着什么东西一样的感觉。
“砰!砰!砰!陆长老!陆长老你没事吧?!”
门外,陈铭焦急的呼喊和撞门声打断了陆离的沉思。
陆离走到门边,轻易地拉开了木门。
陈铭正用力撞来,门突然打开,他一个趔趄差点扑进来,慌忙稳住身形,抬头急问:“陆长老,你没事……呃?”
话没说完,剩下的便卡在喉咙里。
目光越过陆离,落在堂屋内的一片狼借上。
“那那几个女人呢?”
陈铭舌头有些打结。
“哦。”
陆离面无表情。
“她们说我超勇,招架不住,先行告辞了。”
陈铭木然看着陆离,咽了口唾沫,一个字也不敢多问。
“走…走了好,走了好,此地不宜久留,陆长老,咱们也快些离开吧?”
“不急,事情还没解决。”
“恩?”
陈铭还没反应过来陆离话中之意,便见他已转身,目光如电,扫过这间弥漫着焦臭与纸灰气味的诡异堂屋。
油灯昏黄的光,将陆离的影子拉得斜长,投在斑驳的墙壁上,微微晃动。
“事情没完。”
陆离重复了一句,声音平静。
“你别忘了,还有个小女孩呢。”
陈铭悚然一惊,这才猛地想起。
最开始给他们开门的小女孩。
“难道……”
陈铭喉结滚动,背上倏地爬满冷汗。
那小女孩若也是邪祟,能驱使七只画皮,又该是何等凶戾之物?
陆离没有理会陈铭的惊惧,而是仔细的在庄子里探查了起来。
很快,刚刚暴涨的精神力便察觉到了不对劲的地方。
那里是光线最黯淡的角落,也是感知中最不对劲的地方。
一个残破的神龛。
那是一座早已废弃的木制神龛,里面空空如也,连供奉的是何神只都已无从辨认。
陆离在神龛前一步处站定,抬起右手,一股灼热阳毒的气息弥漫开来,作势便要向那缝隙拍去。
“别……别杀我……”
就在焚心掌即将拍过去的那一刻,一个颤斗中充满惊惧的稚嫩童音,从神龛中传了出来。
紧接着,一个小小的身影,瑟缩着,从神龛后的阴影里,一点一点挪了出来。
正是那个开门的小女孩。
此刻小女孩一张小脸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眼框微红,嘴唇哆嗦着,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里噙满了泪水,惊恐地望着陆离,象一只被猛虎逼到悬崖边的小兽。
“我…我不是坏人……是她们…是她们逼我的……”
小女孩抽噎着,眼泪滚落下来,在脏兮兮的小脸上冲出两道痕迹。
“她们不让我走……我怕……”
这凄楚可怜到了极点的模样,任何稍有恻隐之心的人见了,恐怕都会心生不忍。
陈铭见状,紧绷的心弦下意识微微一松,握刀的手也略微垂下几分。
难道这真是被邪祟胁迫的可怜孩子?
见此情景,陆离的神色也似乎有了波动,抬起的手迟疑了片刻,缓缓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