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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赵春儿重旺曹家庄(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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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邻昨夜报吴姬,一曲琵琶荡客思;

不是妇人偏可近,从来世上少男儿。

常言说“有志向的妇人,比男子还要强”。要知道在妇人里,娼妓本是最卑贱的,但其中也有不少出类拔萃的人物。比如梁夫人,能在微末之中看中韩世忠。韩世忠从普通士兵一路当上大将军,和金国四太子金兀术在长江边对峙时,梁夫人变卖自己的首饰珠宝犒劳军队,还亲自拿着鼓槌击鼓助威,最终大败金兵。后来韩世忠被封为蕲王,辞官后隐居西湖,和梁夫人白头偕老。还有一位李亚仙,是长安城里有名的妓女。有个叫郑元和的公子迷恋她,钱财散尽后沦落到收容乞丐的悲田院,大冬天里沿街唱着乞讨的《莲花落》。李亚仙听到歌声,认出是郑元和的声音,就把他带回家,用锦绣衣裳给他裹身,还刺瞎自己的眼睛激励他发奋读书。后来郑元和一举成名考中状元,李亚仙也被封为一品夫人。这两位都是妓女中的佼佼者,要是和普通男子比起来,真称得上是“巾帼不让须眉”。

今天要说的也是一个妓女的故事,她虽然比不上李亚仙、梁夫人那样的大才,但也是从千辛万苦中熬过来的,帮助丈夫成家立业,有了个不错的结局,这也算是千里挑一的人物了。故事发生在扬州府城外的曹家庄,庄上有个大户人家曹太公。曹太公的妻子已经去世,只留下一个儿子叫曹可成。这曹可成人长得一表人才,脑子也灵光,就是有两件事不擅长:一是不会读书,二是不会打理家业。老话讲“独苗儿格外娇贵”,因为是富家的独子,从小就被宠坏了;再加上他年纪轻轻就花钱捐了个国子监生员的身份,出门在外别人都喊他“曹相公”,这就越发让他放荡不羁了。他整天在花街柳巷里厮混,沉迷风月场所,挥金如土,人人都叫他“曹呆子”。曹太公知道他挥霍无度,可管又管不住,干脆就不给他钱花。曹可成便瞒着父亲,偷偷把家里的田产四处抵押借钱。败家子借钱,有好几处吃亏的地方:第一,拿到的银子都是打了折扣的,根本不够数,碰到心狠的债主,还要搭一堆不值钱的货物;第二,利息高得离谱;第三,利滚利,过个一年半载,债主只让换一张新的借据,并不催着还钱,殊不知本金越滚越多,就算有金山银山,也经不住这么折腾;第四,帮忙牵线的中间人还要克扣好处费,这些中间人还把自己当成半个债主,仗势欺人,没完没了地索要财物;第五,写借据的时候,债主只挑家里最好的田产,逼着他写做抵押,一旦写了,这产业就不许再卖给别人,等到最后拿产业抵债时,债主又要压低价钱,就算抵偿后还能剩几两银子,想要债主补足差额,他又百般推脱、反复刁难,没半点爽快的时候。正因为有这五样吃亏的地方,所以败家子往往会把家底败光。做长辈的只想着攥紧钱袋不松手,却不知道中间的好处都被外人赚走了,明明有十分家产,实际上自家能用到的还不到五分。这也是做长辈的只顾着生前盯着家产,不管死后的事,反正家产早晚要被他败光,倒不如睁眼看着他把家底败尽,心里也落个明白。

明识儿孙是下流,故将锁钥用心收;

儿孙自有儿孙算,枉与儿孙作马牛。

当地有个名妓叫赵春儿,是赵大妈的女儿,长得花容月貌、肌肤如玉,专门接待富商大户,赚他们的大钱。曹可成一见到她就迷上了,在她家一住就是一整个月,挥金如土。两人好得如胶似漆,一个愿意娶,一个愿意嫁,还对着神明发誓、在灯下订立盟约。无奈曹可成的父亲还在世,他不敢把赵春儿娶进门。赵春儿见曹可成出手大方,就想让他帮自己赎身。原来妓院里有个规矩:第一次和妓女同房的,叫做梳栊孤老;要是替妓女还清了卖身钱,老鸨就任由她自己接客,不再管束,这就叫做赎身孤老。而且赎身孤老想留宿的时候,别的客人都得让着他,住上十天半个月也不用付宿费,之后要是想娶她进门,也不用再花彩礼钱,还有不少这样的好处。曹可成要给赵春儿赎身,赵大妈开口就要五百两银子,一分都不肯少。曹可成四处想办法凑钱,还没凑够。

有一天,曹可成听说父亲叫了银匠来家里,熔了不少银子铸成元宝,还没拿出来用。他留心打探,知道元宝藏在卧室床后的夹墙里,用帐子遮着。曹可成瞅了个空子,溜进房里偷了几个元宝出来。又怕父亲查验,就照着真元宝的样子,做了些灌了铅的假元宝,一个换一个放回去,然后大摇大摆地拿真元宝给赵春儿赎了身,还置办了不少衣服首饰。之后他只要用钱,就拿假元宝换出真元宝,多多少少都放在赵春儿那里,任由她花销,自己从来都不查问。钱来得容易,花得也快,日子久了,换出去的元宝多得像行云流水一样,他也从没算过到底换了多少锭、多少两。赵春儿见他花钱大手大脚,只以为他家底丰厚,根本不知道这些银子是偷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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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过多久,曹太公病重,把曹可成夫妇叫到床头叮嘱道:“儿子,你现在也三十多岁了,不算年轻了。‘败家子只要回头,就能把家业重新撑起来’!你以后别再去花街柳巷游荡了,收收心,安分过日子。咱们家现有的家产之外,我还藏了些积蓄,又没有其他兄弟来分,足够你们夫妻俩过日子了。”说完就指着床背后说:“你掀开帐子,那里有层夹墙,里面藏着一百个元宝,一共五千两银子。这是我一辈子的心血。以前因为你一心在外鬼混,才没告诉你,现在就交给你们夫妻俩,拿去置办些产业,传给子孙后代,千万别再挥霍了!”他又对儿媳妇说:“媳妇啊,你和我儿子是要过一辈子的,别对他冷眼相看,一定要好好劝劝他,夫妻俩同心协力,一起打理家业。我到了九泉之下,也能闭眼了。”说完没多久,曹太公就去世了。

曹可成哭了一场,免不了要安排父亲的丧事。他心里暗暗盘算,夹墙里的元宝,不知道还剩多少真的?当下就把元宝都搬了出来,铺了一地,仔细一看,全都是灌了铅的假元宝,整整九十九个,只剩下一个是真的。五千两白银,竟然被他花掉了四千九百五十两。曹可成的良心一下子醒了过来,懊悔不已:早知道这些钱到头来还是我的,何必这么着急偷来花呢!现在父亲的丧事要办,自己却两手空空,反倒欠下了一屁股债,后悔也来不及了,他对着那些假元宝放声大哭。妻子劝他说:“你以前在外面胡混,过去的事就别提了,现在这儿还放着这么多银子,你不赶紧料理正事,只顾着哭有什么用?”曹可成就把用假元宝偷换真元宝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妻子。妻子平日里就因为丈夫在外鬼混,劝过好几次都没用,早就气得生了病。如今在悲痛之中,又听到这个消息,怎么受得了,当时就手脚冰凉。被扶回房里躺到床上后,没过几天,也撒手人寰了。这正是应了那句话:从前造下的孽,倒霉的事儿会一齐找上门来。

曹可成接连办了两场丧事,悲痛到了极点,只能勉强支撑着。守孝满了四十九天之后,各路债主都上门来讨债,把曹家的祖宅和田地全都折算抵债了。他只好把房子腾出来卖给别人,凑钱赶紧把父亲和妻子下葬。这时的曹可成孤苦伶仃,无依无靠,只能暂且搬到坟旁的守墓屋里住下。

再说赵春儿,好久没见曹可成来找自己,心里很是挂念。后来听说曹可成的父亲去世了,他妻子又因为假元宝的事被气死,怕旁人说三道四,就没敢上门吊唁。之后又听说曹可成把家产都败光了,搬到坟堂屋里住着,日子过得十分凄惨,就派人送信去请他过来。曹可成觉得没脸见她,回绝了好几次。赵春儿接连派人来请,他只好含羞带愧地去了。赵春儿一见到他,就抱着他大哭起来,说道:“我的身子,早就是你的了。幸好我还有些积蓄能帮衬你,遇到难处怎么不来告诉我呢!”说完就摆了酒席招待他,当晚还留他住下了。第二天一早,赵春儿拿出一百两白银送给曹可成,嘱咐他拿回家省吃俭用,“要是不够用了,再来跟我说”。

曹可成拿到银子,转眼就忘了之前的苦楚,整天迷恋着赵春儿,不肯回家。还拿着这些银子买酒买肉,请以前一起鬼混的那帮闲人吃喝。赵春儿第一次看到时,不好阻拦他,到了第二次,就苦口婆心地劝他说:“这帮闲人,对你只有坏处没有好处。当初你好好的一个家,就是被这帮人给败坏的。现在你可不能再和他们来往了,我劝你回家,都是为了你好。等你守孝满了三年之后,我还有事要和你商量。”赵春儿一连劝了他好几次,可曹可成还是改不掉败家子的性子,反倒疑心赵春儿嫌弃他落魄,一气之下就走了。

赵春儿放心不下他,悄悄派人去打听他的情况,发现他虽然不再去逛妓院,但还是照样大吃大喝,挥霍无度。赵春儿心里暗想,这是他苦头还没吃够,还不知道种田养家的艰难,不如就让他再吃些苦头,磨炼磨炼心性。过了几天,曹可成的银子花光了,日子过得有一顿没一顿的,但他还是硬着头皮,不肯去求赵春儿帮忙。赵春儿心里虽然惦记着他,也不再主动叫他上门了。等看到曹可成的日子过得实在艰难了,就派人送些柴米之类的东西给他,稍微接济一下,但这些东西也只够勉强糊口。

曹可成也有一些亲戚朋友,他们自己没法接济他,看到赵春儿派人给曹可成送东西,心里反倒不高兴,还跑去撺掇曹可成说:“你当初在赵家花了好几千两银子,连赵春儿的身子都是你花钱赎回来的。你现在过得这么落魄,她却在那边风花雪月,过得舒舒服服,你怎么不去告她一状,要回一些赎身钱也好啊。”曹可成说:“当初的事,都是我心甘情愿的,我俩也是真心相好过。现在要是翻脸不认人,会被年轻人笑话的。”有嘴快的人,把曹可成的这番话传给了赵春儿,赵春儿暗暗点头,心想:“看来曹可成的心肠还不算坏。”但她又转念一想:“‘人不会一直一帆风顺,花也不会一直盛开不败’。要是再有人在他耳边撺掇,难保他不会变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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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春儿犹豫了好几次,又派人去把曹可成请到家里,对他说:“我当初答应嫁给你,难道是哄你的吗?一来是因为你现在还在守孝,怕别人说闲话;二来是知道你日子过得艰难,我想趁着还在外面挣钱,给你攒些过日子的本钱。你千万别听别人的闲话,伤了我们夫妻之间的情分。”曹可成说:“外面的人虽然说些坏话,但我心里有数,你别疑心我。”曹可成在赵春儿家住了一两天,赵春儿又送了些东西给他,他才回去了。

光阴似箭,转眼三年的守孝期就满了。赵春儿准备了猪头、公鸡、鲤鱼这三牲祭品,还有香烛纸钱,专程到曹家的坟堂去祭拜曹太公和曹可成的前妻,又拿出三串铜钱,交给曹可成,让他请和尚道士来做超度亡灵的法事。曹可成特别高兴。法事办完之后,曹可成特意到赵春儿家道谢,赵春儿又摆了酒席留他吃饭。喝酒的时候,曹可成提起了让赵春儿从良、和自己成亲的事。赵春儿说:“这件事我不是不愿意,只是怕你还想娶大户人家的小姐做正妻!”曹可成说:“我现在都沦落到这个地步了,还说这些干什么?”赵春儿说:“你现在虽然这么说,只怕以后日子好过了,挣了钱,又想娶个良家女子做正室,那我这么多年的心血,不就白费了吗?”曹可成当即对着天发誓,说自己绝无二心。

赵春儿说:“你既然这么真心实意,我也就没别的话可说了。只是坟堂屋里实在太简陋,不方便成亲。”曹可成说:“在坟地附近,有一所空房子要卖,只要五十两银子。要是能买下来,成亲就方便多了。”赵春儿立刻凑了五十两银子给曹可成,让他去买房子,又给了他一些零碎的银子,让他收拾屋子、置办些家具。曹可成选了个吉日,到了成亲那天,赵春儿收拾好自己的金银细软,装了几个箱子,带着随身伺候的丫鬟翠叶,叫了一艘船,神不知鬼不觉地来到曹家,和曹可成成了亲。

收将野雨闲云事,做就牵丝结发人。

成亲之后,赵春儿和曹可成商量今后过日子的办法。春儿说:“你生在富贵人家,不会做买卖谋生,不如拿钱赎几亩田地来耕种,这才是实实在在的营生。”曹可成还自夸本事,说:“我经历了这么多挫折,早就学乖了,再也不会被别人骗了。”春儿凑出三百两银子交给了他。

曹可成是挥霍散漫惯了的人,银子一到手,就琢磨着该做哪门生意好,整天在城里东打听西盘算。以前那帮狐朋狗友撞见他,知道他娶了春儿,手里有银子,就都来哄骗他:说这件事有没有利润,那件事利润是大是小,又说某人放的是五分利的债,某人做的是稳赚不赔的合子钱生意。没多大一会儿,就把他手里的三百两银子哄骗得一干二净。曹可成空着手回了家,却又厚着脸皮去跟春儿要银子花。

春儿气得泪流满面,说:“‘富有的时候要想到贫穷的日子,别等穷了才后悔当初没节省’。你当初挥霍无度,才落到今天这个地步,现在咱们手里的钱是有数的,花一分就少一分啊!”一开始春儿还硬起心肠,不肯再管他的闲事。但后来念及夫妻情分,实在看不下去,只好又一次次拿出钱来,无非是买柴买米这类维持生计的开销。拿的次数多了,手里的积蓄渐渐空了,每次拿出来的钱也一次比一次少。

曹可成起初还心存感激,可过了一年半载,就觉得春儿拿钱出来是理所应当的,还以为她藏着不少私房钱,不肯全部拿出来,整天跟春儿吵闹,逼着她把钱都交出来。春儿被逼得没办法,赌着一口气,把箱子柜子上的钥匙全都交给了丈夫,说:“这些东西,反正早晚都是你的,现在全都交给你,省得你天天惦记着。我从今往后就和丫鬟翠叶靠纺纱织布过日子,不用你养活,你也别再来纠缠我。”

从这天起,春儿就吃了长斋,从早到晚纺纱织布,自食其力。曹可成虽然一时间有些过意不去,却又暗自高兴,因为又有了不少值钱的东西。他心里盘算:“不如先把这些东西变卖成银子,这次一定要买些能长久生利的产业,好恢复咱们曹家的家业,也好在妻子面前争口气。”可他虽然心里这么想,却始终光说不做。常言道“食物容易吃进嘴里,钱财容易花在手头”,他手里的钱花一分就少一分,坐吃山空。还不到一年,变卖东西的钱又花光了。

曹可成再也没了挣钱的门路,就瞒着春儿,私下把丫鬟翠叶卖给了别人。春儿这下连个纺纱织布的伴儿都没了,又是生气又是伤心,把曹可成从过去到现在的所作所为痛骂了一场。曹可成也自知理亏,懊悔得不得了,忍不住流下眼泪。

又过了些日子,家里连饭都吃不上了。曹可成对春儿说:“我看你从早到晚纺纱织布,倒真是一门好营生。你现在没了伴儿,我又闲着没事干,你何不把纺纱织布的手艺教给我,也好混口饭吃。”春儿听了,又好气又好笑,忍不住骂道:“你一个堂堂男子汉,不靠自己养老婆也就罢了,难道连自己的一张嘴都没办法养活吗?”曹可成说:“贤妻说得对。‘鸟儿瘦了羽毛就显得长,人穷了就没了主意’。你只要告诉我哪条路能挣到钱糊口,我就去做。”

春儿说:“你也读过书、认得字,咱们村子前后正缺个启蒙教书的先生,坟堂屋又空着,你何不召集几个村里的小孩来教书,赚些学费,也好维持生计。”曹可成连忙说:“‘有见识的妇人,比男子还强’,贤妻说得太对了。”

他当下就去和村里的父老商量,招来了十几个村童,教他们写字临摹。一开始他觉得特别不耐烦,实在是没办法才硬着头皮做。过了些时日,渐渐也习惯了,每天粗茶淡饭,再也不指望能过上什么奢侈的日子。春儿还时不时提起他过去的那些荒唐事,曹可成一句都不敢反驳,回想起从前的日子,就忍不住掉眼泪。他心想,当初那么大的家业,平白无故就败得一干二净,这就不用提了;就连春儿带来的那些财物,要是自己会算计着过日子,也足够好好生活了,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

就这样过了十五年。有一天,曹可成进城,忽然撞见一个人,穿着绣着獬豸图案的官服,系着银腰带,头戴乌纱帽,脚蹬黑靴子,坐着轿子,撑着伞盖,前呼后拥,随从众多。那人认出是曹可成,连忙下轿行礼。曹可成反倒躲闪不及。两人在路上见了面,互相寒暄问候。

这个人姓殷名盛,和曹可成是同府通州人,当初和曹可成一起在国子监读书,又一起被选派到地方历练。最近他被选任为浙江按察使经历,正从家里动身去赴任,场面十分气派热闹。曹可成和殷盛告别后,闷闷不乐地回了家,对春儿说:“咱们曹家的家业早就败光了,只剩下一样没败掉的,就是我这个监生的身份。今天看见通州的殷盛被选了三司的首领官,要去浙江赴任,真是风光!我和他当初是一起被选派历练的,我的选官期限早就到了,可哪里有银子去京城打点谋求官职呢?”

春儿说:“你别做这种白日梦了,现在咱们连饭都快吃不上了,还想着做官的事。”过了几天,曹可成实在羡慕殷监生的荣华富贵,又忍不住提起了谋求官职的事。春儿问道:“选这个官,到底需要多少打点的银子?”

曹可成说:“本钱多,得到的好处就多。现在这个世道,就算是科举考中功名的人,也得靠钱财打点周旋,更何况咱们这些监生出身的。打点的银子多些,就能分到个好地方的官职,能多捞些银子;要是再肯费心钻营,还能当上一两任大官。要是打点的银子少了,就会把你分到个不好的穷地方,待个一年半载,就把你升个有名无实的闲官,到时候连当初投入的监生本钱都捞不回来。”

春儿问:“想选个好官职,得花多少银子?”曹可成说:“至少也得一千两。”春儿说:“现在咱们连一百两都凑不出来,更何况是一千两?你还是老老实实教书,安稳过日子吧。”曹可成满眼泪水,只好又回到坟堂屋里继续教书。这正是:再也没脸面去祭拜自家祖宗,只能对着一群学生,忍受着满心的凄凉。

有一天夜里,春儿睡到半夜醒了过来,看见曹可成披着衣服坐在床上,哭得不停,就问他是什么缘故。曹可成说:“我刚才做了个梦,梦见自己得了个官职,在广东潮州府做官。我正坐在府衙的大堂上,手下的文书小吏都来参拜。我刚端起茶杯喝茶,有一个又瘦又高、下巴上留着几根黄胡子的小吏,捧着文书走到公案前,不小心碰倒了我的茶杯,茶水泼了我一身衣服,我一下子就惊醒了。醒来之后才想到,自己现在一贫如洗,这辈子再也没有做官的指望了,上辱没了祖宗,下连累了子孙后代,所以才忍不住伤心哭泣。”

春儿说:“你生在富贵人家,又是名门之后,难道就没有几个能接济你的好亲戚?你何不去向他们借些银子,作为去京城谋求官职的本钱。万一真能谋到个官职,将来还钱的日子还会远吗?”曹可成叹了口气说:“我从小就不务正业,亲戚们都觉得我不成器,早就把我拒之门外了。现在我穷困到这个地步,就算厚着脸皮去开口借钱,又有谁会相信我、肯把钱借给我呢?就算有人肯借,我又拿什么东西去抵押呢?”春儿说:“你现在是为了谋求官职去借钱,和从前为了挥霍去借钱不一样,说不定会有人肯借给你呢。”曹可成说:“贤妻说得有道理。”

第二天,曹可成真的挨家挨户去拜访了三亲四眷。结果呢,有的人家直接关起大门不让他进去,有的人家就推脱说主人不在家。就算是那些肯出来见他的亲戚,一听说他是来借钱求官的,有的冷笑一声,一言不发;有的就直接推辞说家里没有闲钱。也有念在亲戚一场的,多少给了他一点钱粮,算是打发他。曹可成满心失望地回了家,把经过一五一十地告诉了春儿。

早知借贷难如此,悔却当初不作家。

曹可成左思右想,实在想不出任何办法,只是一个劲儿地哭。春儿说:“哭有什么用?没银子的时候就哭,有了银子又会大手大脚地挥霍。”曹可成说:“都到了这步田地,连自己的妻子都还不信任我,更别说别人了!”他又哭了一阵,说:“不如死了算了!只可惜辜负了赵氏妻子十五年相伴的情意,现在也顾不上这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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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可成正准备寻死,春儿连忙上前劝解道:“‘万物都会有变化,人更是有万般变数,要是想永远不变,除非是被三尺黄土盖住脸面’。天无绝人之路,你怎么把性命看得这么轻?”曹可成说:“蝼蚁尚且贪恋性命,哪有人会不珍惜自己的性命?只是我现在活着也没什么用处,倒不如死了干净,免得连累你一辈子。”春儿说:“你先别急,要是你真能收心踏实地过日子,我倒还有个办法。”曹可成连忙跪下来,说:“我的好娘子,你有什么办法?赶紧救救我!”春儿说:“我当初没从良的时候,结拜过十八个姐妹,一直都没去探望过。如今为了你这个冤家,我也只好厚着脸皮去走一趟。一个姐妹出十两银子,十八个姐妹就能凑出一百八十两。”曹可成说:“那就求贤妻快去一趟吧。”春儿说:“第一次上门,总得备些礼物,要准备十八份礼才行。”曹可成说:“别说十八份礼了,现在就连一份礼都置办不起。”春儿说:“要是当初还留着我一两件首饰,今天也还好周转些。”曹可成又忍不住哭了起来。春儿说:“当初是谁只顾着快活享乐,才有了今天的下场,现在才流这么多眼泪!你先去办理起送文书的事,等文书办好了,去京城打点的费用,我自然去求人想办法。要是文书都办不下来,那一切就都白费了。”曹可成说:“我要是办不来文书,就发誓不回家。”

他一时嘴上说了句大话,就出门去了。心里暗想:“要办理起送文书,去府县衙门打点,也得花些银子。”他不好意思再跟妻子纠缠要钱,只好自己去那些村童学生的家里告借。一分一厘地凑钱,别提多费劲了。要不是这十五年受了这么多挫折,这点钱就算给他当赏钱,他都看不上眼。真是此一时彼一时啊。

曹可成凑了二两多银子,去江都县办理文书。县里有个姓朱的外郎,为人忠厚老实,以前和曹可成认识,知道他现在穷困潦倒,就在众人面前帮他周旋,还写了一张欠票,约定等曹可成有了官职,再加倍偿还。曹可成欢欢喜喜地揣着文书回了家,一路上不住地念叨着天地祖宗,只盼着妻子出去借钱能成功。

他走进家门,看见妻子依旧坐在屋里绩麻,样子十分凄凉。他嘴上没说什么,心里却慌得不行,心想借钱的事多半是没指望了,不知不觉就红了眼眶,又不敢表现得太失态。他揣着文书站在房门外,轻轻叫了一声“贤妻”。春儿听见声音,手里还在劈麻,开口问道:“文书的事办得怎么样了?”曹可成连忙抬脚走进房门,从怀里掏出文书放在桌上,说:“托贤妻的福,文书已经办好了。”

春儿站起身,拿起文书看了看,心里想:“这个呆子,总算不那么呆了。”她打量着曹可成,问道:“你是真的想做官?只怕到时候我都没福气叫你一声老爷!”曹可成说:“说哪里的话!我今天能有这样的前程,全靠贤妻的扶持帮助,只是不知道你借钱的事办得怎么样了?”春儿说:“都已经跟姐妹们说过了,只等你定下动身的日子,她们就会把银子送过来。”

曹可成也不敢问到底借了多少,急忙跑到集市上选了个吉日,回来告诉了春儿。春儿说:“你去邻居家借把锄头来用用。”没过多久,锄头就借来了。春儿挪开绩麻用的篮子,指着脚下的这块地说:“我嫁给你的时候,就替你准备了一顶纱帽,埋在这块地底下。”曹可成心里嘀咕:“纱帽埋在地下,难道不会烂掉吗?别跟她犟嘴,先挖开看看再说。”

他抡起锄头,使劲挖了几下,只听见“当”的一声响,锄头碰到了一样东西。曹可成吓了一跳,把东西挖出来一看,是一个小小的瓷坛子,坛子里装着零散的银子和几件银酒器。春儿让丈夫把这些东西拿到城里熔铸成银锭,看看一共有多少。曹可成把碎银子熔成了银锞子,兑下来足足有一百六十七两,他捧着银子回了家,满脸笑容地双手递给妻子。

春儿其实早就知道坛子里的数目,只是有心试探一下他,见他分文不少地交了回来,心里十分高兴。她让曹可成再拿锄头来,把自己这十五年天天坐着绩麻的地方,一个小矮凳挪开,让曹可成接着往下挖。这一挖,又挖出一个大瓷坛子,里面全都是金银财宝,价值不下一千两银子。

原来春儿早就看出曹可成挥霍成性,预先留了后手,悄悄把这些财物埋在了这里,十五年来天天在上面坐着绩麻,从来没泄露过一个字,真是名副其实的女中丈夫!曹可成看到这么多财物,忍不住掉下眼泪。春儿问道:“官人,你为什么难过?”曹可成说:“想到贤妻这十五年来,辛辛苦苦,吃粗茶淡饭,穿粗布衣裳,谁能想到你竟有这样的远见和心机。都是我曹可成不成器,才连累你跟着受苦!今天贤妻受我一拜!”说着就要跪下磕头,春儿连忙扶他起来,说:“现在苦日子总算熬到头了,好日子就要来了,咱们以后一起共享荣华富贵。”

曹可成说:“现在路费盘缠都有了,我去京城听候选官,留你一个人在家,孤孤单单的。不如你跟我一起去京城,凡事也有个商量。”春儿说:“我也放心不下你,这样最好不过了。”

当下他们就收拾好行李,雇了两房童仆,又租了一条船,夫妻俩一起动身去了北京。这正是:时运不济的时候,黄金也会失去光彩;时来运转的时候,铁也能闪闪发光。

曹可成到了京城,找了一家客店安顿好家眷,就去吏部投递了文书。因为有足够的银子打点,很快就被选上了官职。他最初被任命为福建同安县的县丞,后来又升任本省泉州府的经历,这一路做官,全靠妻子在背后帮衬,他的官声也越来越好。后来他又花银子在京城上下打点,公家和私人都得了好处,又升任了广东潮州府的通判。

这一年恰逢地方官员进京朝见皇帝,潮州府的太守进京了,同知和推官的职位也都空缺着,上司觉得曹可成很有才干,就把府衙的大印交给了他,让他代理知府的事务,还选定了日子让他升堂办公。

官吏和文书们参拜完毕,门子献上茶水,曹可成才刚抬手端起茶杯,就有一个外郎捧着文书走到公案前,不小心碰翻了茶杯,茶水泼得他满袖子都是。曹可成正要发怒,抬头一看,这个外郎又瘦又高,下巴上还留着几根黄胡子,他猛然想起几年前做过的那个梦,眼前的情景竟然和梦里一模一样。

他这才明白,一个人的前程命运,都是上天注定的,绝非偶然。那个外郎吓得惊慌失措,连忙跪下磕头请罪。曹可成却好言好语地安慰他,一点怒气都没有,全府上下的人都称赞他度量大。

当天退堂之后,曹可成把这件应验梦境的事告诉了春儿。春儿也十分惊讶,说:“从这个梦来看,官人的功名恐怕也就到这个位置了。想当初你在坟堂屋里教村童读书,衣不蔽体、食不果腹;如今你已经做了三任地方官,官阶升到了六品,一个太学生能有这样的成就,已经足够了。常言说‘知足者不会遭受耻辱’,官人你应该趁早急流勇退,归隐山林,安享晚年。”

曹可成点头称是。他只坐了三天知府大堂,就借口生病请求辞官。上司因为潮州府没人执掌大印,没有批准他的辞呈。他只好勉强继续任职,又足足做了半年的知府。等新的知府到任,办完了印信交接,第二天他就再次递交了辞官回乡的文书。上司见他辞官的心意十分恳切,只好批准了。

离任的时候,几千名百姓都拉住他的车辕、躺在路上挽留他。曹可成一一安抚劝说,这才顺利离开。夫妻俩带着一身荣耀回到了家乡。

曹可成三任官职攒下了几千两银子,他用这些钱赎回了曹家旧日的田产房屋,曹家在曹家庄重新兴旺起来,成了官宦世家、豪门大户。

这虽然是曹可成浪子回头的功劳,但说到底,都是靠了赵春儿的帮助和支持啊。后人有诗称赞道:

破家只为貌如花,又仗红颜再起家;

如此红颜千古少,劝君还是莫贪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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