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3小说网 > 其他类型 > 儒林外史大白话 > 第33章 杜十娘怒沉百宝箱

第33章 杜十娘怒沉百宝箱(1 / 1)

推荐阅读:

扫荡残胡立帝畿,龙翔凤舞势崔嵬;

左环沧海天一带,右拥太行山万围。

戈戟九边雄绝塞,衣冠万国仰垂衣;

太平人乐华胥世,永永金瓯共日辉。

这段话用大白话讲是这样的:

这首诗专门夸赞大明朝定都北京的繁华盛景。要说北京城的地势,那是十分壮观,北边靠着险要的关隘,南边镇住整个中原地区。当初太祖皇帝朱元璋扫平蒙古人,在南京定都,建立了大明王朝。到了永乐皇帝朱棣的时候,他从北平起兵发动靖难之役,之后把都城迁到了北平,改名北京。就因为这一次迁都,把原本荒凉寒冷的地方,变成了繁花似锦的锦绣世界。从永乐皇帝往下传了九代,到了万历皇帝,他是大明朝的第十一位天子。这位天子既聪明又英武,德行和福气都很完备,十岁就登基做皇帝,在位四十八年,平定了三股叛乱势力。这三股势力分别是:日本的关白丰臣秀吉、西夏的哱承恩、播州的杨应龙。

丰臣秀吉带兵侵犯朝鲜,哱承恩和杨应龙都是当地的土司,起兵反叛朝廷,万历皇帝都先后派兵平定了他们。远方的异族没有一个不畏惧臣服的,都争着来京城朝贡。真是应了那句老话:天子有福气,百姓就能安居乐业;天下没有战乱,国家就太平无事。

万历二十年的时候,日本关白丰臣秀吉发动叛乱,派兵攻打朝鲜。朝鲜国王赶紧派人向大明朝上表求救,朝廷就派兵渡海去支援朝鲜。当时户部有官员上奏皇帝,说现在打仗需要大量军粮军饷,国库储备不足,建议暂时开放“纳粟入监”的制度——就是有钱人可以捐粮食或者银子,换取国子监监生的资格。要知道,成为监生有不少好处:可以好好读书,能参加科举考试,容易考中做官,最后还能混个一官半职。所以,那些官宦人家的公子、富商的子弟,都不愿意费劲去考秀才,反而都愿意花钱走门路当监生。自从开了这个制度以后,南京和北京的国子监里,监生人数都增加到了一千多人。这其中有一个人,姓李名甲,字干先,是浙江绍兴府人。他的父亲是布政使,一共生了三个儿子,李甲是老大。他从小读书,考中了秀才,但一直没能考中举人,后来就花钱捐了个国子监监生,到北京来读书。

李甲在北京国子监读书的时候,和同乡的监生柳遇春一起去了教坊司(古代的风月场所)玩,在那里认识了一位名妓。这位名妓姓杜名媺,在家里排行第十,教坊司里的人都叫她杜十娘。杜十娘长得特别漂亮:全身都透着高雅的美艳气,浑身散发着迷人的香气;两道眉毛就像远处青翠的山峦,一双眼睛明亮得像秋天的湖水;脸蛋像盛开的莲花,跟汉代的美女卓文君一样美丽;嘴唇像樱桃一样红润,一点也不比唐代的樊素差。可惜她这么一个纯洁无瑕的美人,却不幸落入了风月场这个污浊之地。

杜十娘从十三岁开始接客,到现在十九岁,这七年里,不知道见过多少王孙公子。这些人一个个都被她迷得神魂颠倒,就算散尽家财也心甘情愿。教坊司里还流传着四句顺口溜,说的是:“酒席上要是有杜十娘在,就算是酒量小的人也能喝上千杯;教坊司里要是认识了杜十娘,其他所有美女都变得像鬼一样难看。”

再说李甲,他年轻英俊,风度翩翩,以前从来没遇到过这么美的女子。自从遇见杜十娘后,他高兴得不得了,就把所有的心思都放在了杜十娘身上。李甲长得俊俏,性格温柔体贴,出手又大方,还特别会讨好杜十娘,两个人情投意合,好得跟夫妻一样,还发誓要永远在一起,彼此都没有别的心思。这真是:恩情像大海一样深,没有底;情义像高山一样重,比山还高。

杜十娘的妈妈(也就是妓院的老鸨),眼看自己的摇钱树被李甲占着,其他有钱的客人就算慕名而来,也见不到杜十娘的面。一开始,李甲花钱大手大脚,出手阔绰,老鸨就满脸堆笑地奉承他,生怕得罪了他。日子一天天过去,不知不觉一年多了,李甲带的钱渐渐花光了,手头越来越紧,再也不能像以前那样大方了,老鸨对他的态度也越来越冷淡。

李甲的父亲在老家听说儿子在京城逛妓院,气得不行,好几次写信叫他赶紧回家。可李甲被杜十娘的美貌迷住了,一天拖一天,就是不肯回去。后来他听说父亲在家气得大发雷霆,就更不敢回家了。老话说得好:“靠金钱交朋友的,钱花完了,交情也就断了。”但杜十娘是真心喜欢李甲,她看到李甲手头越来越紧,反而对他越来越好。

老鸨好几次让杜十娘把李甲赶走,可杜十娘就是不肯答应。老鸨没办法,又好几次故意说难听话刺激李甲,想让他自己受不了主动离开。可李甲性格本来就温和,不管老鸨怎么说,他都好言好语地回应。老鸨实在没辙了,就天天对着杜十娘骂:“我们开妓院的,就是靠客人吃饭穿衣,前门送走旧客人,后门迎来新客人,家里热热闹闹,钱财堆成小山。自从那个李甲来了之后,在这里混了一年多,别说新客人了,连以前的老主顾都不来了!简直就是请了个钟馗进门,连小鬼都不敢上门了!害得我一家人,穷得都快没米下锅了,这像什么样子!”

杜十娘被骂得实在忍不住了,就回嘴说:“李公子可不是空手来的,当初也在我身上花了很多钱!”老鸨说:“那是以前的事了!别人家的女儿都是摇钱树,能赚千千万万的钱,偏偏我家倒霉,养了你这么个赔钱货!开门过日子的七件大事——柴米油盐酱醋茶,哪一件不操心?现在倒好,我还要白白养着你这个小贱人喜欢的穷光蛋,我们娘俩的吃穿用度从哪里来?你去跟那个穷光蛋说:有本事就拿几百两银子给我,那样你就能跟他走,我再买个小姑娘回来赚钱,难道不好吗?”

杜十娘问:“妈妈,你说的这话是真的还是假的?”老鸨心里清楚,李甲现在已经身无分文,连衣服都拿去当了,肯定没地方弄钱。于是就肯定地说:“我从来不说谎话,当然是真的!”杜十娘又问:“那你要他拿多少银子?”老鸨说:“要是换了别人,我至少要他一千两银子!可怜那个穷光蛋拿不出来,我只要他三百两!我拿到钱就去买个新姑娘回来。但有一个条件:他必须在三天之内把银子交过来,一手交钱,一手交人。要是三天之内拿不出银子,我可不管他是不是什么公子,直接打断他的腿,把他赶出去!到时候可别怪我不客气!”

杜十娘说:“公子虽然在京城做客,手头确实紧,但三百两银子他应该还是能凑到的。只是三天时间太短了,你给他十天期限吧。”老鸨心里盘算着:“这个穷光蛋两手空空,就算给他一百天,他也弄不到银子!等他拿不出钱,就算脸皮再厚,也没脸再来了!到时候我就能重新招揽客人,杜十娘也没什么话好说的了。”于是就答应道:“看在你的面子上,就宽限到十天。第十天要是还拿不出银子,就不关我的事了!”杜十娘又说:“要是十天之内他拿不出银子,想必他也没脸再来见我了。但我怕的是,万一他真的凑够了三百两银子,你又反悔了怎么办?”老鸨说:“我今年都五十一岁了,还天天吃斋念佛,怎么敢说谎话?你要是不信,我们可以击掌为誓!我要是反悔,下辈子就变猪变狗!”真是:人心就像海水一样,难以测量;可笑这个老鸨,心肠实在太坏!她料定李甲穷得叮当响,所以故意用三百两银子刁难他,想把他赶走。

当天晚上,杜十娘和李甲在房间里商量这件事。李甲愁眉苦脸地说:“我其实早就想娶你了,但是要让你从妓院里赎身出来,需要花很多钱,没有一千两银子根本办不成!我现在身无分文,实在是没办法啊!”杜十娘说:“我已经跟妈妈说好了,只要三百两银子,而且答应宽限到十天。你现在虽然没钱,但京城这么大,难道就没有亲戚朋友可以借钱吗?要是能凑够这三百两银子,我就能彻底成为你的人,再也不用受老鸨的气了!”李甲说:“也只能这样了。我那些亲戚朋友,都因为我沉迷风月场,不愿意搭理我。明天我就假装要收拾行李回老家,去各家告别,顺便开口借路费,把借到的钱凑起来,说不定就能凑够三百两!”

第二天一早,李甲起床梳洗完毕,告别了杜十娘出门了。杜十娘叮嘱他:“你一定要用心去办,早点回来,我等你的好消息!”李甲说:“你放心吧,不用叮嘱我!”

李甲出了妓院的门,就去了那些亲戚朋友家,假装要回老家,跟他们告别。一开始,大家还挺高兴的。后来李甲说到自己路费不够,想跟他们借点钱。老话说得好:“一提到钱,再好的交情也没了。”那些亲戚朋友一听要借钱,都纷纷找借口拒绝。他们心里也很清楚:李甲是个风流公子,整天沉迷于妓院,一年多都不回家,他父亲都被他气得半死。现在他突然说要回老家,谁知道是真是假?万一把钱借给他,他又拿去花在妓院里,他父亲知道了,反而会怪他们,到时候好心办坏事,还不如直接拒绝干净。于是他们都推辞说:“我们现在手头也很紧,实在帮不了你,真不好意思!”所有人都这么说,没有一个人愿意慷慨解囊,借给他哪怕十两二十两银子。

李甲一连跑了三天,一分钱都没借到,又不敢回去跟杜十娘说实话,只好含糊其辞地应付她。到了第四天,李甲还是一点办法都没有,实在没脸再回妓院了。以前他有钱的时候,整天住在妓院里,连自己的住处都没有了,现在走投无路,只能去同乡柳遇春的住处借宿。柳遇春看到李甲满脸愁容,就问他发生了什么事。李甲就把杜十娘愿意嫁给自己,老鸨要三百两银子赎身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了柳遇春。

柳遇春听了之后,摇摇头说:“不一定,不一定!杜十娘是教坊司里的头牌名妓,她要是想从良嫁人,还怕没有豪门贵族拿十斛明珠、一千两银子来聘她吗?那个老鸨怎么可能只要三百两?我看啊,老鸨是嫌你没钱了,占着她的摇钱树,故意设计赶你走的!杜十娘跟你相处了这么久,不好意思直接开口赶你,就故意让老鸨出面要三百两银子,还限你十天之内凑齐。她明知道你拿不出钱,就是想让你知难而退。十天之后你拿不出钱,就算你厚着脸皮再去,老鸨也会羞辱你一顿,到时候你自然待不下去了。这是妓院里赶客人的惯用伎俩!你可要好好想清楚,别被他们骗了!依我看,你不如早点跟杜十娘断了关系,回老家去,这才是上策!”

李甲听了柳遇春的话,半天说不出话来。柳遇春又接着劝他:“你可别犯糊涂!你要是真的想回老家,要的路费也不多,说不定还有人愿意帮你。但现在你要凑三百两银子赎身,别说十天了,就是十个月也凑不齐啊!现在这个世道,谁会愿意借钱给你这种人?老鸨早就算准了你借不到钱,才故意这么刁难你!”李甲嘴上说:“仁兄说得有道理!”但心里却实在放不下杜十娘,还是继续出去到处求人借钱,只是晚上再也不敢回妓院了。

李甲在柳遇春的住处一连住了三天,加上之前的三天,已经过去六天了。杜十娘好几天没看到李甲回妓院,心里特别着急,就叫妓院的小厮四儿去街上找他。四儿在街上找了半天,正好碰到李甲。四儿连忙上前拉住他,说:“李姐夫,我家姑娘在家里等你等得好着急,你跟我回去一趟吧!”李甲自己觉得没脸见杜十娘,就推辞说:“我今天实在没空,明天再去吧!”四儿是奉了杜十娘的命令来的,死活不肯放手,说:“姑娘特意叫我来寻你,你今天一定要跟我回去一趟!”李甲心里其实也牵挂着杜十娘,没办法,只好跟着四儿回了妓院。

见到杜十娘之后,李甲低着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杜十娘就问他:“你借钱的事情办得怎么样了?”李甲一听,眼泪忍不住流了下来。杜十娘又问:“难道真的是人情淡薄,你连三百两银子都凑不齐吗?”李甲含着眼泪,说出了两句诗:“以前不信上山打老虎有多难,今天才知道,向人开口借钱,比打虎还要难啊!”

李甲叹了口气说:“我一连跑了六天,一分钱都没借到,两手空空,实在没脸见你,所以这几天才不敢进妓院。今天承蒙你派人叫我,我只能厚着脸皮过来。不是我不用心,实在是现在的人情太淡薄了啊!”杜十娘说:“这话可别让老鸨听见。你今晚先别走,我还有别的办法。”

当晚,杜十娘拿出自己的私房钱买了酒菜,和李甲一起喝酒解闷。睡到半夜,杜十娘看着李甲说:“你真的一点钱都凑不到吗?那我这辈子的归宿,该怎么办啊?”李甲只是一个劲地流泪,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不知不觉就到了五更天,天快亮了。杜十娘对李甲说:“我睡的那床棉褥子里,藏着一百五十两碎银子,这是我这么多年偷偷攒下的私房钱,你拿去用吧。三百两银子,我承担一半,你再去想办法凑另一半,这样应该会容易很多。现在只剩下四天时间了,你可千万别耽误了!”

说完,杜十娘起身把棉褥子递给李甲。李甲又惊又喜,赶紧叫小童拿着褥子离开,直接去了柳遇春的住处,把昨晚杜十娘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两人拆开褥子一看,里面的棉絮中果然裹着一百五十两碎银子。柳遇春大吃一惊,说:“杜十娘真是个重情重义的有心人啊!既然她对你是真心的,你可千万不能辜负她。我这就帮你去借钱!”李甲连忙说:“如果这次真的能成,我这辈子都不会忘记你的大恩大德!”

当天,柳遇春留李甲在自己住处,自己则出面去各处借钱。仅仅两天时间,就凑齐了一百五十两银子,交给李甲说:“我帮你借钱,不是为了你,实在是佩服杜十娘的一片真情啊!”李甲拿着凑齐的三百两银子,简直喜从天降,脸上的愁容一扫而空,高高兴兴地赶回妓院见杜十娘。这天刚好是第九天,还没到十天的期限。

杜十娘看到银子,就问李甲:“前几天你连一分钱都借不到,今天怎么突然凑齐了这一百五十两?”李甲就把柳遇春仗义相助的事说了一遍。杜十娘高兴地双手合十,感激地说:“能让我们俩得偿所愿,全靠柳大哥的帮忙啊!”两人欢天喜地,又在妓院里住了一晚。

第二天一早,杜十娘起床对李甲说:“这三百两银子交给老鸨,我就能跟你走了。路上需要的车马船只,都得提前准备好。我昨天还跟姐妹们借了二十两银子,你拿着当路费吧。”李甲正愁没钱上路,又不好意思开口,见杜十娘拿出银子,心里别提多高兴了。

两人正说着话,老鸨突然敲门喊道:“媺儿,今天可是第十天了!”李甲听见喊声,赶紧开门请她进来,说:“多谢妈妈通融,我正准备把银子给你送过去呢!”说着就把三百两银子放在桌上。老鸨根本没想到李甲真能拿出钱来,脸色一下子变了,心里后悔得不行。

杜十娘见状,立刻开口说:“我在妈妈你家里待了八年,这些年给你赚的钱,少说也有几千两了。今天我从良嫁人,也是你亲口答应的,三百两银子一分不少,也没超过期限。要是你说话不算数,不肯放我走,那李公子就把银子拿回去,我马上就自尽。到时候你人财两空,可别后悔!”老鸨被说得哑口无言,心里盘算半天,实在没办法,只好拿出天平,把银子称准收好,然后气呼呼地说:“事到如今,我也留不住你了。你要走就现在走!但你平时穿的戴的那些衣服首饰,一件都别想带走!”说完,就把李甲和杜十娘推出房门,找来锁头,“咔嚓”一声把门锁了。

这时正是九月天,杜十娘刚起床,脸都没洗,头也没梳,身上还穿着旧衣服。她对着房门恭恭敬敬地给老鸨磕了两个头,李甲也对着门作了一揖。两人就这样,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妓院。这正应了那句老话:鲤鱼一旦挣脱了金钩,就再也不会回来了。

李甲对杜十娘说:“你先在这里等一会儿,我去叫一顶小轿子来抬你,先去柳遇春的住处安顿下来,再慢慢商量以后的事。”杜十娘说:“我在妓院里和姐妹们相处多年,感情都很深,理应去跟她们告别。何况前几天还跟她们借了路费,也得当面谢谢人家。”

于是两人一起去各姐妹家道别。这些姐妹里,谢月朗和徐素素两家离杜十娘原来住的地方最近,平时和她的关系也最好。杜十娘先去了谢月朗家。谢月朗见杜十娘头发散乱,穿着旧衣服,大吃一惊,连忙问她怎么回事。杜十娘就把事情的经过详细说了一遍,又把李甲介绍给她认识,指着谢月朗对李甲说:“前几天借给我们路费的,就是这位姐姐,你快谢谢人家。”李甲连忙上前作揖道谢。

谢月朗赶紧让杜十娘梳洗打扮,又派人去把徐素素请来见面。杜十娘梳洗完毕后,谢月朗和徐素素各自拿出自己的私房首饰——翡翠发簪、金手镯、宝石耳环,还有漂亮的花裙子、绣花鞋,把杜十娘打扮得焕然一新,又摆了一桌酒席,专门为他们俩庆贺。当晚,谢月朗还把自己的卧房让出来,给李甲和杜十娘住。

第二天,谢月朗又摆了一大桌酒席,把妓院里的姐妹们都请来。凡是和杜十娘关系好的,都来了,纷纷举杯向他们俩道喜。一时间,酒席上吹拉弹唱,姐妹们各显神通,大家都想让他们俩开开心心地告别,一直喝到半夜才散场。杜十娘挨个儿向姐妹们道谢。姐妹们都说:“十姐你是我们风月场里的领头人,今天你跟着李公子走了,以后我们怕是很难再见面了。你们哪天动身,我们姐妹们一定来送你。”

谢月朗说:“等你们定下出发的日子,我一定来通知大家。但十姐你这一路千里迢迢,跟着李公子去远方,身上又没什么钱,这可是我们姐妹的一块心病。我们大家一起想办法,一定不能让你在路上受委屈。”姐妹们都连连点头答应,然后才各自散去。

当晚,李甲和杜十娘还是住在谢月朗家。五更天的时候,杜十娘对李甲说:“我们这一路走,去哪里落脚呢?你有没有想好一个妥当的办法?”李甲叹了口气说:“我父亲现在还在气头上,如果他知道我娶了一个妓女回家,肯定会狠狠地责罚我,说不定还会连累你。我想来想去,实在没有万全之策。”

杜十娘说:“父子之间的骨肉亲情,怎么可能断得了呢?既然现在暂时不能去招惹他老人家,不如你先带我去苏杭那样的好地方,暂时安顿下来。然后你先回老家,求亲戚朋友在你父亲面前好好劝解,等他老人家消了气,再派人来接我回去,这样我们俩就能都安稳了。”李甲连忙说:“你说得太对了!”

第二天,两人起身辞别谢月朗,暂时搬到柳遇春的住处,收拾行李,准备出发。杜十娘见到柳遇春,连忙跪下磕头,感谢他的周全之恩,说:“以后我们夫妻俩,一定好好报答你的大恩!”柳遇春连忙扶起她,说:“十娘你对李公子一片痴情,不嫌弃他贫穷,真是女中豪杰!我不过是顺水推舟,帮了点小忙,实在不值一提!”三人又在一起喝了一天的酒,叙说离别之情。

第三天一早,两人选了个出门的吉日,雇好了轿子和车马。杜十娘又派小童送信,向谢月朗告别。就在两人准备动身的时候,忽然看见一群轿子浩浩荡荡地赶了过来,原来是谢月朗和徐素素带着姐妹们来送行。

谢月朗走上前说:“十姐你跟着李公子千里远行,身上没什么钱,我们姐妹实在放心不下。今天我们凑了一点薄礼,你收下吧,就算路上缺钱用,也能帮衬帮衬。”说完,就命随从抬过来一个描金的大箱子,箱子锁得严严实实,谁也不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杜十娘也不打开看,也不推辞,只是不停地向姐妹们道谢。

没过多久,车马和轿子都准备好了,仆人催促两人赶紧上路。柳遇春敬了他们三杯送别酒,又和姐妹们一起,把两人送到崇文门外。大家都依依不舍,流下了眼泪,这才挥手告别。这正是:以后能不能再见面,谁也说不准;此时此刻的分别,实在是让人心里难受啊!

再说李甲和杜十娘,一路走到潞河这个地方,决定放弃陆路,改走水路。刚好有一艘从瓜洲回来的官船,两人就和船家谈好价钱,包了一个船舱。可等到上船的时候,李甲的口袋里已经一分钱都不剩了。

你可能会问,杜十娘不是给了他二十两银子当路费吗?怎么会花光呢?原来李甲在妓院里挥霍了一年多,衣服都典当得差不多了,破破烂烂的。一拿到银子,他就先去当铺赎回几件像样的衣服穿,又买了铺盖行李,这么一折腾,剩下的钱也就够付轿子和车马的费用了。

李甲正愁眉苦脸,不知道接下来的日子该怎么过,杜十娘安慰他说:“你别担心,姐妹们送的那个箱子,里面的东西一定能帮我们渡过难关。”说着就拿出钥匙,准备打开箱子。李甲站在旁边,心里又惭愧又不好意思,连看都不敢看箱子里装的是什么。

只见杜十娘从箱子里拿出一个红色的绸布袋子,扔到桌上说:“你打开看看吧。”李甲拿起袋子,感觉沉甸甸的,打开一看,里面全是白花花的银子,一数正好五十两。杜十娘又把箱子锁好,也没说里面还有什么别的东西,只是对李甲说:“多亏了姐妹们的一片心意,这下我们路上不仅不会缺钱花,就算以后在苏杭一带暂时住下来,也能有点钱,够我们夫妻俩游山玩水的了。”

李甲又惊又喜,感动地说:“如果不是遇到你,我李甲早就流落他乡,死了连葬身的地方都没有了。你的这份大恩大德,我就算到了头发白了,也不敢忘记啊!”从这以后,只要一说起以前的事,李甲就忍不住流下感激的眼泪,杜十娘总是温柔地安慰他。两人一路无话,顺顺利利地往前走。

没过几天,船就到了瓜洲。大船停靠在岸边,李甲又雇了一艘小船,用来放行李,约好第二天一早,渡江而去。

这时正是农历十一月中旬,这天晚上,天上的月亮又大又圆,亮得像水一样。李甲和杜十娘并肩坐在小船的船头,心情格外舒畅。李甲对杜十娘说:“自从离开京城,我们一直挤在船舱里,周围都是人,想说句心里话都不方便。今天我们单独租了这艘小船,再也没有顾忌了。而且我们已经离开北方,快要到江南了,应该好好喝几杯,把以前憋在心里的郁闷都发泄出来,你觉得怎么样?”

杜十娘笑着说:“我也好久没有这么开心地说笑了,正有此意呢。你能这么说,真是和我想到一块儿去了。”

李甲赶紧把酒具搬到船头,和杜十娘铺上毡子,并肩坐下,一边喝酒一边聊天。两人喝到半醉的时候,李甲端着酒杯,看着杜十娘说:“你的歌声,在整个教坊司里都是数一数二的。我刚认识你的时候,每次听到你唱歌,都忍不住心神荡漾。可惜后来烦心事太多,我们俩都闷闷不乐,已经很久没听你唱过了。今天晚上,江水清清,明月高照,夜深人静,你愿意为我唱一首歌吗?”

杜十娘听了,兴致也高了起来,于是清了清嗓子,拿起一把扇子打着节拍,悠悠扬扬地唱了一首元代施君美《拜月亭》杂剧里的曲子,名叫《小桃红》,唱的是“状元执盏与婵娟”那段。她的歌声实在太好听了,简直能飞到天上,把云彩都留住;能传到水底,把鱼儿都吸引出来。

可巧的是,旁边的一艘船上,也有一个年轻人。这个人名叫孙富,字善赉,是徽州新安人。他家世代在扬州做盐生意,家财万贯,非常有钱。孙富才二十岁,也是南京国子监的监生。他生性风流,整天在妓院里寻欢作乐,是个出了名的轻薄子弟。

这天晚上,孙富也正好把船停在瓜洲渡口,一个人喝酒觉得无聊,忽然听到隔壁船上传来优美的歌声,那声音清脆婉转,就算是凤凰鸣叫,也比不上。孙富连忙站起身,站在自己的船头,静静地听了半天,才知道歌声是从隔壁那艘小船上传来的。他正想派人去打听一下,歌声却突然停了。

孙富赶紧让仆人偷偷去看看,又向船家打听情况,只知道那艘船是一个姓李的监生雇的,却不知道唱歌的人是谁。孙富心里盘算着:“这个唱歌的人,肯定不是普通人家的女子,我怎么才能见她一面呢?”他翻来覆去地想了一整晚,怎么也睡不着。

好不容易挨到五更天,忽然江上刮起了大风。等到天亮的时候,天上布满了乌云,鹅毛大雪漫天飞舞。那景象,正应了一句诗:千山的树木都被大雪覆盖,看不见一点踪影;所有的小路上,都看不到一个行人的脚印;只有江面上,有一艘小船,船上有个披着蓑衣、戴着斗笠的渔翁,独自在寒冷的江面上钓鱼。

因为这场大风雪,江面上的船都没法开了。孙富赶紧让船家把船挪到李甲的船旁边停下。他戴着貂皮帽子,穿着狐狸皮大衣,推开船舱的窗户,假装看雪,眼睛却一直盯着隔壁的船。

正好这时杜十娘梳洗完毕,伸出一双纤细白嫩的手,掀起船边的短帘,倒掉洗脸盆里的水。她的脸稍微露出来了一点,正好被孙富看见了。孙富一看,顿时魂都飞了——杜十娘长得实在太美了,简直像天上下凡的仙女!他一下子就被迷住了,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想再看一眼,可杜十娘已经放下帘子,再也看不见了。

孙富对着江面,呆呆地想了半天,然后倚着窗户,高声吟诵了两句高学士的《梅花诗》:“雪满山中高士卧,月明林下美人来。”心里却在盘算着,怎么才能把杜十娘弄到手。

李甲听见隔壁船有人吟诗,就探出头出船舱看是谁。就因为这一眼,正好中了孙富的圈套。孙富刚才故意吟诗,就是想引得李甲出头,好趁机跟他搭话。他一见李甲探出头,连忙拱手打招呼,问道:“老兄你贵姓大名啊?”李甲说了自己的姓名和老家籍贯,也顺势问了孙富的情况。孙富也一一说了,又跟李甲聊了些国子监里的闲话,两人慢慢就熟络起来了。

孙富赶紧说:“这大风大雪的拦住了船,真是老天爷特意安排我跟老兄你见面,实在是我的荣幸啊!在船上待着太无聊了,我想请老兄你上岸,去酒馆里喝两杯,也好听听你的高见,希望你千万别推辞!”李甲客气道:“咱们萍水相逢,怎么好意思让你破费呢?”孙富笑道:“哎呀,说这话就见外了!‘四海之内皆兄弟’嘛!”

说完,孙富就吩咐船夫搭好跳板,让小童撑开伞,亲自迎接李甲过船,两人在船头互相作揖行礼。之后孙富让李甲先走,自己跟在后面,一起踩着跳板上了岸。没走几步,就看见一家酒楼。两人上了楼,选了一个干净的靠窗座位坐下,酒保很快就摆上了酒菜。孙富举起酒杯劝酒,两人一边赏雪一边喝酒,先聊了些文人雅士的客套话,慢慢就聊到了风月场的事。

两人都是风月场上的过来人,聊得特别投机,简直成了知己。孙富打发走身边的随从,压低声音问道:“昨天晚上你船上唱歌的,是什么人啊?”李甲正想显摆自己有本事,就实话实说:“那是北京城里的名妓杜十娘。”孙富故作惊讶地问:“既然是风月场里的女子,怎么会跟着你呢?”李甲就把自己当初怎么遇见杜十娘、两人怎么相爱、后来怎么要赎她出来、又怎么借钱凑赎金的前因后果,全都详细说了一遍。

孙富叹了口气说:“老兄你带着美人回家,本来是天大的好事,但不知道你家里能容得下她吗?”李甲皱着眉说:“我倒是不担心我妻子,就是怕我父亲性子太严厉,这事实在让人犯愁啊!”孙富抓住机会,紧跟着问道:“既然你父亲肯定不会同意,那你带的这位美人,打算安置在哪里呢?你跟她商量过这事,一起想过办法吗?”李甲皱着眉头回答:“这事我跟小妾商量过。”

孙富装出很感兴趣的样子问:“尊夫人肯定有什么好主意吧?”李甲说:“她想让我们先去苏杭一带住下来,游山玩水散散心。让我先回老家,求亲戚朋友在我父亲面前好好说说情,等我父亲消了气,再派人来接她,你觉得这个办法怎么样?”孙富沉吟了半天,故意露出一副担忧的样子说:“我跟老兄你刚认识,就说这么多掏心窝子的话,实在怕你见怪啊!”李甲连忙说:“我正想请你指点迷津呢,你可千万别客气!”

孙富这才假惺惺地说:“你父亲身居布政使这样的要职,肯定特别看重门风礼教,平时就怪你流连风月场所,今天怎么可能容忍你娶一个风尘女子回家?再说你的那些亲戚朋友,哪个不巴结你父亲?你就算去求他们,他们也肯定会拒绝你。就算有一两个不识时务的,敢在你父亲面前帮你说话,一看你父亲不高兴,也会马上改口。到时候你进不能和睦家庭,退又没法跟杜十娘交代。就算你们在苏杭住下来,也不是长久之计。万一哪天钱花光了,岂不是进退两难!”

李甲自己也知道,手里只有五十两银子,这一路已经花了大半,听到孙富说钱花光了会进退两难,不由得点头称是。孙富见状,又凑近一步说:“我还有句掏心窝子的话,你愿意听吗?”李甲说:“承蒙你这么看得起我,有话你就直说吧!”孙富故意卖关子:“俗话说‘疏不间亲’,这话我还是不说了吧。”李甲急道:“你但说无妨!”

孙富这才压低声音,阴险地挑拨道:“自古以来就说‘妇人水性杨花’,何况是风月场里的女子,真心的少,假意的多。她既然是教坊司里的名妓,认识的男人肯定遍布天下。说不定她在江南本来就有相好的,只是借着你的力量,跟你一起南下,好去找她的旧情人呢!”李甲摇摇头说:“这恐怕不太可能吧。”

孙富又接着煽风点火:“就算不是这样,江南的富家子弟,个个都轻薄好色。你留她一个人住在苏杭,难保不会有男人勾搭她。要是你带她一起回老家,只会更惹你父亲生气。我替你着想,实在想不出什么好办法。再说父子之情是天伦大义,绝对不能断绝。要是你为了一个小妾顶撞父亲,为了一个妓女抛弃家庭,天下人都会骂你是浪荡子。以后妻子不认你这个丈夫,弟弟不认你这个哥哥,朋友不认你这个兄弟,你还怎么在世上立足?你今天可一定要好好想想啊!”

李甲本来就是个没主见的人,心里本来就怕父亲,被孙富这番话戳中了心坎里的顾虑,顿时茫然失措。他挪了挪座位,向孙富请教:“依你之见,我该怎么办呢?”孙富说:“我有一个计策,对你特别有利。只是怕你沉溺在儿女情长里,不一定肯听,那我就算白费口舌了!”李甲连忙说:“你要是真有好办法,能让我重新回到家里,享受天伦之乐,那你就是我的大恩人啊!有什么话你就直说,我怎么会不听呢?”

孙富这才说出自己的毒计:“你在外面漂泊了一年多,父亲对你怒气冲冲,家里人也对你离心离德。我设身处地替你想想,你现在肯定是寝食难安。你父亲之所以生你的气,无非是因为你沉迷风月场,花钱大手大脚,担心你以后会败家,没法继承家业。你今天要是空手回家,正好撞在他的枪口上。你要是能割舍掉这段儿女情长,见机行事,我愿意出一千两银子买下杜十娘。你得了这一千两银子,回家就说是在京城教书赚的,一分钱都没浪费,你父亲肯定会相信你。这样一来,你们父子就能和好如初,家里也不会再有人说闲话。转眼之间,你就能转祸为福。你好好想想吧!我可不是贪图杜十娘的美色,实在是想帮你一把啊!”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李甲本来就没什么主见,又打心底里怕父亲,被孙富这番话彻底说动了。他站起身向孙富作揖道:“听了你这番话,我真是茅塞顿开!只是小妾不远千里跟着我,情义深重,我实在不忍心一下子跟她断绝关系。容我回去跟她商量商量,要是她肯答应,我再给你回话。”孙富连忙怂恿道:“你跟她说话的时候,语气要委婉一点。她要是真心对你好,肯定不忍心让你父子分离,一定会成全你回家的事!”

两人又喝了一会儿酒,这时风停了,雪也住了,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孙富让家僮结了酒钱,和李甲手拉手一起下了船。这正应了那句老话:逢人且说三分话,未可全抛一片心。

再说杜十娘在船上摆好了酒菜,想和李甲喝两杯解解闷。可李甲一整天都没回来,杜十娘只好点着灯等他。李甲回到船上,杜十娘连忙起身迎接,却见他神色慌张,好像有什么心事,满脸不高兴。杜十娘赶紧斟了一杯热酒递给他,李甲却摇摇头不肯喝,一句话也不说,径直上床躺下了。

杜十娘心里有点不高兴,但还是收拾好杯盘,替李甲脱了衣服,让他躺下,然后柔声问道:“你今天听到什么消息了?怎么一脸闷闷不乐的样子?”李甲只是叹气,始终不肯开口。杜十娘问了三四遍,李甲竟然睡着了。杜十娘心里七上八下,拿不定主意,坐在床头怎么也睡不着。

到了半夜,李甲醒了过来,又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杜十娘赶紧问:“郎君你有什么难以启齿的心事,怎么老是叹气啊?”李甲裹着被子坐起来,好几次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眼泪扑簌簌地掉了下来。杜十娘把他抱在怀里,温柔地安慰道:“我跟你相好两年了,一起吃了那么多苦,受了那么多罪,好不容易才有了今天。这一路跟着你走了几千里,我从来没有抱怨过。现在我们马上就要渡江了,正该好好规划以后的幸福生活,你怎么反而伤心起来了?肯定是有什么缘故。我们是夫妻,本该生死与共,有什么事都可以好好商量,你千万别瞒着我啊!”

李甲被杜十娘追问得实在没办法,只好含着眼泪说:“我漂泊在外,穷困潦倒,多亏你不嫌弃我,心甘情愿跟着我,这真是我的大幸。但我翻来覆去地想,我父亲身居要职,最看重礼法,而且他性子本来就严厉,要是知道我娶了你,肯定会更加生气,说不定还会把我赶出家门。到时候我们俩只能四处流浪,不知道要到什么时候才能安定下来。这样一来,我们夫妻的恩爱难保,父子的亲情也会断绝。今天白天,我被新安的孙朋友请去喝酒,他跟我说起了这些事,我心里就像刀割一样难受。”

杜十娘听了,大吃一惊,连忙问:“郎君你打算怎么办?”李甲说:“我身在局中,一时糊涂,看不清方向。孙朋友给我出了一个主意,我觉得挺好的,只是怕你不肯答应啊!”杜十娘问:“这个孙朋友是什么人?他的计策要是真的好,我怎么会不肯答应呢?”李甲支支吾吾地说:“这个孙朋友名叫孙富,是新安的盐商,也是个风流倜傥的年轻人。他昨晚听到你唱歌,就问起了你的情况。我把我们的来历和没法回家的苦衷都告诉了他,他愿意出一千两银子买下你。我得了这一千两银子,就能回家向我父母交代了;而你也能找到一个好归宿。只是我实在舍不得你,所以才伤心落泪。”

说完,李甲又泪如雨下。杜十娘猛地放开手,冷笑一声说:“给你出这个主意的人,可真是个‘大英雄’啊!郎君你不仅能重新得到一千两银子,我改嫁别人,也不会再拖累你赶路。这真是既合乎人情,又不违背礼法,实在是两全其美的好计策!那一千两银子现在在哪里?”李甲擦了擦眼泪说:“还没得到你的同意,银子还在他那里,我还没拿到手。”

杜十娘冷冷地说:“那你明天一早赶紧去答应他,千万别错过这个好机会。不过一千两银子可不是小数目,必须让他当面兑足,交到你手里,我才会过船过去,你可别被那些商人骗了!”

这时已经是四更天了,杜十娘立刻起身点灯,开始梳洗打扮。她一边打扮一边说:“我今天的打扮,是为了迎新送旧,可不是平常的梳妆。”于是她仔仔细细地涂脂抹粉,精心打扮自己,戴上华丽的珠花,穿上锦绣的袄裙,浑身散发着阵阵香气,光彩照人。

等她打扮完毕,天色已经亮了。孙富早就派了家僮到船边等候消息。杜十娘偷偷看了一眼李甲,见他脸上竟然带着一丝高兴的神色,就催促他赶紧去回话,让孙富早点把银子兑足送过来。李甲马上就去了孙富的船上,告诉他杜十娘已经答应了。孙富说:“兑银子是小事,但必须用杜十娘的梳妆匣作为信物。”

李甲又跑回船上报信,杜十娘指着那个描金的箱子说:“你让他把这个箱子抬走就行了。”孙富听了,高兴得不得了,立刻把一千两银子送到了李甲的船上。杜十娘亲自检查,见银子成色足、数量也够,一分一毫都不差。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然后她手扶着船舷,向孙富招了招手。孙富一见杜十娘,顿时魂都飞了。杜十娘张开红唇,露出洁白的牙齿说:“刚才抬走的那个箱子,你可以先送回来一下,里面有一份李郎的路引,麻烦你拿出来还给他。”孙富以为杜十娘已经是囊中之物,就立刻让家僮把那个描金箱子送回船头。

杜十娘拿出钥匙打开箱子,里面全是一层一层的小抽屉。她让李甲拉开第一层抽屉,只见里面装满了翡翠羽毛、明珠耳坠、美玉发簪、宝石首饰,估计价值几百两银子。杜十娘抓起这些首饰,一下子全都扔进了江里。李甲、孙富和两艘船上的人,都看得目瞪口呆。

杜十娘又让李甲拉开一个抽屉,里面是玉箫和金笛;再拉开一个抽屉,全是古代的玉器和金质的古玩,估计价值几千两银子。杜十娘又把这些东西全都扔进了江里。这时,船上和岸上围观的人已经挤得水泄不通,大家都齐声喊道:“太可惜了!太可惜了!不知道她到底是为了什么啊!”

最后,杜十娘又拉开一个抽屉,里面还有一个小匣子。打开匣子一看,里面装着一把夜明珠,还有祖母绿、猫儿眼等各种各样的奇珍异宝,都是大家见都没见过的东西,根本没法估计它们的价值。围观的人都齐声叫好,声音大得像打雷一样。

杜十娘抓起这个匣子,又要往江里扔。李甲这时才彻底后悔了,他抱住杜十娘,失声痛哭起来,孙富也假惺惺地上前劝解。杜十娘一把推开李甲,指着孙富骂道:“我和李郎一起吃了多少苦,才走到今天这一步,可不是容易的事!你这个小人,满脑子奸淫邪念,花言巧语挑拨离间,一下子拆散了我们的姻缘,断绝了我们的恩爱,你就是我的仇人!我死了以后,做鬼也不会放过你,你还妄想娶我,跟我做夫妻吗!”

接着,杜十娘又转过身对李甲说:“我在风月场里混了这么多年,偷偷攒下了不少私房钱,本来是想留着以后过日子的。自从遇见你,我们山盟海誓,说好要白头偕老,永不分离。前几天离开京城的时候,我假说是姐妹们送的礼物,其实这个箱子里装的珍宝,价值不下一万两银子。我本来是想帮你装点门面,让你回家好向父母交代,说不定你父母会可怜我一片真心,收留我做个小妾,让我能终身托付给你,这样我就算死了也没有遗憾了。谁知道你竟然这么不信任我,被别人的花言巧语迷惑,半路就抛弃了我,辜负了我对你的一片真心!今天我当着大家的面,打开箱子让大家看看,就是要让你知道,区区一千两银子,对我来说根本不算什么难事!我就像匣子里的美玉一样珍贵,可惜你是个有眼无珠的瞎子!我真是命苦啊,在风月场里受苦受累,好不容易才脱离苦海,又被你这样抛弃!今天大家都亲眼看见了,都可以为我作证:是我没有辜负你,是你辜负了我啊!”

这时,围观的人都忍不住流下了眼泪,纷纷唾骂李甲是个忘恩负义的薄情郎。李甲又羞又愧,又后悔又难过,哭着想要向杜十娘赔罪。可杜十娘却抱着那个装着珍宝的匣子,纵身向江心一跳。大家都急忙呼喊着救人,可只见江面上乌云密布,波涛滚滚,杜十娘的身影一下子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可惜这样一个如花似玉的名妓,竟然一下子葬身鱼腹。

她的三魂七魄,都悠悠荡荡地去了阴曹地府。

当时围观的人,都气得咬牙切齿,纷纷要冲上去揍李甲和孙富。李甲和孙富吓得魂飞魄散,手足无措,赶紧叫船夫开船,各自逃之夭夭了。李甲坐在船上,看着那一千两银子,心里却不停地想起杜十娘,整天活在愧疚和悔恨中,最后竟然疯了,一辈子都没有治好。孙富自从那天受了惊吓,就一病不起,在床上躺了一个多月,天天梦见杜十娘在他床边骂他,最后也一命呜呼了。大家都说,这是杜十娘在江里显灵,对他的报应。

再说柳遇春在北京国子监读完了书,收拾行李准备回老家。他把船停在瓜步这个地方,有一天早上,他站在江边洗脸,不小心把铜盆掉进了江里。他赶紧找渔夫打捞,结果捞上来的不是铜盆,而是一个小匣子。柳遇春打开匣子一看,里面全是明珠珍宝,都是价值连城的宝贝。柳遇春重重地赏了渔夫,把匣子带回船上,放在床头把玩。

当天晚上,柳遇春梦见江里有一个女子,踏着水波向他走来。他仔细一看,竟然是杜十娘。杜十娘走上前向他行礼,哭诉了李甲忘恩负义的事情。她又说:“以前多亏你慷慨解囊,借了一百五十两银子帮我们,我本来打算等我们安定下来以后,再慢慢报答你的大恩。没想到事情竟然落得这样的下场!但我一直记着你的恩情,从来没有忘记过。今天早上,我特意把这个小匣子托付给渔夫,让他送给你,聊表我的一点心意。从此以后,我们就再也不能相见了!”

说完,柳遇春猛然惊醒,这才知道杜十娘已经投江而死,不由得连声叹息了好几天。

后人评论这件事,都认为孙富图谋杜十娘的美色,轻易就抛出一千两银子,实在不是什么好人;李甲认不出杜十娘的一片苦心,是个庸碌无能的蠢货,根本不值得一提。只有杜十娘,真是千古难得的女侠!她那么聪明美丽,难道还找不到一个好男人,一起过上幸福的生活吗?可惜她错看了李甲,就像把明珠美玉扔给了瞎子,最后导致恩情变成仇恨,万种柔情都化成了流水,实在是太可惜了!有人写了一首诗感叹这件事:

不会风流莫妄谈,单单情字费人参;

若将情字能参透,唤作风流也不惭。

可怜杜十娘,遇人不淑。

章节报错(免登录)
最新小说: 人在吞噬,盘龙成神 分家后,我打猎捕鱼养活一家七口 阳间路,阴间饭 人在超神,开局晋级星际战士 名义:都这么邪门了还能进步? 兽语顶流顾队宠疯了 迷踪幻梦 重生汉末当天子 国师大人等等我! 顾魏,破晓时相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