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爷,是直接回西苑么?”
王承恩悄步上前,低声询问,
“皇后娘娘和小主子,想必正盼着。
张嫣,安哥儿。
想到那皱巴巴的小脸和妻子苍白却满足的笑容,朱启明冷硬的眉眼瞬间柔和了几分。
那是他在这个冰冷又炽热的权力场中,为数不多能触碰到的真实的所在。
“嗯”
他举步欲行,目光却无意间掠过紫禁城深处那片代表内廷后宫的区域。
脚步微微一顿。
皇子诞生,普天同庆。
这不仅是他的家事,是国事,也是整个朱明皇族的大事。
前朝
那些先帝的遗孀们,按礼数,也该有个说法。
虽然他朱启明并不在意那些深宫妇人的态度,但规矩是规矩,表面的文章,有时候能省去许多不必要的猜疑和麻烦。
尤其是那位。
“先去仁寿宫那边看看吧。”
朱启明改了主意,语气听不出起伏,
“安哥儿落地,按礼也该告知几位长辈太妃。免得有人说朕只顾自己欢喜,忘了孝道。”
“孝道”二字在他唇齿间打了个转,带出一道微不可察的讥诮弧度。
遮羞布而已,但眼下还需挂着。
“是,皇爷仁孝。”
王承恩立刻躬身,对身后的小太监使了个眼色,仪仗悄然转向,朝着内廷西侧,那些前朝太妃、太嫔们居住的宫苑区域行去。
行走在空旷而肃静的宫道上,朱启明思绪翻涌。
仁寿宫区域,住着万历、泰昌两朝留下的妃嫔。
泰昌帝的妃嫔早已零落殆尽。
万历朝的倒还有几位。
其中最特殊,也最让他上心的,莫过于郑贵妃了。
历史上的郑贵妃,应该在去年,也就是崇祯三年,就病逝了。
一个掀起“国本之争”数十年波澜、间接导致晚明政局混乱的核心人物,最终在冷落与恐惧中走向生命的终点。
但此刻,在朱启明治下的紫禁城里,这位老太太,还活得好好的。
想到此处,朱启明自己都觉得有些荒谬。
能怪谁呢?
只能怪自己这个“死而复生”的天启皇帝,带来的不只有枪炮和变革,还有超越了时代的医药知识和堆满仓库的急救箱。
大概是两年前吧,郑贵妃一场来势汹汹的“肺痈”,高烧咳血,太医院那群老头子摇头晃脑,开了几副温吞的方子,眼见着就不行了。
消息报到他这里时,朱启明一度犹豫了片刻——
按历史的轨迹,也按政治上的“便捷”,他只需要轻轻“忽略”一下,这个麻烦的历史遗留人物就会自然消失,还能顺便给福王一个警告。
但或许是那点来自现代灵魂对生命最基本的尊重作祟,又或许是他内心深处,想看看“改变”一个关键历史人物的命运会带来什么有趣的变数。
更主要的是,他那时已开始构思宗室处置方案里,郑贵妃,可能是一个意想不到的支点。
总之,他去了。
带着磺胺和基础的抗感染支持疗法。
于是,本该在史书上定格于崇祯三年的郑贵妃,被他硬生生从鬼门关拉了回来,继续在这深宫里,过着表面尊荣、内心不知如何惊涛骇浪的太贵妃日子。
朱启明对她谈不上恨,也绝无多亲近。
有的,是一种居高临下的观察,以及冷静的利用。
他给予她超规格的礼遇——
每日请安或许夸张,但定期探望、一应供奉从优是肯定的。
他要让所有人,尤其是让福王和天下宗室看着:
看,连当年“国本之争”的“罪魁祸首”,朕都能容得下,都能以礼相待,只要你们安分,朕的胸怀比海宽。
这份“恩典”,是裹着蜜糖的绞索。
朱启明很清楚,这几年,郑贵妃恐怕没睡过几个安稳觉。
一个“死而复生”、手段雷霆、拥有神鬼莫测能力的皇帝,一个本该是她政敌之孙的君主,不仅不清算旧账,反而救她性命,厚待于她。
这份反常的仁慈,简直比刀斧加身更让她恐惧和煎熬。
她要的,无非是儿子福王朱常洵平安富贵。
而朱启明要的,是利用她这份恐惧和祈求,以及她残存的影响力,为自己接下来整顿宗室的大戏,铺垫一个“仁至义尽”、“孝悌友爱”的舞台。
思绪翻涌间,仁寿宫区域已到。
这里的宫苑明显比东西六宫更显陈旧、安静,甚至有些暮气沉沉。
草木修剪得整齐,却缺乏生气,宫人走路都踮着脚尖,仿佛怕惊扰了漫长的时光。
仁寿宫的宫门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格外沉寂。
朱漆有些斑驳,铜环却擦得锃亮。
守门的老太监远远望见那熟悉的明黄仪仗,脸上堆起的笑纹里都带着恭顺。
他跪得那叫一个利索:
“万岁爷来啦!太贵妃娘娘刚还念叨呢,说今日天好,皇上或许得空过来坐坐。”
朱启明抬手轻笑,脚步未停:
“起来吧。太贵妃今日精神可好?”
“好,好着呢!晌午用了半碗薏米粥,还看了会儿花。”
老太监躬身引路,跨过门槛,庭院里的老树荫下,已有宫女提前通传。
未至正殿,只见郑贵妃已由两位贴身老宫女搀着,站在寿安堂前的廊檐下等候。
她穿着家常的沉香色缂丝长袄,外罩一件石青比甲,头发梳得整齐,簪着两支素雅的玉簪,脸上薄施脂粉,瞧着气色确实不错。
见朱启明进来,她未行大礼,只微微福身:
“校哥儿来啦。今儿个前朝不忙?”脸上的笑容慈和得像个寻常祖母。
可那双精明的眼,却在朱启明脸上飞快掠过,试图捕捉这一场突如其来的探望背后,藏着怎样的雷霆。
毕竟已经快一个月没来了,怕不是无事不登三宝殿
朱启明快走两步,虚扶了一下,笑道:
“皇祖母安好。今日还好,刚议完几件事,想着有阵子没来给您问安了,正好有桩喜事,须得亲口告诉您,让您也高兴高兴。”
他语气轻松,携着郑贵妃的手臂,一同往殿内走去。
王承恩等人默契地留在了廊下。
殿内窗扉半开,光线比上次来时明亮不少,多了几分生气。
两人在临窗的炕榻上坐定,宫女奉上清茶和几样精致的软点。
“哦?喜事?”
郑贵妃端着茶,一脸期待地看着朱启明,
“快说与老身听听,可是边关又打了胜仗?还是哪里的祥瑞?”
朱启明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嘴角微扬:
“是朕的家事。张皇后昨日,为朕诞下皇长子,母子平安。乳名暂定了,叫‘安哥儿’。”
“哎哟!”
郑贵妃闻言,手中茶盖轻扣,脸上瞬间迸发出无比真切的欣喜,
“苍天庇佑!列祖列宗保佑!这可是天大的喜事!校哥儿,恭喜你!真真是恭喜你了!”
她连声说着,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放下茶盏,双手合十,向着虚空拜了拜,
“皇后有功!安哥儿这乳名起得好,平安是福,平安是福啊!”
她看向朱启明的眼神里,那份喜悦不似作伪,甚至隐隐泛起点点泪光。
对她而言,皇帝有嗣,意味着国本彻底稳固,那些围绕着“福王”的陈年旧梦,也该彻底散了。
“劳皇祖母挂心!安哥儿哭声洪亮,太医看了,说甚是健壮。皇后也安稳,只是累着了,需好生将养。”
“该当的,该当的!”
郑贵妃连连点头,随即又关切道,
“伺候的人手可够?乳母嬷嬷可都仔细挑过了?这月子里的调理最是要紧,万不能落下病根。”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些育儿经和保养之道,仿佛真是个为孙儿媳妇和重孙操碎了心的寻常老太太。
朱启明耐心听着,不时点头应和,气氛融洽温馨。
待郑贵妃说得差不多了,他才似不经意地提起:
“对了,皇祖母,安哥儿满月,按例该有些庆贺。朕已下旨,派人前往各藩府,传谕喜讯。届时,在京的、以及在封地路近的叔伯兄弟们,若方便,都可入京一聚,共贺皇家添丁之喜。”
郑贵妃正捻着佛珠的手,骤然死死扣住。
她惊愕地抬眼看向朱启明,一股激动与酸楚的热流猛地冲上心头!
入京一聚!
那福王我的洵儿!
自从她病重被救、皇帝对她礼遇有加后,她不是没奢望过能有再见儿子的一天,但深知此事实在敏感,从未敢宣之于口。
如今,皇帝竟然主动提出,借着皇长子满月的由头,召藩王入京?!
“校哥儿你你这是说”
她鼻尖一酸,眼里蒙上一层水雾,声音哽咽道,
“洵儿福王他,也能回京来看看我这老婆子?”
“自然。”
朱启明笑意不减,语气笃定,
“福王叔是朕的亲叔,安哥儿的叔祖。如此喜庆之时,家人团聚,方显天家和睦。祖母也可与福王叔好好说说话,享享天伦之乐。”
他这话说得情真意切,仿佛只是成全一桩再自然不过的孝心。
“好好校哥儿,你有心了!老身老身真不知该如何谢你!”
郑贵妃的泪水终于忍不住滚落下来,这次再也不是配合朱启明演戏,而是真情流露!
她拉着朱启明的手,紧紧握了握,那颤抖的指尖传递着她内心汹涌的感激与慰藉。
这一刻,她对眼前这位年轻皇帝的观感复杂到了极点——
他深不可测,手段强硬,革新之举常令人心惊,但对她这个“前朝余孽”,却又屡施恩典,如今更是给了她梦寐以求的团聚之机。
然而,感激的浪潮尚未平息,老狐狸的本能迅速回笼。
共贺添丁是喜,家人团聚是恩,但“召各藩入京”、“共聚”
之后呢?皇帝特意提及,显然不止于此。
她擦干眼泪,小心翼翼地试探:
“校哥儿如此厚恩,老身与洵儿,定当铭感五内。只是骤然召这么多宗亲入京,怕是动静不小。校哥儿如今革新事务千头万绪,可别为了我们这些闲人,分了圣心。”
朱启明岂能听不出她的小心思?
他轻轻啜了口茶:
“皇祖母多虑了。家人团聚是喜事,谈不上分心。不过,既然诸位叔伯兄弟难得齐聚,有些关乎宗室福祉、朝廷体统的事,趁此机会一并议一议,厘清一下,倒也便利。总好过文书往来,词不达意。”
“厘清?”
郑贵妃心头一跳。
“校哥儿思虑的是。宗室事务繁杂,这些年各地情况不一,是得有个统一的章程才好。不知校哥儿心中可有计较?”
朱启明放下茶盏,目光投向窗外摇曳的树影,仿佛在闲谈家常:
“计较谈不上,只是一些粗浅的想法。朕观如今时势,与祖父、父皇时已大不相同。朝廷开源不易,而宗室枝叶繁茂,全赖朝廷俸禄供养,长远看,非国家之福,亦非宗亲之福。总得寻些新的活水源头才是。”
他转过头,看着郑贵妃,眼神平静得令人心悸,
“譬如,有些地方,物产丰饶,交通便利。”
“朕就在想,若是哪位叔伯兄弟,有兴致,有才干,不必他们亲自操持,只需挂个名,出些本钱或借些地方上的便利,与朝廷合股,在开封、洛阳、或是武昌这类大埠,办些新式的织造厂、粮油加工厂。”
“或是采买些南雄的机器,因地制宜做些营生岂不两便?朝廷得了实惠,宗室多了进项,也能给地方上添些活气,安置些人口。”
他说的轻描淡写,却让郑贵妃呼吸猛地一滞!
好家伙,狐狸尾巴终于露出来了!
好你个小崽子!
原来在这等着呢!
我说怎么突然这般好心,许洵儿进京,原来是在这儿下套!
什么‘出些本钱’、‘借些便利’,说得好听!
分明是盯上了洵儿、盯上了各家藩王库里发霉的银子,还有在地方上那点田亩人望!鬼精得很呐!
这是变着法儿要从宗亲身上榨油水,还让我们感恩戴德地双手奉上!
什么合股,怕是肉包子打狗,到时候厂子怎么开、钱怎么花,还不是你宫里说了算?
我们这些“股东”,怕是连个响儿都听不见!
尽管心里骂了千百遍“小狐狸崽子”,但郑贵妃几十年宫廷生涯练就的政治智慧也不是盖的!
她几乎在电光火石间就做出了最有利的反应。
她脸上露出惊叹与赞赏:
“校哥儿这个想法”
她“激动”地轻轻拍了下手,
“老身听着,简直惊为天人!到底是你看得长远!比我们这些老眼光强多了!”
“宗室子弟,饱食终日,也非长久之计。”
“若能做些正经营生,于国于己,都是好事。”
“洵儿福王在洛阳,旁的或许不成,洛阳也算中原通衢,若真有什么合适的营生,他挂个名,出些力,想来也是愿意的。”
“这事还需校哥儿你多多指点章程才是。咱们朱家自己人,总好说话。”
她把姿态放得极低,甚至主动把福王推出来当“榜样”,完全是一副“祖母听孙儿安排”的顺从模样。
但心里那个算盘,早已拨得噼啪响
银子恐怕是保不住了但这或许也是条路。
这皇帝手段厉害,硬顶着不给,以后怕没好事。
不如顺势而为,出点血,表个忠心,换个平安,说不定还能捞点实在好处,总比被惦记着强。
洵儿啊洵儿,娘这回,可真得替你好好掂量掂量了
朱启明满意地笑了:
“祖母能这样想,朕就放心了。具体章程,届时自然会有专人与诸位叔伯商议,总要让大家都实惠、安心。今日只是先跟祖母透个风,您心里有个数就好。”
“是,是,校哥儿考虑得周全。”
郑贵妃连连点头,端起茶碗掩饰性地喝了一口,心里却已经翻来覆去地把“合股”、“出本钱”、“开厂”这几个词琢磨了无数遍。
她开始盘算着怎么给儿子写信,才能既说清楚这其中的利害陷阱,又能劝他“心甘情愿”地跳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