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六章 北风送客星兆厄，冰原深处暂栖身
深夏的最后一丝暑气，终究没能敌过时序流转的无声宣告，在某个晨露凝霜的黎明，悄然退场。观星阁水晶穹顶之外的天色，呈现出一种清透而高远的湛蓝，云絮纤薄如丝，被高空的气流拉扯成悠长的轨迹。空气里沁入肺腑的凉意愈发明显，呼吸间已能呵出淡淡的白气，昭示着北境特有的凛冽气息，正随着日渐南移的风向，悄然浸润着南方的土地。
这份季节更迭的肃杀前奏，与观星阁内即将上演的另一场“分别”前奏，微妙地重合了。
李渔正坐在窗前，手里把玩着一块泷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翻出来送他的、内部封存着一小片旋转星云的暖玉，目光却有些游离地望着窗外天际线上那一抹愈发清晰的、属于远山的黛色轮廓。他的思绪，还停留在昨日傍晚收到的那封来自魔域的传讯上。
讯息是以拾柒惯用的、简洁而霸道的口吻，通过加密的魔纹直接印在他神识中的，内容不长，却字字清晰：
「兄长安好。魔域诸事渐顺，然北境边陲近日似有异动，狼风将军提请加强巡视。萧烁、寅枫不日将返北境城。兄既已稳固境界，可随之前往，观北地风貌，砺空间之术于实战，强于终日嬉游，荒废光阴。龙渊虽好，终非久居之地。归期不定，兄长珍重。」
后面还附了一小段显然是后来想起才加上、笔迹略显潦草的话：「另，听闻龙族近日课业繁重，泷少主恐无暇他顾，兄长勿扰其专注为盼。」
李渔看着这段话，心里是又好气又好笑。气的是拾柒这臭小子，隔着这么远还要遥控指挥，拐弯抹角地把他往北境“发配”，还打着“锻炼实战”、“勿扰他人”的冠冕堂皇旗号；笑的是这醋意都快透过魔纹溢出来了——什么“龙渊虽好，终非久居之地”，什么“泷少主恐无暇他顾”，就差直接写上“不许跟那条龙玩了，快回来！”
他几乎能想象出拾柒在魔神殿里，一边批阅着堆积如山的公文，一边皱着眉、抿着嘴，绞尽脑汁想出这么个理由把他从泷身边“调开”时，那副既别扭又霸道的模样。这头小心眼的老虎！
不过，气笑之余，李渔也不得不承认，拾柒的话戳中了他心底一丝隐隐的不安。自从渡过雷劫、受封高等神御以来，他确实有些……过于放松了。在龙渊的日子惬意舒适，有泷这个活宝带着，每日不是探索秘境就是寻觅美食，或是泡在藏书楼里看闲书，正经的修炼和力量磨合，似乎真的懈怠了不少。空间跳跃的技巧虽然因为突破而自然提升，但也许久未曾深入钻研或进行有压力的实践了。
拾柒的“安排”，或许歪打正着。
正思忖间，房门被轻轻叩响。随即，两股熟悉而又带着微妙反差的气息传来——一股清冷如月下寒潭，带着疏离的庄严；另一股则爽朗明快如秋日晴空，夹杂着冰雪与旷野的气息。
寅枫与萧烁，联袂而至。
寅枫依旧是一身月白祭司袍，金蓝异色瞳平静无波，只是看向李渔时，那惯常的审视中多了几丝不易察觉的……算是温和？萧烁则穿着北境将军的常服，蓝灰色的毛发在室内光线下显得柔软，蓝色的眼眸带着笑意，整个人如同北地阳光下的白桦林，挺拔而充满生机。
“李渔小友，” 寅枫的声音率先响起，清冷平淡，“奉陛下谕令，并应魔王拾柒所请，本座与萧烁即日返回北境城。陛下念你初入高等神御，需增广见闻、砥砺实战，特准你随我等同行，往北境历练一番。” 他顿了顿，补充道，“拾柒亦有传讯于你，想必你已收到。”
（ps：寅枫说的“陛下”这里指龙王泷宸）
萧烁在一旁咧开嘴，露出标志性的爽朗笑容，接口道：“就是就是！李渔兄弟，北境虽然冷了点，但地方大，景致壮阔，好玩的东西也不少！跟我们回去住段时间，保管你不无聊！拾柒那小子……咳，我是说魔王也是为你好嘛！”
李渔起身相迎，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心里明镜似的。什么“奉陛下谕令”、“应魔王所请”，分明就是拾柒那家伙暗中联络了萧烁还有寅枫，一手促成了此事。看来，某位魔王是铁了心要把他从“危险”的龙族少主身边“挪开”了。
他面上不显，微笑着行礼：“有劳寅枫大祭司，萧烁将军。拾柒的传讯我已收到，正思忖此事。能随二位前往北境开阔眼界，实乃幸事。只是……” 他略带歉意地看向内室方向，“还需与泷少主知会一声。”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内室的门“哐当”一声被推开，泷一阵风似的冲了出来，琥珀色的眼眸瞪得溜圆，脸上写满了不敢置信与即将爆发的怒气。
“什么？！去北境？！现在？！跟这两个家伙？！” 他指着寅枫和萧烁，手指都有些抖，“拾柒那死老虎！他什么意思？！本少爷这里难道是龙潭虎穴吗？！还有你们！” 他转向寅枫和萧烁，虽然身高不及，气势却不弱，“跑来抢人是吧？！经过本少爷同意了吗？！”
寅枫连眉毛都没动一下，只是淡淡地瞥了泷一眼，那眼神仿佛在看一个无理取闹的孩童。
萧烁则挠了挠头，有些尴尬地笑道：“泷少主，这是泷宸陛下和魔王的意思，我们也是奉命行事……”
“少拿陛下和那只臭老虎压我！” 泷气得尾巴都竖了起来，鳞片微微张开，“李渔在本少爷这里住得好好的！为什么要去你们那冰天雪地喝西北风？！不行！本少爷不同意！”
就在这时，泷宸龙王沉稳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泷，不得无礼。”
龙王缓步走入，目光扫过室内众人，最后落在泷身上，语气平和却有力：“寅枫大祭司与萧烁将军公务在身，李渔小友随行历练，亦是正事。你近日族内课业多有荒废，几位长老已有微词。从今日起，你便留在观星阁，专心完成积压的课业与术法修习，不得外出。”
他转向李渔，微微颔首：“李渔小友，犬子顽劣，这些时日多有叨扰。北境虽苦寒，然天地广阔，对磨砺心志、精进修为颇有裨益。望你此行有所收获。”
龙王的话，无疑是给这场“抢人”风波盖棺定论。泷宸显然知晓内情，甚至可能也收到了拾柒某种程度的“沟通”，选择了配合。给泷布置大量课业，既是约束，也是给他一个台阶下。
泷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看看一脸严肃的父亲，再看看无奈苦笑的李渔，又看看那两个“拐人”的家伙，最后目光落回父亲身上，琥珀色的眼眸里瞬间涌上了巨大的委屈、不甘，还有一丝……被全世界背叛的绝望。
“父王！您……您也……” 他的声音带着颤音，却说不下去，猛地扭过头，肩膀微微抖动。
李渔看着泷这副模样，心中也很是不忍。这快一个月的相处，他知道泷的脾气虽然大、也臭爱面子、还会时不时搞点恶作剧，但那份毫无保留的热情、笨拙的关心和陪伴带来的快乐，却是真实而温暖的。他走上前，轻轻拍了拍泷的肩膀。
“泷少主，别这样。” 李渔的声音放得很柔，“又不是不回来了。拾柒说了，等我掌握好更精准的长距离空间跳跃，从北境到你这里，说不定就是一眨眼的事。当然，” 他开了个玩笑，“前提是你这龙渊的禁制别把我当入侵者给瞬间碾碎了。”
泷低着头，闷闷地不说话，但颤抖的肩膀慢慢平复了一些。
李渔继续道：“而且，我也确实该好好修炼一下了。总不能一直当个‘吃喝玩乐’的高等神御吧？等我把空间跳跃练熟了，随时随地都能来找你玩，或者把你‘偷渡’去北境看雪，怎么样？”
泷这才慢慢抬起头，眼眶有些红，但倔强地不肯让眼泪掉下来。他吸了吸鼻子，瞪了李渔一眼，又飞快地别过脸，嘟囔道：“谁、谁稀罕你去练什么破空间跳跃……本少爷才没有难过…”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浓浓的鼻音，“你……你快去快回就是了。你们这些从小地方来的，就是麻烦多事……”
话虽如此，他却伸手，紧紧抓住了李渔的衣袖，力道大得指节都有些发白。
李渔心中一软，再也顾不得许多，张开手臂，给了泷一个结结实实的、温暖的拥抱。他能感觉到泷的身体先是僵硬，随即慢慢放松，甚至也悄悄地、极为克制地回抱了他一下，然后像被烫到一样迅速松开。
“行了行了，快走吧！别在这儿碍眼！” 泷推开李渔，转身走到窗边的书案旁，一屁股坐下，背对着众人，抱起自己的尾巴，把脸埋了进去，只露出一双微微发红的耳朵尖，声音闷闷地从尾巴鳞片缝里传出来，“本少爷……眼睛进沙子了而已。哼。”
李渔看着他这副口是心非、强撑骄傲的模样，既心疼又觉得有些可爱。他知道再多说也无益，对着泷宸龙王、寅枫和萧烁点了点头。
“我们走吧。”
“再见…泷。”李渔内心向泷道别，他看着那个身影，叹了口气。
…………
离开龙渊的过程无需赘述。寅枫直接启动了大型传送阵法，光华流转间，南国的温润气息迅速被抛在身后。当李渔再次脚踏实地时，凛冽干燥、仿佛带着细小冰晶的寒风立刻扑面而来，灌满他的口鼻，激得他一个激灵。
眼前的世界，已然彻底改换天地。
他们正站在一座巍峨古城的城门外。城墙高达数十丈，通体由泛着青黑色的巨型冰岩垒砌而成，表面覆盖着一层经年不化的、晶莹剔透的冰壳，在苍白日光下反射着冷硬的光芒。城门洞开，上方铭刻着两个铁画银钩、气势磅礴的古体大字——北境。
这里就是北境首府，北境城。也是北境将军府“渊海府”的所在地。
与江宁城的繁华绮丽、北境城给人的第一印象是雄浑、冷峻、坚韧。建筑多以厚重的石材和耐寒的巨木为主，风格粗犷大气，线条硬朗，屋檐高挑，以适应大量的积雪。街道宽阔，行人的穿着也厚实许多，毛皮帽檐和围巾是常见的装扮。虽然天气寒冷，但城中依然充满活力，商贩的吆喝声、驮兽的响鼻声、铁匠铺传出的叮当声，交织出一曲属于冰原边疆的、充满生命力的交响乐。
空气中弥漫着冰雪的清新、柴火燃烧的烟味、烤制面食与肉类的焦香，还有一种淡淡的、类似于松柏和冷泉的凛冽气息。
“好吧…第三次来这里了，还是这么冷。”李渔打了个哆嗦，赶紧施展屏障裹住自己保温。
萧烁深深吸了一口故乡的空气，脸上露出舒畅的笑容，用力拍了拍李渔的肩膀，力道让李渔踉跄了一下：“怎么样？跟南方不一样吧？哈哈哈！到了这儿就跟到了自己家一样，别客气！随便玩！只要别一个人跑太远被冻死，或者被雪埋了就行！”
他话音刚落，旁边就传来“咚”的一声闷响。
只见寅枫面无表情地收回了刚刚敲在萧烁后脑勺上的拳头，清冷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不会说话就少说两句。” 他转向李渔，语气稍缓，“李渔小友不必听他胡言。北境城虽处边疆，然规制完备，守备森严，并无那般危险。你既来此，可自由行动，亦可使用空间跳跃随时来‘日月天府’寻我。”
他顿了顿，似是想起了什么，那双异色瞳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类似学术探讨般的兴趣：“我观你气息，突破之后灵力沉凝，神光内敛，空间波动圆融，根基打得不错。或许，你对星辰轨迹、命理气运之学，亦有些兴趣？若有闲暇，可来我处，一同观星推演，或许对你理解时空法则亦有助益。”
李渔闻言，心中一动。寅枫所说的占星术，结合了他所知的“天文学”观测与“玄学”推演，在这个世界是极高深且神秘的学问，与时空法则确有关联。若能学习一二，或许真能触类旁通。他连忙躬身：“寅枫大祭司过誉了。晚辈对星辰奥妙确感好奇，若能得前辈指点一二，自是求之不得。日后定当叨扰。”
寅枫微微颔首，算是应下。萧烁在一旁揉着后脑勺，龇牙咧嘴，但看向寅枫的眼神却满是纵容的笑意。
一行人穿过厚重的城门，进入北境城内。街道上的行人见到萧烁和寅枫，纷纷驻足行礼，眼神中充满敬意。萧烁笑着挥手回应，寅枫则只是微微点头，维持着大祭司的矜持。
他们没有直接去将军府，而是启动空间跳跃先来到了一座与周围建筑风格迥异、显得格外精致清雅的府邸前。府邸门楣上悬挂着一块玉匾，上书“日月天府”四个古篆，字迹飘逸出尘，隐隐有星辉流转。这里便是寅枫作为大祭司的居所与办公之地。
进入府内，环境又是一变。庭院中引有活水温泉，水汽氤氲，滋养着数株不畏严寒的灵植，甚至有几株梅树已然含苞。建筑内部温暖如春，陈设简洁雅致，多与星象、符文相关，充满了静谧而神秘的知识气息。
在客厅稍作休息，寅枫似乎想起一事，对李渔道：“你既初来，今日不妨先安顿。我府中亦有清净客舍。不过，在安置之前……” 他略一沉吟，异色瞳看向李渔，带着一丝审视与探究，“我忽有所感，或许可为你简单一观近期星途气运，权当接风，亦可让你对北境之行心中略有预备。你可愿意？”
李渔有些意外，没想到寅枫会主动提出为他占卜。他想起之前寅枫和萧烁在魔域的各种“不靠谱”前科（比如差点把他炼丹），心里有点打鼓，但看到寅枫此刻认真的神情，又觉得或许可以一试。至少，了解一下自己最近的“运势”也不错。
“固所愿也，不敢请耳。” 李渔拱手道。
寅枫不再多言，起身引着李渔来到府邸深处一间专用于观星占卜的静室。静室呈圆形，穹顶以特殊水晶制成，白日亦可清晰看到天光云影，夜间则能直视星空。室内别无长物，仅中央有一座以不知名黑色金属与白玉构筑的复杂星仪，以及几个摆放着各种古朴仪器的矮案。
寅枫示意李渔在星仪前的一个蒲团上坐下，自己则走到主位。萧烁也跟了进来，抱着胳膊靠在门边，饶有兴趣地看着，显然对自家伴侣的专业领域颇为自豪。
寅枫净手，焚香。一种清冷宁神的香气在室内弥漫开来。他闭上眼，静默片刻，周身气息变得愈发空灵飘渺，仿佛与周围的空间、与穹顶之上的冥冥天意产生了某种玄妙的连接。
当他再次睁开眼时，那双金蓝异色瞳中仿佛倒映着流转的星河，光芒深邃。他抬手，指尖凝聚起极其纯净的、带着月华与日辉般色泽的灵力，轻轻点向那座静止的星仪。
“嗡……”
星仪发出低沉的鸣响，随即，其上代表星辰的无数光点次第亮起，开始以玄奥的轨迹缓缓运行。室内光线暗了下来，唯有星仪的光芒流转，将寅枫和李渔的脸映照得明暗不定。
“李渔小友，放松心神，勿存杂念，将你的一缕气息，缓缓引入星仪中央的‘命轨池’。” 寅枫的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带着奇异的韵律。
李渔依言照做，闭上眼睛，收敛思绪，将自己一丝最本源平和的灵力气息，小心翼翼地引导向星仪中心那个微微凹陷、仿佛承载着无形水光的区域。
气息没入的刹那，星仪的光芒骤然一变！原本有序流转的星光猛地加快了速度，并且开始闪烁、明灭不定，光芒的颜色也从纯净的银白、淡金，陡然掺杂进几缕暗红、深灰甚至不祥的紫黑色！
寅枫的眉头瞬间蹙紧，指尖灵力输出加大，试图稳定星仪的运转。然而，星象的变化越来越剧烈，那些暗色光芒如同滴入清水的墨汁，迅速晕染、扩散，甚至彼此纠缠，形成一个个扭曲的、仿佛漩涡又似裂隙的图案！星仪发出的鸣响也变得尖锐刺耳，整个静室内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充满了一种令人心悸的压抑感。
萧烁脸上的笑容早已消失，他站直了身体，蓝色眼眸紧紧盯着星仪，手不知不觉按在了腰间的剑柄上。
李渔虽然闭着眼，但也感受到了周遭能量场剧烈的、充满负面意味的波动，心中不由一沉。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息，也许无比漫长。星仪的异动终于缓缓平息，光芒黯淡下去，重新归于静止。但那些暗色残留的光影，却仿佛烙印在了空气中，久久不散。
寅枫缓缓收回手，脸色略显苍白，额角甚至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他沉默地看着星仪，又抬眸看向李渔，那双异色瞳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凝重，甚至……有一丝难以置信。
“寅枫，怎么样？” 萧烁忍不住问道，声音里带着紧张。
寅枫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身，走到李渔面前，异色瞳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言，有关切，有警惕，还有深深的忧虑。
然后，他凑到萧烁耳边，用极低的声音，快速地说了一句什么。
萧烁的狼耳瞬间竖得笔直，蓝色眼眸骤然睁大，脸上露出了震惊无比的神色，甚至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目光惊疑不定地看向李渔。
李渔的心彻底沉了下去。看这两人的反应，自己的“运势”恐怕不是一般的差，而是差到连这两位见惯风浪的大人物都感到棘手甚至……忌惮？
寅枫深吸一口气，似乎平复了一下心绪，重新看向李渔时，已经恢复了表面的平静，只是语气比刚才更加严肃，甚至带着一丝不容置疑：
“李渔小友，” 他的声音在寂静的静室里格外清晰，“星象所示，颇为……繁复。你近期命轨之上，隐有外煞纠缠，晦暗不明，恐有小厄随身，宜静不宜动。”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为稳妥起见，建议你这几日，暂且留在‘渊海府’为你准备的偏殿客舍休憩，莫要轻易外出，尤其避免独自前往陌生或人迹罕至之处。待星象稍稳，再做计较。”
李渔一听就明白了。这哪里是“小厄随身”，分明是“大凶之兆，出门必死”的委婉说法！看来自己最近的运气真是背到了极点。他苦笑着点点头：“晚辈明白了，多谢大祭司提点。我这几日便待在客舍，绝不乱跑。”
寅枫见他如此配合，神色稍缓，点了点头：“如此甚好。萧烁，你亲自送李渔小友去客舍安置，务必周全。”
萧烁连忙应下，表情也认真了许多，看向李渔的眼神里多了几分保护的意味。
李渔跟着萧烁离开了那间令人压抑的静室，穿过日月天府清雅的回廊，朝着规模更加宏大、气势更加威严的北境将军府——渊海府走去。
路上，萧烁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日月天府的方向，咂了咂嘴，低声对李渔说：“寅枫很少……很少露出那种表情。李渔兄弟，你最近……真的千万要小心。他说不宜动，你就乖乖待着，需要什么跟我说，千万别自己瞎跑。这北境地界，有些东西……邪性得很。”
李渔郑重地点头：“萧烁将军放心，我一定小心。”
将李渔安顿在渊海府一处独立清净、设施齐全的偏殿客舍后，萧烁又仔细叮嘱了府中守卫一番，这才匆匆返回日月天府。
静室中，寅枫仍站在星仪前，眉头紧锁，看着那些早已消散、却仿佛仍残留在意识中的不祥星图。
萧烁推门进来，急声问道：“到底怎么回事？星象上显示了什么？有那么严重？”
寅枫缓缓转过身，脸上带着深深的疲惫与凝重，他抬手揉了揉眉心，低声道：“不是一般的厄运纠缠……他的命轨，在近期被数股极其强大、混乱且充满恶意的‘外煞’能量同时锁定、干扰甚至……试图侵染。这些能量来源不明，性质迥异，有的阴寒污秽，有的狂暴混乱，有的……甚至带着一丝熟悉又令人不安的、类似深渊低语般的扭曲感。它们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个临时的、极其不稳定的‘厄运漩涡’，缠绕在他的命星周围。”
他看向萧烁，异色瞳中闪过一丝冷光：“在这种情况下，任何微小的意外、巧合，甚至仅仅是身处不恰当的环境，都可能被无限放大，引发难以预料的连锁灾厄。掉进冰窟窿、被雪崩掩埋、误触古代禁制、甚至……被某些潜藏在暗处的、受这些‘外煞’吸引的污秽之物盯上，都有可能。让他待在将军府，受龙气（萧烁的将军印信与府邸阵法）和我的祭司结界双重庇护，是目前最稳妥的办法。”
萧烁听得倒吸一口凉气：“这么邪门？那些‘外煞’到底是什么来头？怎么会同时盯上他？”
寅枫摇头：“星象只能显示能量的性质与影响，无法直接追溯具体来源。但……其中一股能量的波动，让我隐约联想到东海方向，以及……不久前风辰陛下提及的、南洋盆地的一些异动。另一股，则带着浓郁的魔域黑森林气息，却又与拾柒的魔王气息截然不同，更加……古老而混乱。还有一股，最为隐晦，仿佛来自命运本身的恶意戏弄。” 他叹了口气，“他此刻，就像是黑夜中最亮的那盏灯，吸引了所有飞蛾与魑魅。”
萧烁挠了挠头，有些烦躁：“那怎么办？总不能一直把他关在府里吧？”
“只能暂避锋芒。” 寅枫冷静道，“这种多源‘外煞’汇聚的‘厄运漩涡’通常不会持久，会随着时间推移或某些关键契机的出现而逐渐消散或转移。我们需严密关注星象变化，同时确保他在此期间绝对安全。待漩涡减弱，再让他行动不迟。”
他看着萧烁，眼神里带着一丝警告：“尤其是你，收起你那套大大咧咧的作风。看好他，别再像上次那样，闹出什么‘将军只着内裤抱客而眠’的荒唐传闻，更别把他带到什么危险的地方去。他第一次来北境，你就差点把他吓出毛病。”
萧烁想起李渔第一次来北境时，把李渔飘悬在还在冒热气的丹炉上方……李渔醒来时那惊恐万状的尖叫，至今犹在耳边。他顿时脸一红，尴尬地嘿嘿笑了两声，摸了摸鼻子。
“知道了知道了，这次我一定注意！保证把他看得牢牢的，一根头发都不少！” 萧烁拍着胸脯保证，随即又有些担忧地看了看客舍的方向，“希望这小子……这几天能安生点吧。这运气，也太背了……”
寅枫望向窗外北境城铅灰色的天空，那金蓝异色瞳中，映照着远山积雪的冷光，也映照着深藏于星象之后的、难以预料的波澜。
“但愿如此。” 他低声说道。
而渊海府客舍中，李渔推开雕花的木窗，望着庭院中已经开始飘落的、细碎如盐的初雪，感受着北境特有的、干净凛冽却又暗藏肃杀的气息，轻轻叹了口气。
看来，这次北境之行，注定不会平静了。他得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才行。
（第一百九十六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