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七章 书阁暖意藏虎智，忆往昔岁月塑虎威
北境城的冬日，似乎比其他地方来得更早，也更坚决。才入秋不久，细密的雪粉便已开始时常眷顾这片土地，将雄浑粗犷的城池，一点点披上清冷的银装。寒风呼啸着穿过高耸的城墙与宽阔的街道，带着冰原深处亘古不化的寒意，即使是最耐寒的北境居民，也纷纷裹紧了厚厚的毛皮与绒衣。
然而，在北境将军府“渊海府”深处，却有一处所在，隔绝了外界的凛冽，恒久地散发着干燥而温暖的宁静气息——那便是府内的藏书楼。
这座藏书楼规模虽不及龙渊那般浩瀚如星空，却也占据了整整一栋独立的三层石木结构楼阁。建筑本身便透着北境的厚重感，墙壁厚实，窗棂雕刻着简单的防寒符文，确保内部温度恒定。此刻，楼内燃烧着数座以特殊耐燃矿石为燃料的暖炉，橘红色的火光透过精致的铜制炉罩，将柔和的热度与光芒均匀地铺洒在每一个角落。
空气里弥漫着旧纸张、干燥墨水、以及上好木料混合着淡淡暖石气的独特味道，沉静而安神。高大的书架从地面直抵穹顶，整齐码放着各式各样的典籍卷轴，内容从北境边防舆图、历代将军手札、大陆通史、兵法战策，到各地风物志、奇闻异录、基础修炼法门乃至一些闲散诗集、话本小说，无所不包。
只是，如那位终日守在门口柜台后打盹的老图书管理员——一位毛发灰白、脸上皱纹如同干涸河床的兽人老者——时常嘟囔的那样：“戍边的汉子们，十个里有九个半是宁愿去校场操练得汗流浃背，也不肯进来翻一页书的。这些书啊，多半是落灰的命。”
李渔已是这藏书楼的常客。前两次来北境，或因修炼，或因短住，他都曾在这里消磨过不少时光。因此，当那位老雪貂管理员听到熟悉的、放得极轻的脚步声，从堆积如山的账册后抬起惺忪的睡眼，看到那张清秀温和的人类面庞时，也只是含糊地咕哝了一句：“人类后生又来了啊……自己找地方坐吧，别吵醒老头子我。” 说完，脑袋往臂弯里一埋，又沉入了梦乡，只留几缕灰白的胡须随着平缓的呼吸微微颤动。
李渔微笑着颔首示意，尽管对方可能看不见。他轻车熟路地穿过一排排沉默的书架，来到藏书楼二楼一个临窗的僻静角落。这里，大概是整座楼里最“不规整”却也最舒适的一隅。
显然，这是萧烁将军的“杰作”。这里铺上了一张厚实柔软的皮毛地毯。地毯旁甚至还放着一个低矮的、堆着几个蓬松靠垫的软榻，以及一张小巧的边几。最妙的是，这个角落恰好有一扇朝南的、镶嵌着透明水晶的窗户。尽管窗外是北境的寒冬，但午后的阳光总能顽强地穿透稀薄的云层与清冷的空气，透过水晶，将一片温暖明亮、带着融融暖意的光斑，恰好投射在这块地毯和软榻上。
这简直是冬日里读书休憩的天堂。李渔脱去厚重的外袍，只穿着舒适的常服，惬意地在那张皮地毯上坐下，背靠着软榻，从随身空间里取出之前未看完的一卷关于玄荒界东部地理水文的手札，就着那片珍贵的阳光，安静地阅读起来。
纸页翻动的沙沙声，暖炉木炭偶尔爆裂的噼啪声，老管理员悠长的鼾声，交织成一片令人心安的静谧。时间在这里仿佛流淌得格外缓慢。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李渔沉浸在一条关于“南洋漩涡与洋流异常”的记录中时，腿边忽然传来一阵细微的、毛茸茸的触感。
他低头看去，只见一只体型优美、毛发蓬松柔软的“猫咪”，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溜到了他身边，正用脑袋和身体侧边，一下下地、亲昵地蹭着他的手肘和小腿。
这不是普通的猫。它有着猫科动物流畅的体型，但耳朵更尖，瞳孔在光线下呈现奇异的、会随光线变化的幻色。最奇特的是它的毛发——并非固定颜色，而是在柔和的银白、浅灰与淡金色之间缓慢地、梦幻般地流动变幻，仿佛将北境晨曦、正午晴空与黄昏暮色都织进了皮毛里。这是萧烁将军的爱宠，也是伙伴，一只极其稀有、拥有幻形能力的灵兽，萧烁给它起了个颇有趣的名字——虎智。
虎智不仅聪慧异常，能口吐人言（虽然大多时候懒得说），还能在一定范围内随意变化大小和毛发颜色，甚至能短时间化形成猫耳兽人的模样。此刻，它显然是以最放松、最本真的“猫咪”形态出现。
李渔不是第一次见到小虎智了。
见李渔看向自己，虎智停下了蹭动的动作，抬起那张漂亮得近乎妖异的小脸，瞳孔里流露出人性化的、慵懒又带着点催促的意味。它张开嘴，不是喵叫，而是发出一串低沉而满足的、如同微型发动机般的呼噜声，同时用意念直接将话语传递到李渔脑海（这是它更喜欢的交流方式）：
“两脚兽，别光顾着看那些无聊的符号了。” 虎智的声音在意识里响起，带着猫科特有的傲慢与一丝撒娇的甜腻，“阳光正好，皮毛蓬松，此刻难道不是进行更重要仪式的绝佳时机吗？比如……伺候朕享受一套完整的按摩服务？爪子、下巴、耳后，重点照顾一下。”
李渔哑然失笑。他在地球时就是个不折不扣的“猫奴”，对猫咪毫无抵抗力。来到玄荒界后，虽然见多了各种神奇生物，但虎智这种集智慧、美貌与猫科傲娇于一身的灵兽，依旧精准地戳中了他的“萌点”。
“好好好，虎智大人有令，岂敢不从。” 李渔放下书卷，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伸出手，熟练地开始为虎智服务。
他从虎智最喜欢被挠的下巴开始，指尖轻轻搔动。虎智立刻仰起头，喉咙里的呼噜声陡然加大，眼睛满足地眯成两条细缝。接着是耳后，虎智舒服得整只猫都瘫软下来，侧躺在柔软的地毯上，露出毛茸茸的肚皮（但只是示意，并不真让摸，这是猫主子的矜持）。
李渔又手法专业地按摩它的背脊、揉捏它柔软的肉垫。一套“组合马杀鸡”下来，虎智的呼噜声已经如同开启了最大功率的引擎，震得李渔手心都有些发麻，整只猫仿佛化作了一滩流动的、会打呼噜的彩色毛绒液体，瘫在李渔腿边，浑身上下都写满了“朕很满意”。
就在这主仆（？）和谐，岁月静好的时刻——
“哐当！”
藏书楼厚重的大门被猛地推开，一股裹挟着雪粒的寒气瞬间涌入，冲淡了室内的暖意。一个高大健硕、肩头与发梢还挂着未化雪花的身影大步走了进来，正是北境将军萧烁。
“哎？本将军的宝贝虎智呢？刚才还在府里抱着它那宝贝毛球啃得欢，一转眼就没影了！” 萧烁嗓门洪亮，带着北境汉子特有的爽直，一边拍打着身上的雪，一边目光如电地扫视着略显昏暗的藏书楼内部。
他这一嗓子，吓得柜台后的管理员一个激灵，差点从凳子上栽下来，嘟囔着“将军您小声点……书都要被震醒了……” 又缩了回去。
而原本瘫在李渔腿边、呼噜震天的虎智，在门被推开的瞬间，就如同触电般弹了起来。它那变幻的毛色瞬间固定成与李渔月白衣袍相近的淡灰色，动作快如闪电，“嗖”地一下就钻进了李渔的怀里，将脑袋深深埋进他的臂弯，只露出一条尾巴尖，还在紧张地微微晃动。
同时，李渔脑海里响起虎智压得极低、带着浓浓嫌弃的声音：“快！掩护我！我才不要现在出去！外面冷死了！而且这家伙肯定又要拉我去校场，看他训那帮呆头呆脑的大兵，一站就是几个时辰，无聊透顶！还是这里暖和，还有你这个手艺不错的两脚兽。快打发他走！”
李渔感觉着怀里那团瞬间僵硬又努力缩小的毛球，心中暗笑。他抬起头，看向正朝这边走来的萧烁，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疑惑表情：“萧烁将军？您找虎智？我没看见它啊。可能……是跑到哪个更暖和、更舒服的角落窝着了吧？毕竟，这么冷的天，如果是我，也会找个有阳光、又安静的地方藏起来的。” 他语气自然，还顺手轻轻拍了拍怀里“疑似”只是一团衣袍褶皱的地方。
萧烁走到近前，蓝色的眼眸狐疑地扫过李渔和他周围。窗边的阳光正好，温暖宁静，确实是个躲懒的好地方。他看到李渔膝上摊开的书，又看了看他坦然的神情（李渔演技经过多年历练，已颇为纯熟），挠了挠自己浅灰色的头发，有些懊恼：“奇怪了，这小混蛋，跑得倒快！算了，不管它了，反正丢不了，晚上饭点自己就出来了。” 他似乎完全没怀疑李渔怀里那“鼓起的一团”有什么异常。
他又对李渔叮嘱道：“你就在这儿好好待着，看书也行，睡觉也行，就是别乱跑。寅枫说了，你这几天运势有点……那个啥。我先去校场了，那帮兔崽子最近松懈得很，得狠狠操练！” 说完，他冲着李渔挥了挥拳头，咧嘴一笑，转身又风风火火地离开了，临走还不忘轻轻带上门，将寒气再次隔绝在外。
直到萧烁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楼梯口，李渔怀里的“毛团”才缓缓放松下来。虎智小心翼翼地探出脑袋，淡金色的瞳孔警惕地看了看门口，确认“危险”解除，才长长地舒了口气，重新在李渔腿上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趴下，只是这次把脑袋搁在李渔手腕上，一副惊魂未定的模样。
“谢了，两脚兽。够意思。” 虎智的声音在李渔脑海响起，恢复了慵懒，“作为回报，允许你再给朕按摩一刻钟。”
李渔笑着摇摇头，依言继续轻柔地抚摸着虎智柔滑变幻的皮毛。虎智很快又沉浸在被伺候的愉悦中，呼噜声再起。
阳光偏移，暖炉添炭，藏书楼内重新归于宁静。但李渔的心思，却有些飘远了。刚才萧烁提及的“运势”，让他想起了不久前与玄星辰那短暂的、不甚愉快的对话。
“哼，闲暇撸猫？真是浪费时间。” 那威严中带着惯常淡漠与一丝微妙讥诮的声音，毫无征兆地在他脑海深处响起，是玄星辰，“需要本尊做点什么吗？比如，把你从这里丢到魔域，让你那弟弟亲眼看看你这副无所事事的模样？”
李渔手上动作不停，内心无奈回应：“咳咳……玄星辰前辈，您误会了，我并非无所事事，只是在……嗯，调节心境，顺便收集一些北境的情报。” 他顿了顿，问出了一直盘旋在心头的疑问，“前辈，关于雾森……他究竟……还活着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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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曾是他名义上的“师父”，给予他最初庇护与教导，却又在后来展现出冷酷算计、甚至与拾柒生死相搏的南洋将军雾森，在那一战之后便下落不明，生死成谜。李渔心情复杂，既有对过往点滴教导的感激，又有对其背叛与伤害拾柒的愤怒与后怕，更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担忧——那样一个心思深沉、力量诡异的存在，若真的未死，会蛰伏在何处？又会带来怎样的变数？
玄星辰沉默了片刻，那浩瀚的意志似乎隔着无尽时空，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哼，倒是想起你那位曾经的‘恩师’了？” 金龙神只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告诉你也无妨，那蓝狼妖，命硬得很，没那么容易死。”
李渔心中一紧：“他真的没死？那他现在……”
“本尊就只告诉你这么多。” 玄星辰打断了他，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漠然，“知道太多，对你没好处。有些深渊，不是你现在的层次应该窥探的。管好你自己，还有你那只让人不省心的老虎弟弟，便是了。”
李渔被噎了一下，知道再问也问不出什么，只得闷闷地应了一声：“……好吧。”
他换了个话题，也是他一直有些在意的另一件事：“还有，前辈，自从山君前辈为我主持雷劫之后，似乎……就再没出现过？之前山君前辈不是偶尔会来江宁，或是传讯指点我吗？”
他记得山君虽然性情有些中二腹黑，但对他还算关照，尤其在雷劫一事上甚至能帮就帮。可自那之后，西山竹林便再无山君主动传来的消息，仿佛那位赤虎山神从未存在过。
“山野小神，本就喜怒无常，随心所欲，岂会像本尊这般始终关注于你？” 玄星辰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近乎傲慢的对比，“或许是他山中事务繁忙，又或是觉得你已渡过难关，无需再过多插手。神只行事，何必向凡人解释？”
李渔听出玄星辰话里那点“我最靠谱，其他都是杂鱼”的意味，有些哭笑不得，但也知道问不出更多了，只好道：“晚辈明白了。”
与玄星辰的对话，总是这样，看似能得到一些信息，却又留下更多迷雾和憋闷感。李渔轻轻叹了口气，将注意力重新放回手下滑顺的皮毛上。虎智似乎感觉到了他情绪的些微波澜，抬起脑袋看了他一眼，用脑袋顶了顶他的掌心，像是在无声地安慰。
李渔一边抚摸着虎智，一边思绪飘向更远的地方，那个他最初被召唤至此的根本目的，“前辈，关于感化拾柒的任务……究竟要到何时，才算是……完成呢？”
这是他心底最深处，也最沉重的疑问。拾柒如今已是威震三界的魔王，力量、权势、地位，都达到了常人难以企及的高度。他的性格虽有偏执霸道的一面，但对李渔的依赖与保护却也真实不虚。从“避免他成为灭世魔头”的角度看，似乎已经偏离了最初玄星辰预言的轨迹？但若说“感化”、“匡正”，拾柒那唯我独尊、顺者昌逆者亡的行事作风，显然离“仁君”或“正道楷模”还差得远。
玄星辰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了些。就在李渔以为他又要甩出一句“时机未到”或“看你造化”之类的话时，那威严的声音再次响起，语气却似乎有了一丝极其微妙的、难以捉摸的变化：
“看你自己吧。” 玄星辰缓缓道，“你那只老虎弟弟，如今已是一方魔王，麾下强者如云，疆域辽阔。他的道路，他的选择，早已超出了最初预定的轨迹。所谓‘感化’，其标准与终点，或许也需重新界定。”
李渔心头一震。玄星辰这话，几乎是承认了拾柒的现状已经脱离了最初的“剧本”。
“任重而道远啊……” 玄星辰的声音里似乎带上了一丝极淡的、近乎感慨的意味，但转瞬即逝。
李渔却从这句话中，听出了一些不一样的意味。不是纯粹的漠然或任务式的督促，反而像是一种……默认，甚至是一丝极淡的认可？对拾柒成就的认可？还是对他这个“执行者”至今所作努力的某种默许？
他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释然，也有更重的责任。他笑了笑，在脑海中认真回应道：“我弟弟能成为一方之王，护佑一方生灵，在我看来，本身就是一件很了不起的事。虽然他的方式……有时候让人头疼，但我会继续努力，在他身边，看着他，提醒他，也希望他能变得更好。这不仅仅是任务，也是我自己的心愿。”
玄星辰没有立刻回应。李渔似乎能感觉到，那跨越无尽星海的浩瀚意志，若有若无地“注视”了他一瞬。
最终，只有一句简短的、听不出情绪的话传来：
“油嘴滑舌。罢了，你且……好好活着吧。”
说完，那道连接瞬间切断，脑海重归平静，仿佛刚才的对话只是一场幻听。
李渔怔了怔，摇头失笑。这位金龙神只，还真是……别扭得可以。不过，最后那句话，比起以往的漠然或嘲讽，似乎多了一丝几不可察的……嘱咐？
他收回思绪，低头看向怀里的虎智。这小家伙不知何时已经又睡着了，身体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变幻的毛色在阳光下流淌着静谧的光泽。窗外的雪似乎下得大了些，纷纷扬扬，将远处的校场、屋舍都覆上一层洁净的白。隐隐约约，还能听到萧烁中气十足的吼声，以及将士们整齐划一的呼喝声，透过风雪传来，充满了力量与生机。
李渔将虎智轻轻挪到旁边的软垫上，给它盖上一角自己的衣袍。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银装素裹的世界，和校场上那群在严寒中刻苦操练的身影。
北境的风雪，魔域的霸业，龙渊的星光，江宁的灯火……还有那隐藏在平静之下的、关于雾森、山君乃至更深层力量的谜团。
前路依旧漫长，迷雾重重。
但至少此刻，在这温暖宁静的书阁一隅，看着熟睡的灵兽，听着远处充满活力的操练声，感受着体内平稳流转的高等神御之力，李渔的心中，少了几分迷茫，多了几分沉静。
感化一头魔王的路不好走，但既然选择了，便要坚定地走下去。为了玄星辰那或许存在的期许，为了这个他逐渐融入并喜爱的世界，更为了……那个将他视为唯一港湾、同样也需要他去照亮和引导的“弟弟”。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白雾在冰冷的水晶窗上凝成一团模糊的湿痕，又缓缓散去。
窗外的雪，依旧静静地下着。
（第一百九十七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