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赵启那番推心置腹的坦诚相待之后,
文和婉拒了丞相大人派马车相送的好意。
他独自走出了相府,深夜的凉风吹在身上,
非但没能吹散他胸口的燥热,
反而让他怀里那块赤金令牌愈发滚烫。
文官之首,已经上了套。
这位老丞相爱惜羽毛,讲究体面,对付他,
只需将利益与大义捆绑,再用皇权压顶,他便会乖乖就范。
但接下来要见的武将之首,路数则完全不同。
对付马科龙这种沙场宿将,讲道理和划大饼的效果有限。
他们信奉的是最原始的力量与最直接的利益捆绑。
所以,文和没有直接去上将军府,而是先派了府里新来的仆役,
去接那位刚刚得名“红书”的美人,让她在将军府门口等自己。
这不仅仅是演戏,更是一种宣告。
他要让马科龙亲眼看到,他文和,已经将这位义女视作自己的所有物。
这种血亲般的捆绑,比任何言语都更具分量。
有些戏,需要有观众,才演得精彩。
上将军府邸,门前两尊巨大的石狮子,
在月光下显得威武不凡,透着一股沙场铁血之气。
文和负手而立,一身普通的布衣,与这高门大院格格不入。
不多时,一辆精致的马车驶来,车帘掀开,
一身紫衣的红书袅袅娜娜地走了下来。
月光为她镀上了一层银辉,更显身姿曼妙,容颜绝色。
她看到文和,那双明亮的眸子闪了闪,
似乎猜到了什么,盈盈一拜,吐气如兰。
“先生。”
文和笑了笑,径直走上前,
在红书错愕又带着羞怯的注视下,十分自然地牵起了她的手。
柔若无骨,温润如玉。
“走吧,去拜见一下咱爹。”
这声“咱爹”,让红书的脸颊“腾”地一下红透了,心跳骤然加速。
她没有挣脱,反而顺从地将手掌握紧了些,跟在他身侧,一同向府门走去。
那低垂的眼眸中,闪烁着的是兴奋与期待。
“站住!”
一声中气十足的断喝,从门内传来。
一名身着锦衣,腰佩长刀的年轻将领,
大步流星地走了出来,拦住了两人的去路。
他先是惊艳地看了一眼红书,眼中闪过一抹毫不掩饰的贪婪,
随即把充满审视与不屑的视线,投向了文和。
“你是什么人?拉拉扯扯,成何体统!
不知道这是上将军府吗?”
文和还没开口,红书已经欠身道:
“马锦哥,这位是文和先生,是义父的贵客。”
“文和?”
那名叫马锦的年轻人嗤笑一声,
抱着双臂,用下巴指着文和,语气轻佻至极:
“哦?就是那个靠一张嘴皮子,在牢里骗得陛下封赏的市井无赖?”
“听说你把赵相都耍得团团转,倒是有几分小聪明。
不过,这里是将军府,我马家的门,讲的是军功和拳头!
可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进的,识相的,赶紧滚!”
话音刚落。
“混账东西!”
一声雷霆般的怒吼,从他身后炸响!
上将军马科龙铁青着脸,大步走了过来,
那魁梧的身躯如同一座移动的小山,带着一股骇人的压迫感。
他看都没看文和,一双虎目死死盯着马锦,气得脖子上青筋暴起。
“谁给你的胆子,敢对文和公子无礼!来人!”
“大伯!”马锦脸色一白,兀自不服:
“我说的都是实话!您戎马半生,
岂能被这种来路不明的小人矇骗!”
“拖下去!家法伺候!重打三十军棍!”
马科龙大吼道,声音震得门廊嗡嗡作响。
两名亲卫立刻上前,面无表情地架住了马锦。
“大伯!我没错!他就是个”
“还敢顶嘴!给老子堵上他的嘴!”
就在这时,一个焦急的身影从府内匆匆赶来。
“大哥!手下留情!锦儿他还小,不懂事,您别跟他一般见识!”
来人是马科龙的三弟,马沧。
他先是对着马科龙连连作揖,随即转向文和,
脸上却没了半点恭敬,反而充满了鄙夷与敌意。
“你就是那个文和?哼,果然是伶牙俐齿的小白脸!
专会用些下三滥的手段,蛊惑人心!
我大哥戎马一生,光明磊落,你休想把他拖下水!”
“锦儿说得没错!
我们马家不欢迎你这种骗吃骗喝的江湖骗子!赶紧滚!”
文和本想开口求个情,卖马科龙一个面子。
听到这话,他笑了。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温度。
他收回了准备说出口的话,
只是饶有兴致地看着马科龙,想看看他怎么处理这桩家事。
马科龙气得浑身发抖,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看着自己这个蠢得不可救药的弟弟,
再看看一旁好整以暇、似笑非笑的文和,
一股前所未有的羞辱感和恐惧感直冲头顶。
他怕的不是文和,而是怕自己家族的愚蠢,
会成为女帝那把屠刀下的第一个祭品!
“啪!”
一声清脆响亮的耳光。
马科龙竟是毫不留情,一巴掌将自己的亲弟弟扇翻在地。
“蠢货!你知不知道你在跟谁说话!你知不知道你差点给马家招来灭门之祸!”
马沧被打懵了,捂着火辣辣的脸,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大哥。
“来人!把这个不知死活的东西,也给老子拖去祠堂!一起打!”
“大哥!你为了一个外人打我?!”
马沧终于反应过来,尖叫起来:
“你疯了!他到底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
他后面的话,再也说不出口了。
一直懒洋洋看戏的文和,动了。
他那双总是带着玩味的眸子,在那一瞬间,变得幽深而冰冷,彷彿深不见底的寒潭。
他一步上前,动作快得超乎想象,从旁边一名吓傻了的家丁手中,
抽过了一根用来顶门的硬木短棍。
木棍入手,他甚至还掂了掂分量。
他一步上前,对着正被拖拽的马沧那张喋喋不休的嘴,狠狠就是一棍!
“砰!”
那不是清脆的响声,而是一声沉闷到令人牙酸的巨响!
木棍结结实实地砸在了马沧的嘴和下巴上!
伴随着骨骼碎裂的闷响、几颗带血的牙齿和一声被强行打断的凄厉惨嚎飞出。
世界,瞬间清静了。
所有亲卫家丁都僵在了原地,惊恐地看着那个手持短棍、
脸上还带着微笑的年轻人,彷彿在看一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魔鬼。
文和随手将那根沾着血污的短棍丢在地上,拍了拍手。
他对着已经完全呆滞的马科龙笑道:
“太吵了。
影响我跟岳父大人谈正事。”
马科龙的眼角剧烈抽搐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满嘴是血、昏死过去的弟弟,心中非但没有愤怒,
反而升起一股彻骨的寒意,以及病态的感激。
好狠的手段!好果决的心性!
自己下不去的手,他替自己下了!
自己不敢管教的蠢货,他替自己管教了!
这一棍,是打在他弟弟嘴上,
更是打在他马科龙的心里,敲碎了他最后的侥倖!
他深吸一口气,对着亲卫沉声下令:
“家法加倍!打完之后,禁足一月!
没有我的命令,不许踏出房门半步!”
“是!”
处理完家事,马科龙这才转向文和,
对着他,深深一揖,腰弯成了九十度。
“让文和公子见笑了。是某家教子无方,驭下不严。”
文和坦然受了这一礼,将手中的红书向前一推,
叹了口气,那语气彷彿真是为岳家操碎了心。
“无妨。只是可惜了,马氏一门的赫赫军功,是靠铁与血铸就的。
这面大旗,将来若是交到只会叫嚣的瓷器手上,怕是一碰就碎。”
“上将军,你这偌大的家业,怕是后继无人啊。”
这句话,如同最锋利的尖刀,
精准地捅进了马科龙心中最柔软、最担忧的地方。
书房内。
屏退了所有人,马科龙亲自为文和倒上热气腾腾的茶,姿态放得极低。
“文和公子,某家是个粗人,有话就直说了。”
“你到底想做什么?”
文和抿了口茶,没有回答,反而慢悠悠地说道:
“我听说,上将军年过半百,至今膝下无子。
马家这一代,除了你那个在宫里当差、
差点为我丢了性命的侄子马诗克,似乎再无拿得出手的人才。”
马科龙的身体猛地一僵,呼吸都停滞了。
“只要我文和在大兴一日,
便可保你马氏一族,香火不绝,富贵不倒。”
文和放下茶杯,看着他,给出了一个无法拒绝的承诺。
马科龙的呼吸,瞬间变得粗重,双眼因激动而微微泛红。
文和也不等他回答,便将自己与女帝、
与赵启的所有谋划,包括三省六部之制,和盘托出。
他每说一句,马科龙的脸色便白一分。
当文和全部说完,这位执掌大兴兵权的上将军,
额角已经满是冷汗,后背的衣衫都被浸透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谈笑间搅动天下风云的年轻人,
只觉得自己在面对一头深不可测、择人而噬的史前巨兽。
许久,他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你需要我做什么?”
他已经做好了调动三军,血洗京城的准备。
“我不需要上将军的兵马。”文和笑了。
“我来,只为借一样东西。”
“什么?”马科龙一愣。
文和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一字一顿。
“我需要你,从军中匠造处,
替我挑选一百名手艺最好、嘴巴最严的工匠。”
“我要用。”
马科龙彻底呆住了,他完全没想到,
文和搅动了如此大的风浪,
最终的目的,竟然只是要几个工匠?
他下意识松了口气,随即,
一股更加强烈的好奇与敬畏涌了上来。
他想不通。
也猜不透。
文和看着他那副见了鬼的模样,
脸上慢慢咧开一个诡异而狂热的弧度,
声音带着蛊惑人心的魔力。
“上将军,我要造一些东西。
一些能让攻城变得像散步,
能让最坚固的城墙在百步之外就化为齑粉的东西。”
“一些能让这个世界,
提前颤抖上百年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