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科龙那张饱经风霜的黑脸上,写满了无法理解的震撼。
他看着眼前这个笑容诡异的年轻人,只觉得自己的世界观,
连同这京城的夜色,一同被搅得天翻地覆。
“走吧,岳父大人。”
文和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动作自然得彷彿他们真是一家人。
“趁着天还没亮,带我去看看你手下那帮宝贝疙瘩。”
马科龙回过神,重重点了点头。
他没有再多问一句。
他隐约感觉到,自己即将见证的,
可能是足以改变大兴国运,甚至改变整个世界格局的秘密。
他领着文和,直接去了后院的马厩,
牵出了自己最心爱的那匹大宛马。
那是一匹通体乌黑,四蹄踏雪的宝马,神骏非凡。
“公子,请。”
文和也不客气,翻身上马,动作不算娴熟,
甚至有些笨拙,但胜在腰杆挺得笔直。
两人一前一后,策马奔腾,
在寂静的街道上,留下清脆的马蹄声。
城门守将见到上将军的令牌,
连问都不敢问,立刻下令开门。
一出城,便是连绵的军营。
火把如龙,将整片大地照得亮如白昼。
马科龙带着文和,径直来到了军营最深处,
一处被高墙和重兵把守的院落。
匠造处。
还没进门,一股夹杂着炭火与金属气息的灼人热浪便扑面而来,
让文和感到一阵久违的熟悉。
院内,上百名赤裸着上身、肌肉虬结的壮汉,
正挥舞着巨锤,满头大汗地捶打着烧红的青铜。
“叮叮当当”的敲击声,汇成了一首狂野而原始的交响乐。
文和的视线扫过那些正在成型的兵器。
青铜剑,青铜戈,青铜甲。
他的心,彻底放了下来。他嘴角的笑意更浓了。
果然,这个世界,还停留在青铜时代。一个连铁都玩不明白的时代。
他的目光,很快被角落里一堆不起眼的黑色不规则球体吸引。
“那是什么?”
一名正在喝水的老师傅,顺着他的手指看去,抹了把汗,瓮声瓮气地答道:
“那玩意儿叫‘石涅’,山里挖出来的,也不知道是啥石头。
脾气爆得很,一点就着,还会炸,冒出来的烟还有毒,熏死过好几个人。
没人敢用,就堆那了。”
石涅。
煤炭。
文和笑了,笑得灿烂。
他走到那堆石涅前,捡起一块,在手里掂了掂。
他知道,一个全新的时代,将从他手中这块黑色的石头开始。
他转头对马科龙说道:
“上将军,把这里手艺最好的工匠都叫过来。”
马科龙虽有疑惑,但还是立刻照办。
很快,十几个半信半疑的工匠围了过来,
为首的是一个胡子眉毛都快烧焦了的老师傅,
名叫霍山,是这匠造处的总把头。
文和随手捡起一根烧火棍,
就在满是灰尘的地面上划了起来。
一个高高的,圆筒状的炉子,
下面留着几个通风口,旁边还划着一个简易的拉杆风箱装置。
“这是什么玩意儿?烟囱吗?”
“划的跟个酒坛子似的,中看不中用。”
工匠们交头接耳,满是鄙夷。
文和划完,站起身,指着图纸开口:
“就照这个,给我砌一个出来。要快。”
总把头霍山脾气最爆,当场就顶了回去:
“你谁啊你?一个毛头小子,跑我们这指手划脚?
老子玩火的时候你还穿开裆裤呢!你懂个屁的锻造!”
马科龙脸色一沉,上前一步,
那股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煞气轰然爆发。
“放肆!”
“这位是文和公子,陛下亲封的少上造!”
“他的话,就是军令!”
工匠们被这声吼吓得齐齐一颤,再看向文和时,虽仍有不服,却不敢再多言。
炉子很快就砌好了。虽然粗糙,但大体结构和文和划的一模一样。
“去,把那些石涅,都给推到旁边的小河里,洗干淨了再捞上来。伍4看书 埂薪最全”
文和又下达了第二个让所有人都无法理解的命令。
“啥?洗石头?”
“这小子疯了吧?玩泥巴玩到军营里来了?”
“将军,这”马科龙也忍不住了,这实在太荒谬了。
文和只是看了他一眼,淡淡道:“照做。”
马科龙咬了咬牙,最终还是挥手下令。
很快,被清洗过的煤炭被捞了上来,堆在炉子旁边。
“点火。”文和一声令下。
被洗过的煤炭,没了粉尘,点燃后非但没有爆炸,
反而烧得又稳又旺,炉膛内的温度节节攀升,
散发出的热量远超寻常木炭。
“拉动风箱,对着那几个风口,给我使劲吹!”
十几名士兵围着炉子,
卯足了劲,推动着简易的鼓风机。
呼!呼!
一股股强劲的气流注入,炉膛内的火焰瞬间发出一声咆哮,
从原本的橘红色,变成了妖异的深蓝色!
整个高炉都被烧得通体透红,散发着骇人的热量,
周围的空气都开始扭曲。
工匠们已经看傻了,他们从未见过如此猛烈、如此纯粹的火焰,
那蓝色彷彿来自九幽地狱,能焚尽万物。
“把那些练废的糙铁块,扔进去。”
一块块拳头大小、满是杂质的糙铁,被丢进了那片蓝色的火海。
不可思议的一幕发生了。
那些坚硬的铁块,在接触到蓝色火焰的瞬间,
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变红、变软,最后
化作了橙红色的液体!彷彿被烈日融化的冰块!
一点点黑色的气泡,从铁液中浮出,
发出“滋滋”的声响,那是铁中的杂质在被高温燃尽!
“天天呐!铁化成水了!”
“老子打了三十年铁,从没见过这种事!”
所有工匠,包括马科龙在内,全都目瞪口呆,
看着那炉中翻滚的铁水,如同在看神迹。
总把头霍山更是双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半个时辰后。
“开闸,把铁水倒进青铜剑的模子里。”
炙热的铁液顺着预留的凹槽流出,
如同流淌的太阳,注入早已准备好的剑胚模具。
冷却后,一柄通体漆黑的铁剑雏形,便出现在众人眼前。
“不够。”文和摇了摇头:“杂质还是太多。
再把它扔进炉子里烧红,然后拿出来,给老子使劲捶!反覆十遍!”
工匠们此刻早已没了半点质疑,看向文和的目光,充满了狂热的敬畏。
他们小心翼翼地将铁剑烧红,放在铁砧上,抡起大锤,奋力捶打。
每一次捶打,都有黑色的铁屑飞溅。而那剑体,
竟在一次次的捶打中,变得越来越坚韧,越来越轻盈。
十遍之后。
文和看着那柄再次被烧得通红的铁剑,下达了最后,也是最骇人听闻的命令。
“把它,扔进冷水里。”
“什么?!”霍山骇然失色,连连摆手:
“不行!绝对不行!
公子,这烧红的铁器,一碰冷水,阴阳交冲,
肯定会当场炸裂!会伤到人的!”
“扔!”文和的回答,只有一个字。
“公子,三思啊!”
“我让你扔!”文和的声音陡然转厉,
那双漆黑的眸子不带任何感情,看得霍山浑身一颤。
最终,霍山咬着牙,用铁钳夹起烧红的铁剑,
闭着眼,猛地将其插入了旁边的水桶。
“刺啦——”
一声剧烈的嘶鸣,如同龙蛇的悲泣!
大股的白色水汽蒸腾而起,瞬间瀰漫了半个院子,呛得人睁不开眼。
预想中的炸裂,没有发生。
那柄铁剑,静静地躺在水中,剑身之上,
覆盖了一层细密的、奇异的冰裂纹路。
冷却后,工匠为铁剑开刃。
随着磨石的摩擦,那原本漆黑的剑体,渐渐露出了它真正的面目。
一道能吸收所有光线的森然寒芒,在剑刃上流转,彷彿凝固的月光。
马科龙颤抖着伸出手,接过了这柄尚未安装剑柄的铁剑。
入手微沉,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平衡感。
他随手一挥。
“嗡——”
一声清越的剑鸣,悠长而悦耳,彷彿龙吟九天,震得人心头发麻。
“好兵器!”马科龙脱口而出,眼中满是狂喜。
文和笑了笑。
“上将军,敢不敢用你腰间那把先帝御赐的宝剑,跟它对砍一下?”
马科龙的笑容僵住了,脸上露出为难。
就在这时,他身后一名副将站了出来,对着他躬身一揖。
“将军,末将愿以佩剑,一试神兵锋芒!”
文和讚许地看了他一眼。
很快,铁剑被装上了简易的木质剑柄。
马科龙手持铁剑,那名副将则拔出了自己那柄跟随多年、斩敌无数的青铜佩剑。
“当心了!”
马科龙低喝一声,没有用任何招式,只是简简单单地,一剑劈下!
“锵!”
一声清脆的金铁交鸣。
紧接着,是另一声更加刺耳的,令人牙酸的炸裂声响!
“咔嚓!”
马科龙手中的铁剑,毫发无损,剑刃上连一个缺口都没有。
而那名副将手中的青铜剑,却从中断成了两截!
上半截剑身在空中划过一道绝望的弧线,“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死寂。
整个匠造处,落针可闻。
那名副主将呆呆地看着手中的半截断剑,心疼得脸都扭曲了。
“我的我的剑”
“哈哈哈哈!神兵!真正的神兵啊!”
马科龙却像个得到了心爱玩具的孩子,仰天大笑,状若疯癫。
他看到的不是一把剑,他看到的是一支装备了这种武器的无敌之师!
他看到了东夷的城墙如同纸糊,看到了大兴的铁骑踏遍九州!
文和走到那名垂头丧气的副将面前,将那柄崭新的铁剑,塞进了他的手里。
“你的剑断了,这把,赔你。”
副将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文和,
又看了看手中这柄足以传世的神兵,激动得嘴唇都在哆嗦。
他猛地单膝跪地,声音洪亮,带着哭腔。
“末将,谢公子赐剑!今后,愿为公子,赴汤蹈火,万死不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