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将明未明，一层灰濛濛的冷光笼罩着帝都。
文和乘坐的马车在长街上颠簸，他宿醉的头颅随着车厢的晃动，
一下下撞击着车壁，每一次撞击都让他脑中那段模糊的记忆更清晰一分。
一个很软，很香的抱枕
还有小腿上传来的一阵剧痛。
最要命的是，他依稀记得自己好像还捏了那“抱枕”一下，
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对d，要不起”
“嘶——”文和倒吸一口凉气，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那抱枕的轮廓，那手感，那独特的冷香，分明就是沐昭！
他掀开车帘，一阵冰冷的晨风灌入，
让他混沌的大脑清醒了些许，也让他心中的恐惧愈发清晰。
完了，这次真的玩脱了。
“停车！盘查！”
皇城高大的宫门前，马车被一队甲胄森严的御林军拦下。
为首的校尉见这马车普通，驾车的老徐又面生，脸上立刻挂上了不耐与倨傲。
车夫老徐刚要递上文府的腰牌，一道削瘦的身影，
如同鬼魅般从宫门后的阴影里走了出来。
是李信。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
那双死水般的眼睛淡淡地瞥了一眼马车的方向。
原本还趾高气扬的校尉，在看到李信的瞬间，
整个人如坠冰窟，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他手里的长戈“哐当”一声掉在地上，连滚带爬地从马上跳下，
对着李信的方向深深一揖，随即像是见了阎王一般，
疯狂地对着手下挥手。
“放行！快放行！瞎了你们的狗眼！”
马车缓缓驶过那群噤若寒蝉、大气都不敢喘的御林军。
文和透过车帘的缝隙，看着那个重新隐入阴影的身影，
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尾椎骨升起。
这个男人，是女帝的刀。
一把没有感情，只懂杀戮的刀。
她派刀来“接”自己，这意图已经再明显不过了。
玉衡殿前，百官云集。
文和那一身骚包的月白色锦袍，在一众或玄或绯的庄重朝服中，
显得格外扎眼，如同白鹤群里混进了一只花枝招展的野鸡。
“看，就是那个小子，听说是个市井无赖，不知走了什么狗屎运。”
“哼，哗众取宠之辈，你看他那身衣服，成何体统！”
无数道鄙夷、轻蔑、好奇的视线，与毫不掩饰的窃窃私语，如芒刺在背。
文和浑不在意，他打了个哈欠，正盘算着今天这顿断头饭是清蒸还是红烧。
“文和公子！”
一声雷鸣般的暴喝，打断了他的思绪。
上将军马科龙，身着厚重的黑铁山文甲，
大步流星地从人群中挤了出来，大手重重拍在文和的肩膀上。
“你小子，可算来了！昨夜睡得可好？红书那丫头没给你添乱吧？”
这番亲昵至极的话，让整个广场瞬间死寂。
方才还在窃窃私语的几名官员，此刻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脸上的表情从鄙夷瞬间切换到惊骇，彷彿看到了太阳从西边出来。
不等众人从震惊中回过神。
当朝丞相赵启，与太尉卫振华，也一左一右地走了过来。第一墈书蛧 蕞鑫章劫哽鑫快
“文和公子，今日精神不错。”
赵启捋着胡须，脸上带着温和的笑，
那眼神却像是在看一个即将上刑场的死囚，充满了复杂。
卫振华则只是重重哼了一声，算是打了招呼，
但那紧锁的眉头也暴露了他内心的不安。
够了。
这已经足够了。
大兴王朝文武之首，三位权柄最重的巨头，竟同时为一个白衣青年站台。
这一幕，比天降陨石还要震撼。
所有官员都明白了，这个年轻人，绝不是什么侥倖上位的无赖，
而是这三位巨头都得罪不起的存在！
“赵相，您怎么也”文和故作惊讶。
赵启将他拉到一旁，压低了嗓子，脸上再无半点笑意：“你来此何事？”
“陛下召我来的。”文和摊了摊手，一脸无辜。
赵启和卫振华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反应里看到了惊骇。
“慎言。”卫振华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眼神里满是警告。
就在这时，一声尖细的唱喏，响彻广场。
“上朝——”
颜公公甩动拂尘，百官立刻收敛了所有情绪，
整理衣冠，按官阶鱼贯而入。
马科龙临走前，又拍了拍文和的肩膀，低声道：
“站在最后面，多听，少说，千万别作死。”
玉衡殿内，金碧辉煌，庄严肃穆。
高高的御座之上，垂着一道九曲龙凤纹的薄纱屏风，
隐约可见一道纤细的倩影端坐其后。
“陛下偶感风寒，今日隔帘议事。”
颜公公尖着嗓子宣布。
文和站在百官末尾，眯着眼，打量着那道屏风后的身影。
不知为何，那轮廓，那坐姿，
那不经意间流露出的压迫感，竟给他一种无比熟悉的感觉。
像
一个荒唐至极的念头在他脑海中一闪而过，又被他立刻掐灭。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如果真是她，自己现在应该已经被大卸八块了。
“赵相，南柳河赈灾一事，筹备得如何了？”
屏风后，传来一道清冷的女声，
那声音平稳得没有波澜，却让文和莫名觉得后颈一凉。
赵启出列，躬身呈上奏摺：
“回禀陛下，赈灾粮款、人选皆已妥当。
臣等按陛下‘以工代赈、寓兵于民’之策，
与马将军、卫太尉彻夜商榷，预计两月之内，
便可彻底平定南柳河水患与灾民流乱之祸。”
“善。”女帝的声音依旧平淡：
“户部，即刻拨发赈灾粮草三十万石，
银十万两，交由丞相府调配。”
“臣，遵旨。”
赵启并未退下。
他深吸一口气。
“陛下，臣还有一本奏。”
“为强我大兴，臣斗胆，
请陛下废三公九卿之旧制，另设三省六部，总领朝纲！”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赵启竟是要变法！
他将手中另一卷早已准备好的奏摺高高举起：
“臣已将‘三省六部制’与‘新九品官阶’之细则，尽录于此，请陛下圣裁！”
“万万不可！”
一声悲愤的嘶吼，从队列中炸响。
须发皆白的御史大夫张苏冲了出来，老泪纵横地跪倒在地。
“陛下！三公九卿乃祖宗之法，是我大兴立国之基！
赵启此举，名为变法，实为乱政！是动摇国本啊！”
屏风后，一片沉寂。
许久，那清冷的女声才再次响起，这一次，声音里带着锋锐。
“张苏，朕问你，祖宗之法中，可有女子为帝这一条？”
张苏浑身一颤，整个人僵在原地，哑口无言。
他憋了半天，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
“未未曾提及。
然，陛下登基，乃天命所归，我等臣子，非但不敢轻视，反引以为傲！”
“既然如此。”女帝的语调陡然转厉：
“赵相为国变法，你又有何异议！”
张苏被这声呵斥吓得一个哆嗦，
他猛地抬起头，通红的眼死死瞪着赵启，声音凄厉。
“陛下！此非变法，不过是奸臣弄权，藉机再进一步的借口！”
满朝文武的视线，瞬间聚焦在赵启身上。
赵启笑了。
他慢悠悠地走上前，对着御座躬身一拜。
“陛下，若您准了这变法之策，臣，愿辞去这丞相之位，告老还乡。”
他转过身，看着面色惨白的张苏，脸上挂着悲悯的笑。
“不知张大人，可舍得你这御史大夫的官帽？”
“你！”
张苏一口气没上来，指着赵启，浑身筛糠般颤抖，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当然舍不得！
御座的屏风后，那道倩影似乎微微动了一下。
一道几不可闻的，带着嘲弄的冷哼，逸了出来。
紧接着，一道彷彿能穿透灵魂的冰冷视线，
穿透了层层纱幔，越过黑压压的百官，
最终，精准地钉在了大殿最角落里，
那个穿着一身月白锦袍，显得格格不入的身影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