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和打了个激灵,宿醉带来的迟钝被这股刺骨的寒意瞬间驱散。看书屋 醉歆彰劫庚辛筷
他知道,这顿专门为他准备的断头饭,开席了。
“赵相为国操劳,殚精竭虑。张御史恪守祖制,亦是忠心可嘉。”
屏风后,女帝那清冷平淡的嗓音缓缓响起,听不出任何情绪的波澜。
“二位皆是朕之肱骨,亦是大兴的栋樑,不必为此争执。”
好一招和稀泥。
文和心里暗赞一句。
她轻轻巧巧两句话,既安抚了老臣,又压下了争端,
还把自己塑造成了一个爱惜臣子的明君形象,滴水不漏。
“赵相所奏三省六部之制,细则繁多,兹事体大。
朕需时日细览,今日,暂不议。”
“然,南柳河灾情刻不容缓。赵相所举荐的二十三位青年俊彦,朕准了。”
“户部即刻拨发粮款,今日便要启程。若有延误,严惩不贷!”
御座之后,那道声音陡然变得凌厉,带着威严。
赵启与张苏齐齐躬身:“臣,遵旨。”
文和站在百官末尾,看着赵启退回队列时那瞬间的如释重负,
又看了看张苏那一脸“虽不甘心但陛下圣明”的憋屈模样,只觉得好笑。
这帮老狐狸,演得真像。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今日的朝会即将风平浪静地结束时。
屏风后那道清冷的女声,再次响起,如同一块寒冰投入平静的湖面。
“今日朝会,另有要事。”
“朕要为诸位爱卿,引荐一位旷世奇才。”
文和的心,咯噔一下,猛地沉了下去。
来了。
他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杆,宿醉带来的最后昏沉也消失无踪,
整个人如同一张拉满的弓,准备迎接那致命的一击。
“宣,少上造文和,上前觐见。”
刷!
一瞬间,殿内数百道视线,如同被无形的手牵引,
齐刷刷地越过黑压压的官帽,精准地聚焦在了大殿最角落,
那个穿着一身骚包月白锦袍的年轻人身上。
文和在心里骂了一句脏话,脸上却挂着无辜又茫然的浅笑,
动作不急不缓地从队列中走了出来,
彷彿根本没感受到那几乎要将他洞穿的目光。
“这这就是那个少上造?也太年轻了吧?”
“穿的什么玩意儿?青楼里的相公也没他这么招摇!成何体统!”
“他就是文和?赵相他们”
赵启、卫振华、马科龙三人,
此刻脸上也恰到好处地露出了几分迷茫与困惑,
相互交换着不明所以的视线,演技精湛。
这一幕,被御史大夫张苏清清楚楚地看在眼里,
他那双老眼里,闪过深深的疑虑。
不等众人议论出个所以然。
御座之后,女帝投下了一颗真正的重磅炸弹。
“南柳河赈灾之策,以工代赈,寓兵于民,是他献的。”
“新定九品官阶,重塑朝堂秩序,是他提的。”
“废三公九卿,另设三省六部,也是他一手谋划的。”
女帝的每一句话,都狠狠砸在满朝文武的心口上!
整个玉衡殿,瞬间炸开了锅!
“什么?!”
“荒唐!简直是荒唐至极!”
“一个来历不明的竖子,竟敢妄言变法,动我大兴国本!”
“陛下!此人定是奸佞!其心可诛啊!”
无数道愤怒、质疑、怨毒的视线,
如同利箭,将站在大殿中央的文和扎了个千疮百孔。
文和苦笑着摸了摸鼻子。
好一招祸水东引,好一招借刀杀人。
把自己推出来当成吸引所有旧臣火力的靶子,
她自己则稳坐钓鱼台,隔着屏风看一场好戏。
这女人的心,比昨晚踹自己的那一脚,可黑多了。
就在群臣激愤,声浪几乎要掀翻殿顶之际。
队列中,新任的治粟内史丞周谷猛地冲了出来,
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声泪俱下,声音凄厉得如同杜鹃泣血。
“陛下!臣要弹劾!臣要状告此獠祸乱朝纲,欺君罔上!”
屏风后,一片死寂。
许久,那清冷的女声才问:“周爱卿,你要状告何人?”
周谷猛地抬起头,那张因激动而涨红的脸上满是扭曲的快意,
枯瘦的手指,如同一柄利剑,直直指向文和!
“臣,状告少上造文和!他根本不是什么旷世奇才!”
“他……是下越国派来的细作!”
细作?!
这两个字,如同在滚油里泼进了一瓢冰水,
整个大殿瞬间沸腾!
文和脸上的笑容,终于有了瞬间的凝固。
他设想过无数种死法,却唯独没料到,
对方的攻击,会如此精准,如此致命!
这不是朝堂之争,这是死局!
是冲着他穿越者的身份,这个最大的、无法弥补的破绽,来的!
“周谷。”屏风后,女帝的声音里带着警告的寒意:
“你可知,诬告陛下亲封的少上造,是何等重罪?”
“臣知罪!但臣,有实证!”
周谷亢声说道,脸上带着一种病态的狂热与自信。
“其一,此人来历不明,言谈举止怪异,
所献之策,尽是些阴损毒辣的诡道,与我大兴煌煌正道,格格不入!”
“其二,臣查到,此人入京之前,
曾与下越国商贾暗中往来,传递情报!
人证物证俱在!”
他话音刚落,殿外两名侍卫,
便拖着一个早已被折磨得不成人形的囚犯,扔在了大殿中央。
那人一看到文和,便如同见了鬼一般,涕泪横流地嘶喊起来:
“是他!就是他!他给了小人一百两银子,
让小人去打探下越王室的消息!陛下明察啊!就是他!”
文和看着那个囚犯,心里一片冰凉。
从他撕下皇榜的那一刻起,自己就已经被盯上了。
这张网,早已为他准备好了。
所有人的视线,再次聚焦在文和身上。
这一次,不再是鄙夷和轻蔑,而是要将他生吞活剥的杀意。
“文和。”
屏风后,女帝的声音再次响起,平静得可怕。
“你,有何话说?”
殿内,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等着他的辩解,等着他惊慌失措的丑态。
然而,文和只是对着御座的方向,深深一躬。
他缓缓抬起头,脸上非但没有半分惊慌,反而带着平静到诡异的微笑。
“回禀陛下。”
“草民,无话可说。”
满朝哗然!
他认了?
他竟然就这么认了?!
周谷的脸上,闪过一抹抑制不住的狞笑,
他彷彿已经看到了文和人头落地的场景。
赵启和马科龙等人,则是面如死灰,
身体都微微晃动了一下。
完了。
然而,下一刻。
文和缓缓转过身,不再看御座的方向,
那一眼的风情,竟带着几分决绝的凄美。
他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懒散的眸子,此刻却幽深如潭,
冰冷得不带情感,直视着状若癫狂的周谷。
“周大人,我且问你。”
“为国谋者,当用阳谋,还是阴谋?”
周谷一愣,下意识想反驳,却被文和那迫人的气势压得说不出话。
“对待敌国,是该讲仁义道德,还是该讲你死我活?”
文和的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如同重锤,清晰地敲在每个人心上。
他向前一步,那身骚包的月白锦袍无风自动,
整个人的气场陡然一变,
那股平日里隐藏极深的冷酷与锋锐,
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压得人喘不过气。
“若按周大人的道理,阴损毒辣便是细作。”
“那我再问你!”
“上将军马科龙,孤军深入,奇兵千里,
火烧东夷粮草,致使东夷饿殍遍野,这算不算阴损?”
马科龙浑身一震,下意识地握紧了腰间的刀柄!
“丞相赵启,合纵连横,玩弄权术,
于谈笑间罢黜重臣,位极人臣,这算不算毒辣?”
赵启那张保养极好的老脸,瞬间惨白如纸,
花白的胡须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御史大夫张苏,手握风闻奏事之权,
一言可决人生死,令百官噤若寒蝉,这,又算不算弄权?”
张苏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文和,
嘴唇哆嗦着,竟一个字都骂不出来!
文和的视线,扫过一张张或惊或怒、或惧或恐的脸,
最终,他缓缓转过身,重新望向那道高高在上的,垂着九曲龙凤纹的薄纱屏风。
他的声音,变得平静,却带着一种足以颠覆整个天下的疯狂与傲慢。
“草民最后,还想问一句。”
“陛下您,以女子之身登临九五,
一朝清洗,血染白宫,威加海内。”
“这,算不算阴损毒辣?”
“这,又算不算他国细作,才能使出的手段?”
话音落下。
整个玉衡殿,死寂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