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将军马科龙那张饱经风霜的黑脸上，
肌肉不受控制地剧烈抽搐着。
他看着殿中那个身形单薄，
却彷彿扛起了整座朝堂攻讦的年轻人，
心中竟湧起一股混杂着惊骇与激赏的狂热。
好小子！
这胆子，这心性，够种！
周谷气得浑身发抖，他指着文和，
那张原本因得意而涨红的脸，此刻已憋成了猪肝色。
“你！你血口喷人！强词夺理！”
“你竟敢污衊丞相！污衊上将军！污衊张御史！
你你甚至还敢影射陛下！
你这是在动摇国本！其心可诛！”
文和笑了。
“周大人，你急了。”
他慢悠悠地整理了一下自己那身骚包的月白锦袍，
袍袖上的金丝暗纹在殿内烛火的映照下流光溢彩，
与这庄严肃穆的大殿格格不入。
他彷彿根本没看见周围那些恨不得将他生吞活剥的目光。
“我献‘以工代赈’之策，是为了让流离失所的灾民有饭吃，
有活干，不至于沦为流寇，祸乱地方。
敢问周大人，这难道不是为大兴固本？”
“我献‘水淹东夷’之计，是为了以最小的代价，
重创我朝心腹大患，让我大兴千万将士少流血，少牺牲。
敢问周大人，这难道不是为大兴开疆？”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语调变得铿锵有力，
那双漆黑的眸子，如两柄出鞘的利剑，
直视着状若癫狂的周谷。
“至于‘下越细作’的指控，更是可笑至极！”
“周大人，你用你那被门夹过的脑子，仔细想一想，
若我真是细作，会如此大张旗鼓，撕皇榜，入天牢，
搅动这满堂风云，生怕别人不知道我的存在吗？”
“若我是细作，会蠢到去跟一个在京中目标显眼的商人接触？
这与在自己脑门上用硃砂刻下‘我是奸细’四个大字，又有何区别？”
文和这一连串的反问，逻辑清晰，层层递进，字字诛心。比奇中蚊枉 已发布嶵芯章劫
殿内原本群情激愤的官员们，瞬间冷静了下来，
不少人甚至露出了思索的神色。
是啊。
这番道理，浅显易懂，根本无需深思。
细作，讲究的是潜伏，是隐秘，是润物细无声。
哪有像他这般，恨不得把天都捅个窟窿的细作？
这分明是疯子才有的行事风格！
周谷的脸，“刷”的一下，血色尽褪，惨白如纸。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
却发现自己竟找不到任何一句话来反驳。
冷汗，顺着他的鬓角滑落，浸湿了官袍的领口。
“我我有人证！
他可以证明你来历不明！你根本不是我大兴人士！”
他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歇斯底里地嘶吼。
就在这时。
一道削瘦的身影，如同黑夜里的鬼魅，
从御座侧后方的阴影里，无声无息地走了出来。
李信。
他手中，捧着一卷刚刚展开的竹简，
那双死水般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
“陛下。”
他对着屏风的方向，微微躬身。
“经查，下越国商人王五，
三日前，其家中幼子被不明身份之人掳走。鸿特暁税王 勉废跃黩
次日，他便接到指令，命其在今日朝堂之上，指认文和公子。”
“其所有供词，皆为背后之人提前口授。”
李信顿了顿，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
缓缓转向早已面无人色、浑身筛糠般颤抖的周谷。
“而周谷大人，便是那伙人安插在朝堂的内应，
目的，就是为了构陷加害文和公子。”
话音未落。
周谷双腿一软，瘫倒在地，一股骚臭的液体，
瞬间从他的裤裆处蔓延开来。
两名御林军甲士如狼似虎地冲了进来，
无视他的哀嚎，将他从地上一把架起，就往殿外拖去。
“冤枉！陛下！臣冤枉啊！”
凄厉的嘶喊声，被一块破布堵住，很快便消失在了殿外。
赵启和马科龙对视一眼，都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这才发现后背的衣衫已然被冷汗浸透。
然而，李信并未退下。
他从怀中，又掏出了第二卷竹简，那动作，彷彿只是在取一件再寻常不过的物事。
“经查，文和公子，籍贯乃我大兴岭北郡人士。”
“其祖上，曾官至先帝朝丞相，后家道中落，沦为寒门。”
此言一出，赵启、马科龙，以及不少知晓些内情的朝臣，
心中最后一块石头，也落了地。
原来是名门之后，难怪有此等惊世才学，这就说得通了。
李信面无表情地继续宣读。
“然，据岭北地方志及文氏族谱记载。”
“文氏嫡系一脉，已于三年前，那场波及岭北三郡的大瘟疫之中”
他缓缓抬起头，那双死水般的眼睛，第一次正视着文和。
“尽数殁了。”
“记录在册者，无一生还。”
“按官府死人簿所载，文和此人，本该是个死人。”
轰！
文和的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所有的巧舌如簧，所有的后手算计，
在“死人簿”这三个字面前，都化为了苍白无力的泡影。
这才是真正的杀招！
一招将死！无法辩驳，无法抵赖的死局！
他脚下的金砖冰冷刺骨，那寒意彷彿能透过鞋底，
钻入骨髓，让他想起了某个被遗忘的雨夜。
整个玉衡殿，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个“死人”身上，
那目光里，充满了惊悚、恐惧与病态的好奇。
“文和。”
屏风后，女帝那冰冷得不带情感的声音，缓缓响起，如同最终的审判。
“死而复生，你，作何解释？”
绝境。
文和的心，沉入了无底的深渊。
就在这时，一股不属于他的，
混杂着滔天悲怆与无尽怨恨的记忆碎片，
被那冰冷的金砖与“死人簿”三个字彻底引爆，
如同决堤的洪水，轰然冲入他的脑海！
烈火焚烧的灼痛，浓烟呛入肺腑的窒息，
亲人临死前的哭喊，孩童绝望的哀嚎
还有甲胄碰撞的冰冷声响，与利刃砍入血肉的沉闷声音！
文和的身体猛地一颤，他缓缓上前一步。
他脸上所有玩世不恭的笑容，都已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悸的悲凉与滔天的愤怒。
他苦笑一声，那笑声嘶哑而凄厉，
对着那道高高的屏风，深深一揖。
“回禀陛下。”
“草民的确是从那场瘟疫里，爬出来的‘死人’！”
满朝哗然！
他猛地抬起头，那双漆黑的眸子，
此刻燃烧着复仇的火焰，锐利得彷彿能刺穿人心！
“敢问陛下，敢问诸位大人！三年前岭北三郡大瘟疫，
朝廷拨发的三十万石赈灾粮款，到了灾民手里的，还剩几成？”
“那些号称能救命的药材，为何到了地方，
就变成了以次充好、甚至发霉的糟糠草根？”
“我文家虽已没落，仍散尽家财，开棚施粥，赈济乡里！
却也因此，断了某些人的财路，
惹怒了那些趁机大发国难财的朝廷蠹虫！”
他的声音，一声比一声凄厉，一声比一声悲愤，
如同泣血的杜鹃，回荡在死寂的大殿之中！
“一夜之间，大火焚尽我文氏三百年祖宅！
上百名披甲执锐的所谓‘官兵’，
将我文家上下，无论老幼妇孺，屠戮殆尽！”
“我，是被家中老仆拚死用身体护着，
藏于尸堆之中，才侥倖生还！”
文和猛地抬起手，用指甲狠狠划过自己俊朗面容的左侧脸颊，
那里，有一道极淡的疤痕。
此刻，被他划出了一道刺目的红痕。
“这道火燎之痕，便是他们纵火行兇的明证！”
他对着御座的方向，噗通一声，重重跪下，
额头死死抵住冰冷的金砖，那力道之大，竟发出一声闷响。
“草民文和，今日不求生，只求死得明白！”
“请陛下，即刻验看此伤！为我文氏满门忠烈，沉冤昭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