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朝文武,看着那个跪在殿中,
身形单薄却彷彿在熊熊燃烧的年轻人,一时间,竟都失了言语。
细作?
若这是细作,那这天底下,还有谁是忠臣?
若忠良之后只能落得如此下场,
那这煌煌大兴,又有何人敢再尽忠?
“放你娘的狗屁!”
一声雷霆般的暴喝,如同平地惊雷,炸响在死寂的殿堂!
上将军马科龙,那魁梧的身躯因极致的愤怒而剧烈颤抖,
他猛地从队列中跨出,厚重的山文甲发出“铿锵”的沉闷碰撞声,
每一步都彷彿踩在众人的心口上,震得人心头发颤。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文和身旁,那双虎目赤红如血,
死死盯着文和额前那顺着脸颊滑落的刺目血迹,胸膛剧烈起伏。
他看到的不是一个朝堂新贵,而是一个被欺凌至此的忠良遗孤,
像极了自己那些战死沙场、家中却无人照拂的袍泽弟兄!
“好!好一个官兵!好一个朝廷蠹虫!”
马科龙猛地转身,面向御座,那张饱经风霜的黑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甚至没有按规矩行礼,只是用那足以震慑千军万马的嗓音嘶吼。
“陛下!臣请命,彻查此事!”
“若真是我大兴的兵,
干出此等屠戮忠良、猪狗不如的行径,
臣,愿亲率三军,将那些畜生,
连同其背后主使,九族之内,尽数诛绝!”
“不如此,我大兴军魂何在!我大兴国威何在!”
这位执掌大兴兵权的武将之首,此刻状若疯虎,
那股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煞气,毫无保留地席捲了整个玉衡殿!
离他近的几名文官,甚至被这股气势冲得脸色发白,
两股战战,几欲昏厥。
“臣,附议!”
当朝丞相赵启,亦是快步出列。
他看着殿中那滩缓缓扩大的血迹,那张总是挂着温和笑容的老脸,
此刻却铁青一片,眼神里是前所未有的冰冷与决绝。卡卡小说徃 勉费阅渎
他心中掀起惊涛骇浪,愤怒之余,更多的是一种彻骨的恐惧!
腐败已经烂到了根子,竟敢冒充官兵屠人满门!
这已不是贪财,这是在刨大兴的根基!
今日若不藉此机会肃清,来日这把火,
烧的就是他赵家!
“此等趁国难而发财,视人命如草芥的国之巨蠹,
不除,不足以平民愤!
不杀,不足以慰忠魂!”
“臣,附议!”
太尉卫振华,这位性如烈火的老将,同样站了出来,
他腰间的佩剑因主人的愤怒而嗡嗡作响,
声音铿锵如铁,掷地有声!
文武三巨头,在这一刻,竟是异口同声,立场空前一致!
他们身后的官员们,被这股滔天的怒火所裹挟,
也被文和那番声情并茂的控诉所感染。
一些与三巨头交好的官员率先跪下,
紧接着,更多被激起血性的年轻官员也跟着跪倒。
最后,就连那些明哲保身的老臣,
也在这种山呼海啸般的气氛下,不得不俯首。
“请陛下彻查!”
“诛杀国贼!还我大兴朗朗干坤!”
山呼海啸般的声浪,几乎要将玉衡殿的殿顶掀翻!
御座的薄纱屏风之后,那道纤细的倩影,静静地坐着。
沐昭的指尖,在名贵的紫檀木扶手上,
轻轻敲击着,发出极有韵律的轻响。
剧本,正按照她最希望的方向上演。
文和的表演堪称完美,他亲手递来了一把刀,
一把足以斩断盘根错节的腐败大树,
足以让她将自己的权力,
渗透进每一个角落的绝世利刃!
她要的,就是这个结果。
“好。”
一个字,清冷,却带着雷霆万钧之势,
瞬间压下了殿内所有的嘈杂。
“好一个‘屠戮殆尽’!”
“好一个‘朝廷蠹虫’!”
屏风之后,那道身影缓缓站起,一股冰冷到极致的帝王之怒,
如同实质的寒流,瞬间笼罩了整个大殿!
“李信!”
“臣在。”
那道削瘦的鬼魅身影,再次无声地出现在御座之侧。
“朕命你,即刻亲率密探,赶赴岭北三郡!”
“彻查三年前瘟疫赈灾一案!
凡涉贪墨者,无论官居何位,
一律就地格杀!”
“凡涉屠戮文氏一族者,无论背后何人,给朕一查到底!
满门抄斩,鸡犬不留!”
“朕要让天下人都看看,动我大兴的忠臣良将,是何等下场!”
女帝的声音,字字带血,句句含煞!
李信躬身一揖,没有半句废话,身形一闪,便消失在了殿中。
“至于周谷”
女帝顿了顿,那冰冷的声音,彷彿来自九幽地狱。
“构陷忠良,打入死牢,给朕严加审讯!
朕要看看,他背后,究竟站着哪路神仙!”
处理完这一切,御座之后,
那股滔天的怒火,似乎渐渐平息。
女帝缓缓坐了回去,
那清冷的声音,竟破天荒地带上了柔和。
“文和,你受委屈了。”
“平身吧。”
文和这才从地上爬起来,他因失血而脸色更显苍白,
脸上依旧挂着恰到好处的悲愤与劫后余生的茫然。
成了。
“你此番揭露国之巨蠹,于国有大功。
待三省六部之制确立,朕意,
由你出任首位尚书令,总领六部,执宰天下。”
女帝这番话,比之前那番杀气腾腾的旨意,还要震撼!
尚书令!
执宰天下!
那不就是换了个名头的丞相吗?
一步登天!
这简直是旷古绝今的恩宠!
所有官员都用一种混杂着嫉妒、羨慕与惊骇的目光,
看着那个一身血污的年轻人。
赵启和马科龙等人,则是长舒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赵启甚至捋着胡须,准备上前说几句场面话。
然而。
出乎所有人意料。
文和非但没有谢恩,反而摇了摇头,
那张还带着血痕的脸上,竟露出了为难。
他对着御座的方向,拱了拱手,
说出了一句让整个玉衡殿都瞬间凝固的话。
“谢陛下隆恩。”
“只是这尚书令,草民不愿意。”
不愿意?
他竟然说不愿意?!
满朝文武,有一个算一个,全都懵了。
大殿内安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心跳声。
那可是尚书令!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多少人奋斗一生都遥不可及的权力巅峰!
他竟然说不愿意?!
赵启脸上的笑容僵住了,捋着胡须的手指猛地一抽,
竟扯断了几根胡须,疼得他嘴角一咧。
马科龙刚准备上前道贺的脚步也钉在了原地,
嘴巴微张,那张黑脸写满了难以置信。
屏风之后,那刚刚才缓和下来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那只在扶手上轻轻敲击的玉指,也停顿了下来。
“你说什么?”
女帝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山雨欲来的压迫感。
文和彷彿没听出那话语中的危险,又重复了一遍,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大殿。
“回禀陛下,草民,不愿意。”
“放肆!”
一声压抑着极致怒火的厉喝,从屏风后传出!
那力道之大,竟让薄纱屏风都微微晃动!
屏风后的那道倩影猛然站起,带倒了案上的一方玉砚,
发出“哐当”一声脆响,惊得百官心头狂跳!
“文和,你是嫌这尚书令的位子,太小了吗?”
“还是说,朕这把龙椅,你也想坐坐看?!”
诛心之问!
这已是赤裸裸的杀机!
赵启等人吓得面如死灰,双腿一软,差点当场跪下去,
心中疯狂呐喊:这小子疯了!他到底想干什么!
然而,就在这剑拔弩张,
所有人都以为文和下一秒就要人头落地的时刻。
“哈哈哈哈哈哈”
一阵肆无忌惮的,甚至带着几分狂放的大笑声,
从文和的口中传出,回荡在死寂的殿堂,
显得无比突兀,无比刺耳。
他笑了。
他竟然还笑得出来!
所有人都用看疯子一样的目光看着他。
文和缓缓收敛了笑声,他没有再看御座的方向,
而是转过身,背对那道象征着至高皇权的屏风,
面向殿下那一张张错愕、惊骇、茫然的脸。
一个笼子,再华丽,终究是笼子。
尚书令,是陛下最得力的执棋者,而我文和
要做的是那个制定规则的划图人。
他缓缓抬起头,那双漆黑的眸子,
扫过金碧辉煌的殿顶,彷彿穿透了这层层宫阙,望向了那无垠的苍穹。
他的声音,不再有之前的悲愤,也不再有方才的轻浮,
而是变得平静、深远,带着一种足以让所有王权霸业都为之黯然失色的宏大与庄严。
“陛下,您错了。”
“我文和之志,不在庙堂,不在江湖,更不在那把冰冷的椅子上。”
他仰起头,对着那道因他的话而微微晃动的屏风,
朗声宣告,那声音彷彿带着一种神圣的迴响,
每一个字都如晨钟暮鼓,重重敲击在所有人的灵魂深处。
“我之志,是为天地立心!”
“为生民立命!”
“为往圣继绝学!”
“为万世,开太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