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
一声悠远、古朴、宏大的钟鸣,
毫无征兆地,从玉衡殿的穹顶之上,响彻云霄!
那钟声,不似金铁,倒像是玉石相击,
清越绵长,带着一股涤荡灵魂的无上威严。
音波彷彿化为实质,瞬间扫过整座大殿,
让所有人的耳膜嗡嗡作响,心神为之震颤!
“当——”
第二声钟鸣,接踵而至,比第一声更加洪亮,更加庄严!
“当——当——当——”
钟声连响九次,九为数之极,其音浩荡,
彷彿穿越了千百年的时光,
在叩问着天下苍生,在为那四句宏愿而喝彩!
“金金钟响了?”
“是文脉金钟响了!”
当朝丞相赵启,那张因惊骇而惨白的老脸,
此刻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得通红,他猛地抬起头,
望向那雕樑划栋的殿顶,浑浊的老眼中,
瞬间蓄满了激动的泪水!
他颤抖着,嘴唇哆嗦着,竟是再也站立不住,
双膝一软,“噗通”一声,对着大殿中央那个依旧背对御座的白衣身影,
直挺挺地跪了下去,老泪纵横!
“苍天有眼!苍天有眼啊!”
“我大兴文脉,沉寂六百年,今日终于再响!
圣人之言,圣人之言啊!”
屏风之后,那道原本还散发着冰冷杀意的倩影,
身体剧烈地一颤!
她那双总是清冷的凤眸中,
露出了无法抑制的震撼与迷茫。
满朝文武,大多还处在茫然之中,
不明白这钟声到底意味着什么。
但三公巨头,以及少数几位老臣,
却都和赵启一样,面露狂喜与不敢置信之色!
文脉金钟!
此钟非人力可撞,非外力可撼!
唯有当世间出现足以开创一个时代、为万民立命的宏大之言,
引动天地间的文道气运,此钟,才会自鸣!
上一次钟响,还是六百年前,
大兴开国太祖皇帝,于此殿立下
“不和亲、不赔款、不割地、不纳贡,
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的二十二字祖训之时!
而今日,这沉寂了六百年的大兴文脉,竟被一个年轻人,用区区四句话,再次敲响!
文和的脑子里,同样是惊涛骇浪。
他只是把前世那几句听得耳朵起茧的名言,
拿出来装个逼而已,怎么还搞出这么大的动静?
这世界居然还有这种玄学设定?
这下玩脱了。
他甚至有点后悔,刚才为什么不答应女帝那个尚书令的职位。
当个权臣,总比当个被架在火上烤的圣人靶子强。
现在好了,钟都响了,自己这靶子,怕是比正午的太阳还要亮了。
退朝之后。
文和刚走出玉衡殿,还没来得及喘口气,一名俏丽的宫女便迎了上来。
正是沐诏。
“文和公子,陛下有请,白宫叙话。”
文和点点头,刚要迈步,
却发现原本还与他并肩而行的赵启、卫振华、张苏三人,
竟不约而同地加快了脚步,与他瞬间拉开了三五步的距离。
那眼神,复杂至极,既有敬畏,更有明显的疏离和怨气。
赵启看到他望过来,竟是冷哼一声,将头扭到一边,拂袖而去。
那背影,怎么看都带着一股子被冒犯的恼怒。
卫振华更是直接给了他一个后脑勺,看都不看他。
文和摸了摸鼻子,只觉得莫名其妙。
刚才不还感动得痛哭流涕吗?怎么翻脸比翻书还快?
唯有上将军马科龙,故意放慢了脚步,与他并行,那张黑脸上满是幸灾乐祸。
“小子,你刚才那几句话,骂得挺脏啊。”
“啊?”文和一愣。
马科龙压低了嗓门,嘿嘿直笑: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好傢夥,这话一出来,岂不是显得满朝文武,有一个算一个,
包括刚才给你下跪的赵相,全都是只顾着自家一亩三分地,
蝇营狗苟的废物点心?”
文和:“”他好像明白那几个老头为什么是那副表情了。
“我们这些粗鄙武夫,倒是不会跟你计较这些。”
马科龙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力道重得像块铁板:
“不过嘛,以后走路的时候,小心点身后,
读书人的冷箭,可比战场上的难防多了。”
说完,这位上将军也大笑着,追上了前面三人的脚步。
白宫。
依旧是那道九曲龙凤纹的薄纱屏风。
文和刚一进殿,还没来得及行礼,
屏风后便传来一道夹杂着愠怒的清冷女声。
“文和,你心比天高,站着说话,不累吗?”
这女人,还在为尚书令的事生气。
文和心里嘀咕一句,嘴上却恭敬道:
“回禀陛下,草民站着,挺舒服的。”
屏风后沉默了片刻,似乎是被他这句无赖的回应噎了一下,
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磨牙声。
许久,那清冷的声音才再次响起:
“朕今日召你与三位大人前来,是有要事相商。”
“三省六部之制,即刻就要开始搭建。
赵相的奏摺,朕看过了,还有诸多疏漏之处,尚不完善。”
文和心中一动,立刻躬身道:
“草民愿为陛下分忧,助四位大人,补全此制。”
“善。”屏风后的女帝,似乎很满意他的上道:
“朕要看到,完整的章程,今日,就要出现在朕的案头。”
说完,她便起身离去,再无半句废话。
殿内,只剩下文和,与刚刚被宫女请进来的赵启、卫振华、张苏三位大佬。
还有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马科龙。
气氛,瞬间变得无比尴尬。
赵启三人看着文和,那张老脸上写满了“你小子别落我手里”的怨念。
马科龙则找了个角落,从怀里摸出个酒葫芦,自顾自地赏起了院中的花草。
接下来,便是漫长而痛苦的煎熬。
“吏部尚书一职,掌管百官升迁,非德高望重者不可任!
老夫以为,当由王太仆暂代!”
张苏吹胡子瞪眼,唾沫横飞。
“荒唐!”赵启拍案而起:
“王太仆年事已高,思想僵化,如何能推行新政?
我看李侍郎年轻有为,堪当大任!”
眼看两人又要吵起来,文和打了个哈欠,懒洋洋地开口:
“吵什么吵?吏部尚书谁来当都一样,关键是怎么考评。”
他随手拿起一支笔,在纸上划了个框:
“增设一司,名曰‘考功司’,独立于六部之外,直接对陛下负责。
专司考核百官功过、能力、品行,每年一小考,三年一大考。
考评结果,分上中下三等,作为吏部升迁任免的唯一依据。
如此,吏部只剩任免之权,无考核之权,谁当尚书,都翻不了天。”
一瞬间,整个偏殿死寂无声。
赵启和张苏都瞪大了眼,如同见了鬼一般看着文和。将考核权与任免权分离?
这这是何等天才又恶毒的想法!
这等于是在所有官员的脖子上,都套上了一道无形的枷锁!
许久,赵启才艰难地吐出几个字:
“此法甚好。”
整整一个下午,直到繁星满天,
那份足以改变整个大兴朝堂格局的三省六部制详细章程,
才终于在四人无休止的争吵、妥协与相互攻讦中,艰难地完成了。
当女帝再次回到白宫时,看到的就是三个双眼通红、精疲力竭的老头,
和一个瘫在椅子上,累得像条死狗的文和。
她心中划过报复的快意。
沐诏捧着一捲云纸,上前宣读。
“少上造文和,献策有功,振我大兴文脉,
特封为大兴国士,食邑三千户,赏金百两。”
食邑三千户?赏金百两?
文和那双原本黯淡无光的眼睛,瞬间亮了!
亮得像两颗饿了三天的狼眼!
他脑子里飞快地计算着,三千户一年的税收,
这可是稳定的现金流!加上这一百两黄金
发了!这次是真发了!财务自由了!
巨大的喜悦冲昏了头脑,他竟是咧着嘴傻笑,
口水都快流出来了,连谢恩都忘了。
屏风之后,女帝那好看的柳眉微微一挑,带着几分戏谑。
“怎么?国士是嫌朕赏得少,还是嫌朕
没有赏赐美人啊?”
美人?
文和一个激灵,连忙跪下谢恩:
“谢陛下隆恩!
陛下赏赐,皆是天恩浩荡,草民草民感激涕零!”
只是他脑子里却是一片浆糊,这“美人”的梗,又是从哪来的?
自己什么时候跟她提过这茬?难道是昨晚醉酒后
他下意识地回头望去。
只见殿门口,赵启、卫振华、张苏、马科龙四位大佬,
正齐刷刷地背对着他,姿态各异。
赵启背着手,四十五度角仰望星空,抚须长叹:
“唉,今夜月色,甚好。”
张苏同样仰头,一脸悲天悯人:
“是啊,星辰璀璨,亘古未有,实乃盛景,
见此景,方知个人荣辱之渺小。”
卫振华则抱着胳膊,瓮声瓮气地哼道:
“风也温柔,舒坦。”
只有马科龙,肩膀一耸一耸的,明显是在憋笑。
文和心中,瞬间有一万头草泥马狂奔而过。
好啊,你们四个老东西!白天给我穿小鞋,
晚上还跑去陛下那里告我的黑状!
等着,这笔账,小爷给你们记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