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丞相府出来,天色已近黄昏。
回到文府,一股熟悉的药香混着肉粥的香气迎面而来。
红书端着汤羹,俏生生地立在廊下,
那双明媚的眸子里满是心疼。
她已经听说了公子与赵相在书房内“拔剑相向”的传闻,
此刻见他安然无恙,那颗悬着的心才算放下。
“公子,您的手”
文和几口喝干了粥,只觉得胃里暖洋洋的,
混沌的脑子也清醒了几分。
他看了一眼自己那只被重新包紮过,
显得十分丑陋的拳头,无所谓地摆了摆左手。
“沐昭呢?”
“沐昭妹妹脸色很不好地回宫了。”
红书低声回答,语气有些迟疑:
“她临走前,在您书房站了很久,似乎似乎在生气。”
文和心中瞭然。
此刻见他回来,那些平日里叽叽喳喳的莺莺燕燕,
也都远远地聚在花厅门口,盈盈一拜,便噤若寒蝉地散了。
她们看文和的视线里,除了原有的期盼与爱慕,
更多了几分实实在在的畏惧。
文和乐得清静。他一头扎进书房,
摊开一张巨大的空白宣纸,却迟迟没有落笔。
脑子里盘旋的,全是那三张催命的皇榜,那张无形的大网,
还有地图上那个鸟不拉屎,却可能是唯一生路的坝上郡。
接下来的几天,文和表现得异常“安分”。
他每日辰时起床,用过早膳便去三军营,
和匠人霍山一起,盯着新式铁枪和马鞍的锻造进度。
偶尔,他会拉着牧埠,指着营地里的沙盘,
给他讲解一些最基础的兵法阵型。
其余的时间,他都泡在书房里。
他不再划那些奇技淫巧的图纸,
而是开始一遍遍地绘制大兴各地的山川舆图,
将每一条河流、每一座山脉都牢记于心。
沐昭依旧每日当值,只是气氛冷到了冰点。
她不再为他研墨,只是抱着剑立在角落,
用那双清冷的狐狸眼,一言不发地监视着他。
文和也不去招惹她,只是状似无意地,
将一张关于下越国边境军情调动的塘报,与舆图放在了一起。
“匪盗横行,民不聊生可惜了。”
他看着塘报上的记录,咂了咂嘴,换上一副悲天悯人的腔调,自言自语:
“这坝上郡,与下越国接壤,地方倒是不小,
这么大一片草场,若是用来放牧牛羊,豢养战马,
岂不比向北蛮子买马要划算得多?
还能让我大兴的百姓,多口肉吃。”
角落里,那尊冰雕的呼吸,似乎有了极细微的紊乱。
文和浑然不觉,继续用笔在地图上划着圈。
“还有这里,岭北三郡,
听说有一种黑色的石头,能当柴烧,火力还旺得很。
若是能开采出来,运到帝都,
这个冬天,怕是能少冻死不少穷苦人”
沐昭依旧没有说话。
与此同时,帝都的官场,正经历着一场前所未有的剧烈震荡。
在赵启、卫振华等人的强力推行下,
三省六部制改革,正以雷霆之势,席捲着整个朝堂。
而文和,这位亲手点燃了这场大火的国士,
在朝堂上惊艳地露了一次脸后,便再也未被传召。
他彷彿被那个高高在上的女帝遗忘在了角落,
彻底脱离了这场风暴的中心。
对此,文和长长地松了口气。
他在等,等一个契机。
一个让他能名正言顺,跳出棋盘的契机。
七日后,契机,终于来了。
这一日清晨,文和收到了一封来自丞相府的密信,信上只有四个字:
“国库当哭。
他笑了。
玉衡殿。
朝会的气氛,压抑得可怕。
新上任的户部尚书,是个年过半百,头发花白的老臣,
此刻正捧着笏板,一张老脸皱成了苦瓜,声音都带着哭腔。
“启禀陛下!国库国库空虚啊!”
“南柳河赈灾,后续堤坝修缮,流民安置,开春农耕
桩桩件件,都需要银子!
再加上推行新制,官员俸禄改制,边境军费
户部账上,已是捉襟见肘,入不敷出!
臣臣无能啊!”
他话音刚落,兵部尚书马科龙便黑着脸出列。
“陛下!
东夷水师近来在南柳河下游,屡屡挑衅,摩擦日增!
我边防将士虽士气高昂,但兵甲粮饷补充艰难!
若再不想办法,恐边境有失!”
“没钱!”
户部尚书梗着脖子吼了回去:
“兵部去年申领的军费,至今还有三成未曾结清!
哪还有钱给你们换新兵甲!”
“放屁!将士们在前线流血卖命,你们这些文官在后面哭穷!
国都没了,你们抱着金库睡吗!”
整个玉衡殿,瞬间变成了菜市场,
充满了“没钱寸步难行”的焦虑与争吵。
御座之后,那道屏风后的身影,始终一言不发。
就在这时。
一直缩在队列末尾,像个隐形人一样的文和,忽然动了。
他缓缓走出队列,高高举起了手中的笏板。
刷!
一瞬间,殿内所有的嘈杂都消失了。
数百道或惊疑,或审视,或不屑的视线,齐刷刷地聚焦在他身上。
“臣,有本奏。”
屏风后沉默了片刻,才传来一个清冷的字。
“讲。”
“臣以为,当今之困,在于开源节流。
然,节流不过是苟延残喘,开源,方是强国之本!”
文和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大殿的每一个角落。
“我大兴地大物博,沃野千里,却有诸多宝地,因循守旧,未尽其用。譬如”
他的手指,遥遥指向了墙上舆图的一角。
“坝上郡。”
“此地虽处边陲,气候苦寒,却地域辽阔,草场丰美,极宜畜牧!
臣闻,郡内更有黑色石料之矿脉,若能善加勘测开采,或可解我大兴燃眉之急!”
他故意隐去了“石涅”二字,只说是黑色石料。
“坝上郡之所以人烟稀少,田亩荒芜,非地之过,乃人之过!
是因其地处偏远,管理松散,才致明珠蒙尘!”
说到这里,他猛地转身,对着御座的方向,重重一拜!
“臣,文和!斗胆请旨,愿前往坝上郡,出任郡守!”
“愿为陛下,为我大兴,开闢新财源!
臣愿因地制宜,发展畜牧,勘探矿藏,尝试屯田!
亦可就近监察下越国动向,为我大兴永镇边陲!”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赵启那张老脸,猛地抬起,死死地盯着文和的背影,
眼中满是“孺子可教”的讚许与“你终于肯干正事了”的欣慰。
卫振华和马科龙,更是面露骇然。
疯了!这小子绝对是疯了!
放着帝都这泼天的富贵权势不要,竟主动请缨,
要去那个连流放的犯人都不愿去的苦寒之地?
屏风之后,再次陷入了长久的死寂。
那死寂,比刚才的争吵更让人心悸。
许久,女帝那清冷的声音,才缓缓飘出,带着颤抖。
“你,并无地方执政之经验。”
来了。
文和心中一凛,他知道,这是最后的考验。
他是在赌,赌这个女人能看懂他真正的意图,
赌她那颗帝王之心下,还藏着对他的默契与不舍。
他抬起头,脸上没有半分退缩,反而带着一股一往无前的决然。
“臣,确实没有经验。”
“但臣,愿为陛下分忧,愿为大兴试错!”
“坝上郡地广人稀,便是我试错的最好所在!
纵有失误,影响亦是有限!
若能侥倖成功,其法或可推行天下!利在千秋!”
他再次躬身,声音陡然拔高,字字铿锵!
“为表决心,臣愿在此立下军令状!”
“三年!”
“若三年之内,臣不能使坝上郡赋税翻倍,民有所安!臣,愿提头来见!”
整个玉衡殿,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被他这股破釜沉舟的疯狂,给震慑住了。
屏风之后,那道倩影,缓缓站起了身。
透过薄纱,文和似乎能感觉到,
一道灼热、复杂、带着刺痛的视线,正死死地钉在自己身上。
他知道,她在挣扎。
他是一把她刚刚磨砺好的,最锋利的刀。
她怎会舍得,将这把刀,扔到那荒无人烟的角落去生锈?
可她也明白,他是一头不愿被锁在笼中的猛虎。
帝都这座华丽的囚笼,困不住他。
强留,只会让他这把刀,反过来伤了自己。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终于。
两个字,冰冷而决绝,从那薄纱之后,轻轻吐出。
“准奏。”
文和紧绷的身体,在这一刻,松弛了下来。
他深深地,深深地弯下了腰,将头埋得很低,
掩去了脸上那如释重负的狂喜,以及心底那莫名的失落。
“臣,领旨谢恩。”
成了。
他终于可以,暂时逃离这吃人的漩涡。
就在他准备退回队列时,屏风后那清冷的声音,再次响起。
“朕,等你回来。”
“带着你的承诺,也带着你的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