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衡殿的大门,缓缓开启。
压抑的寂静被打破,
百官如同被无形的水坝拦蓄许久的潮水,
嗡地一声,议论四起,
裹挟着嫉妒、不解、鄙夷、幸灾乐祸等复杂难明的视线,
尽数湧向那个站在丹陛之上的年轻人。
文和彷彿置身事外,对那些几乎要将他紮成刺猬的视线浑然不觉。
他只是有气无力地打了个哈欠,揉了揉发酸刺痛的膝盖,心里盘算着。
通宵加班,精神肉体双重摺磨,最后还立了个三年掉脑袋的军令状,
这买卖,怎么算都亏到姥姥家了。
“小子,你给老夫过来!”
刚走出殿门,一只手便猛地抓住了他的胳膊,
几乎要把他骨头捏碎,强行将他拖到了广场一角的巨大石狮子后面。
是上将军马科龙。
他那张饱经风霜的黑脸,此刻写满了恨铁不成钢的暴怒,
口水星子都快喷到文和脸上了。
“你他娘的是不是疯了?脑子被驴踢了?!
坝上郡那是什么地方?
鸟不拉屎,匪盗横行,冬天能活活冻死人的鬼地方!
老夫麾下最刺头的兵痞,宁可挨一百军棍,
都不愿被发配到那里去!”
文和被他晃得七荤八素,差点把隔夜饭都吐出来,
费力地翻了个白眼,懒洋洋地掰开他的手。
“上将军,话不能这么说。”
“那地方虽苦,但天高皇帝远,没人盯着,没人管着,多清静。”
他拍了拍身上那套崭新却沉重的二品朝服,
笑得意味深长,那笑容里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沧桑。
“这帝都,就是个吃人的旋涡,是个华丽的绞肉机。
我这小身板,再待下去,怕是哪天被人卖了,还得乐呵呵地帮人数钱。
出去避避风头,挺好。”
马科龙一愣,他看着文和那双漆黑的眸子,
那里面没有半分玩笑,只有一种他看不懂的,洞穿一切的清醒与冷漠。
他似乎明白了什么,又似乎什么都没明白。
最终,这位铁血将军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手再次拍在文和的肩膀上,
力道却轻了许多。
“你自己选的路,好自为之。”
文和正准备出宫,一道纤细的身影却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拦在了他的面前。
是沐昭。
“国士大人,请留步。”
她低着头,声音没有半点起伏:
“陛下有请。”
又是她?这女人阴魂不散啊。
文和心里咯噔一下,脸上却瞬间挂起了那副玩世不恭的招牌笑容。
他跟着沐昭,一路七拐八绕,最终停在了一处僻静得连鸟叫都听不见的宫殿前。
白宫。
文和看着那空无一人、冷冷清清的大殿,
感觉脊背有些发凉,便笑嘻嘻地凑到沐昭身边,压低了声音。
“我说沐昭姐姐,别老绷着个脸嘛,怪吓人的。
你家主子呢?又躲哪儿去了?
这么大阵仗,是准备再审我一次?
还是觉得我今天在朝堂上表现太帅,要单独给我发奖金啊?”
沐昭没有回答,甚至没有看他,只是径直走入殿中,
然后缓缓地,缓缓地转过身,抬起了头。
那张总是清秀可人,带着几分怯懦的小脸,
此刻却褪去了所有的伪装。
那双总是低垂着的眼眸,
此刻正闪烁着文和无比熟悉的威严与锋芒。
她就那么静静地看着他,红唇轻启,一字一句地说道。
“朕,就在这里。”
文和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一个无比荒唐,却又无比真实,
足以让他当场去世的念头,在他脑海中轰然炸开!
沐昭沐诏
不写出来,光口头上说,
不明确两人的身份,确实是一点都分不清。
虽然他也怀疑过沐昭的身份,但他不敢去查啊!
卧槽!
我他娘的,前几天,好像还把这位九五之尊,
按在腿上,结结实实地,左右开弓地,打了两巴掌?!
那一瞬间,文和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冲上了头顶,然后又在刹那间冻结成冰。
冷汗,如同瀑布般从他的额角、后背疯狂冒出,瞬间浸透了里衣。
下一秒,他脸上所有的惊骇、恐惧、呆滞都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见到了失散多年的亲爹般的狂喜与激动。他猛地后退三步,对着眼前这个穿着宫女服的女人,“噗通”一声,
行了个惊天动地的五体投地大礼,
额头死死磕在冰冷的地砖上,
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声音都带着哭腔,
悲怆得闻者伤心,见者落泪!
“臣!臣不知陛下圣驾亲临!罪该万死!罪该万死啊!
臣有眼不识泰山,竟屡次冲撞陛下天颜,求陛下赐臣一死!!”
沐昭看着他那浮夸到极致,堪比戏台老生的表演,
只是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冰冷的轻哼。
“起来吧,别演了。”
她走到殿中的主位上坐下,那双清冷的狐狸眼,就那么居高临下地审视着他。
“朕倒是好奇,这普天之下,还有什么是你文和,不敢做的事情?”
文和从地上爬起来,连头都不敢抬,
讪笑着搓着手,心里已经把沐昭的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
“文和,你为何执意要离开帝都?”
沐昭没有再跟他兜圈子,直入主题,
那声音里的寒意,让文和的膝盖又开始发软。
文和立刻换上一副忠心耿耿、随时准备为国捐躯的模样,慷慨激昂地道:
“臣愿为陛下的先驱!为陛下扫平一切障碍!
不出五年,必让冀州之地,插满我大兴的赤底玄龙旗!”
“呵。”
沐昭发出一声满是嘲弄的冷笑,
那张绝美的脸上,寒霜密布:
“说得比唱得还好听。”
她猛地一拍扶手,厉声质问:
“你是怕朕给你的美人不够多,不够你玩乐,
想去那坝上郡天高皇帝远,自己搜罗天下绝色吧!”
文和:“”
天下绝色不就是你本人吗?
还用得着去外面找?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脸上所有的伪装都消失了,
只剩下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与决然。
“陛下,我且问你。”
“若有一日,公子沐宣之流,再设毒计,将一桩谋逆大案栽赃于我,
人证物证俱在,让你不得不杀,你当如何?”
沐昭的呼吸,猛地一滞。
“若有一日,朝堂汹汹,百官逼宫,定要用我文和的人头,
来平息众怒,稳固你的江山,你又当如何?”
文和上前一步,那双漆黑的眸子,毫无畏惧地盯着她。
“若有一日,天下大乱,内忧外患,你需要一个足够分量的替罪羊,
来为你争取时间,安定天下,届时,你,杀是不杀?”
“若我死了,你为你自己,又准备了几个文和?!”
一连四问,字字诛心!
如同四记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在沐昭的心口!
她那张总是带着冰霜的俏脸,
“刷”的一下,血色尽褪,惨白如纸。
是啊。
她可以给他权势,给他荣宠,但在这吃人的帝都,
在这诡异的棋局中,她给不了他绝对的安全。
她甚至,会在某个时刻,为了更大的利益,亲手将他推入深渊。
许久,许久。
殿内,只剩下两人交错的呼吸声。
最终,沐昭彷彿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疲惫地靠在椅背上幽幽地叹了口气,
那叹息里,有不舍,有无奈,更有帝王的决断。
“朕,准了。”
“不日,启程吧。”
文和转身离去,走到殿门时,他忽然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他望着殿外那片被宫墙切割得四四方方的天空,
用一种豪迈苍凉的语调,高声吟诵。
“醉酒方知世事艰,帝都回望气如山。”
“破船烂柯坝上渡,瘦马西风鸟不关。”
“塞上长城今自许,镜中青丝未曾斑。”
“出师一表惊名世,他日谁堪伯仲间!”
说罢,他头也不回,大笑着扬长而去,只留下一个决绝的背影,
和那在殿中久久回荡,让沐昭眼神愈发复杂的诗篇。
文和刚回到府邸,屁股还没坐热,
宫里的圣旨便如同催命符一般,一前一后追了过来。
第一道,准许文和从三军营中,挑选五千兵士,随其赴任。
另,命御林军副统领马诗克,即日起,为国士贴身护卫,护其周全。
文和心中一喜,有兵有将,还有个顶级高手当保镖,
这开荒的起手配置,堪称豪华。
然而,第二道圣旨紧随而至。
玉衡承运,皇帝诏曰:国士家眷,皆乃朕心爱之人,
不忍其随国士远赴苦寒之地,受风霜之苦。
特准其留驻帝都,由朕亲自照拂。
钦此。
文和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好一个亲自照拂!
这是把他那七个还没来得及深入了解的美人,
连同整个文府,都变成了人质!
这个女人,心真他娘的黑!
虽然他更想办的是她沐昭本人。
夜幕降临,文府灯火通明。
赵启亲自设宴,为文和送行。席间,
甚至还请来了帝都最有名的戏班子,唱的偏偏是一出《霸王别姬》。
文和看着台上那四面楚歌,最终自刎乌江的霸王,
只觉得晦气,这老头没安好心。
酒过三巡,文和从怀中摸出两个锦囊,分别递给了赵启与马科龙。
“二位大人,此去坝上,山高路远,文和不能时时在侧。
这里面,是文和的一点浅见,不到万不得已,切莫打开。”
赵启与马科龙对视一眼,郑重地将锦囊收入怀中。
宴席散去,文和亲自将二人送到府门。
就在他躬身作别之际,马科龙忽然一把揽住他的肩膀,
趁他不备,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往他嘴里塞了一粒东西。
文和一惊,以为是毒药,刚想吐出,
那东西却已入口即化,一股微腥的气息过后,
竟化作一股磅礴的暖流,
瞬间湧向四肢百骸,回味竟有些甘甜。
“小子,这是好东西,便宜你了。”
马科龙压低了嗓门,挤眉弄眼地嘿嘿一笑,便转身离去。
文和站在原地,一脸懵逼,
感受着体内那股横冲直撞的热流,一时间不知是福是祸。
就在这时,一辆熟悉的宫中马车,幽灵般停在了府门前。
车帘掀开,竟是沐昭。
“陛下陛下说,国士远行,
她不便亲自相送,特命奴婢前来,代饮一杯送行酒。”
红书连忙将她迎了进来,十分懂事地,将她安排在了文和身边的空位上。
文和:“”
他看着眼前这个穿着宫女服,却散发着帝王威压的女人,
只觉得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屁股底下像是长了钉子,坐立不安,如坐针毡。
他甚至能感觉到,那双清冷的狐狸眼,
正不着痕迹地往自己屁股的方向瞥。
直到三杯烈酒下肚,
那股尴尬到能用脚趾抠出三室一厅的诡异气氛,才总算消散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