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乍亮,文和是被疼醒的。
不是头疼,是腰疼。
一种从骨髓深处渗透出来的酸软与空虚。
还有腿,又酸又麻,每一次轻微的挪动,
都牵扯着大腿根部那几束可怜的肌肉,发出无声的抗议。
他费力地睁开布满血丝的眼,入目的是陌生的粉色床幔,
鼻尖萦绕着一股混合了至少七八种不同体香的香气。
记忆如同被砸碎的琉璃镜,
无数香艳、模糊、疯狂的碎片在脑中胡乱飞舞,让他头痛欲裂。
一幕幕,一帧帧,光怪陆离,
最终定格在马科龙那张挤眉弄眼、猥琐至极的黑脸上。
“老匹夫,我操你大爷!”
文和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发自肺腑的亲切问候,
挣扎着想坐起身,却只觉得天旋地转,
眼前阵阵发黑,差点一头栽回床上。
那颗该死的小药丸,后劲太大了!
简直是把他未来三十年的存货都给预支了!
昨夜的记忆,在酒精和药力的双重作用下,变得混乱不堪。
他甚至隐约记得,自己好像在书房的内堂里,
把那个冰山一样的沐昭给扑倒了,
还还亲了上去?那触感,那滋味,真实得可怕。
不,不可能!
文和猛地打了个哆嗦,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
那可是女帝,性子冷得跟南极冰块似的,
脾气爆得跟什么一样,真要动了她,
自己这会儿脑袋应该已经挂在城门楼子上,供鸟雀品尝了。
一定是喝多了,做的春梦。
对,就是春梦!太真实了反而假!
文和强行用这个逻辑说服了自己,
可心底那股子发虚的感觉,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不行,得赶紧走。
此地不宜久留!
万一那个疯婆娘早上起来觉得不爽,随便找个借口反悔了,
自己这辈子都别想离开帝都这个华丽的绞肉机。
他踉跄着下床,腿肚子都在打颤,胡乱穿上皱巴巴的衣服,
连早膳都没用,便扯着嗓子,用一种破锣般的嘶哑声音大喊。
“老王!老徐!备车!马上!立刻!现在就出城!”
文府门前,晨风萧瑟,捲起几片枯叶。
那辆朴实无华的青布马车,在清晨的薄雾中,显得格外孤单。
红书领着其余六位美人,一个个花容憔悴,眼圈红肿,
却又带着雨后初晴般的别样娇媚,互相搀扶着,站在冰冷的台阶上。
她们的脸上,神情复杂到了极点。
有浓浓的不舍,有幽怨,有嗔怪,
还有藏不住的疲惫与被彻底滋润后的满足。
文和不敢看她们。
他现在腰还酸着,看到她们就觉得腿软,
彷彿能听到自己骨头散架的声音。
老车夫徐叔坐在车辕上,吧嗒吧嗒地抽着烟,
看着自家公子那副被掏空的模样,眼神里满是过来人的敬佩。
马诗克一身玄甲,跨坐在一匹神骏的黑马上,人与马都如同钢铁浇筑的雕塑,
面无表情,沉默地护卫在侧,只是那眼角的余光,
偶尔会扫过文和那虚浮的脚步,眼神里带着困惑。
“公子,保重。”
红书上前一步,踮起脚尖,为他理了理有些凌乱的衣领。
她的指尖微凉,带着些许颤抖,
那双总是含着笑的明眸此刻蓄满了水汽,声音细弱,带着哭腔:
“到了坝上,天寒地冻,要要记得添衣。
妾身我们,在府里等你回来。”
文和心中一软,看着她眼中的眷恋与担忧,
终究还是硬起心肠,头也不回地爬上了马车。
他怕自己再多看一眼,就真的走不了了。
“驾!”
老徐一抖缰绳,马车缓缓启动,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单调的“咕噜”声。
车队,缓缓驶离了这座他仅仅住了十数日,
却掀起了滔天巨浪,也留下了无数风流债的府邸。咸鱼墈书 勉肺岳独
太安城的城门,遥遥在望。
就在文和以为可以一路畅通无阻地逃离这个是非之地时,马车的速度,却骤然放缓。
“公子,城门外有人。”
马诗克那冰冷得不带任何感情的声音,从车外传来。
文和不耐烦地掀开车帘,嘴里嘟囔着:
“谁啊,大清早的,赶着投胎”
下一秒,他整个人都僵住了,嘴巴微微张开,后面的话尽数卡在了喉咙里。
城门之外,十里长亭,官道之旁,竟齐刷刷地站着一排人。
寒风中,他们衣袂飘飘,呼出的白气在晨光中凝成一片白雾。
为首的,赫然是当朝首辅赵启,上将军马科龙!
在他们身后,兵部尚书卫振华,礼部尚书早苗,
户部尚书郎京,以及中书令张苏
三公九卿,竟来了大半!
这群平日里在玉衡殿上跺跺脚,
整个大兴都要抖三抖的顶级大佬,此刻竟都换上了一身常服,
顶着凛冽的晨风,站在这里,像是在等一个远行的晚辈。
文和的心,没来由地被狠狠撞了一下,
一股暖流瞬间涌遍四肢百骸。
他连忙跳下马车,也顾不上浑身的酸痛,
对着众人,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九十度的大礼。
“诸位大人,何以至此?
文和一介白身,何德何能,不敢当,不敢当啊!”
就在他躬身行礼的瞬间,眼角的余光,
似乎瞥见那沐浴在晨曦中的城门楼子上,
一抹明黄色的纤细倩影,一闪而逝。
是她?
文和的心跳漏了一拍,再想细看时,却只剩下冰冷的砖石和飘扬的旗帜。
“国士此言差矣!”
一个须发皆白,气质儒雅的老者抚须上前,正是中书令张苏。
他看着文和,眼中满是毫不掩饰的欣赏与讚歎:
“国士以弱冠之龄,献三省六部之旷世奇策,
活南柳河几十万灾民,此等功绩,彪炳千秋!
老夫活了六十载,从未见国士这般经天纬地之才!
今日一别,不知何日才能再聆听国士教诲,实乃憾事!”
“张大人谬讚了,小子愧不敢当”
文和的客套话还没说完,赵启便已黑着脸,
从怀里掏出一块通体血红、雕工精美的龙纹玉佩,
不由分说地直接塞进了文和冰冷的手里。
“拿着!”
赵启的动作,粗暴得不像一个文官,那双老眼里满是复杂的情绪。
“你小子当初在天牢里,可是从老夫这里敲了一万两黄金!
这块血玉佩,是老夫佩戴了三十年的心头肉,价值连城!
今天,就当是老夫还你的债!从此,咱们两不相欠!”
文和:“”
他看着手里这块温润中透着暖意的玉佩,只觉得无比烫手。
这哪里是还债,这分明是又上了一道更深的锁!这老狐狸!
他刚想推辞,马科龙、卫振华等人也围了上来,
纷纷从怀中掏出厚厚的程仪,硬往他怀里塞。
“拿着!穷家富路,坝上郡那鬼地方,没钱寸步难行!”
“国士,这是我卫家独门的金疮药,带上防身!”
推拒之间,赵启将文和拉到一旁,压低了声音,神情无比凝重。
“你小子今日离京,看似狼狈,实则是跳出了棋盘,以退为进。
老夫信你,等你再回帝都之时”
他顿了顿,那双总是带着精明算计的老眼中,闪过前所未有的狠厉。
“必能将这大兴朝堂的阴霾,尽数搅碎!”
文和心中一震,正色,对着他,重重一揖。
“赵相放心。”
“文和归来之日,便是那些心怀歹意之人的覆灭之时!”
话音刚落。
一阵细碎而沉稳的脚步声传来。
文和回头,便看到那个让他心虚不已的熟悉身影。
沐昭,依旧是一身大宫女的装束,
只是脸色似乎比往日更加清冷苍白,眼下带着淡淡的青黑。
她捧着一个雕刻着精美凤纹的紫檀木锦盒,
领着十余位气息沉凝的寺人,缓缓走来。
她走到文和面前,福了一礼,低着头,
将锦盒高高举起,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
“国士大人,这是陛下让奴婢给您的送行礼。”
文和接过沉甸甸的锦盒,心跳不受控制地加速,
他试探着问了一句,声音都有些发干。
“陛下可还有别的吩咐?”
沐昭缓缓摇了摇头,没有说话,只是那清冷的视线,
似乎不着痕迹地在他那依旧有些站不直的腰上扫过。
文和长长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
看来,昨夜果然只是一个荒唐的春梦。
她要是知道自己对她做了什么,绝不会是现在这副公事公办的模样,
怕是早就让李信把自己拖下去砍了。
太好了。
与众臣依依惜别,文和再次登上了马车。
车轮滚滚,终于驶离了这座让他声名鹊起,
也让他时刻感受到死亡威胁的太安城。
车厢内,文和迫不及待地打开了那个沉重的锦盒。
锦盒内衬,是明黄色的顶级云锦,彰显着皇家至高无上的威仪。
然而,里面没有金银,没有珠宝,没有他想象中的任何赏赐。
只有一封厚厚的,用火漆封缄的信件,安静地躺在那里。
文和皱了皱眉,心中升起不祥的预感,他扯开火漆,抽出了里面的信笺。
信纸,是上好的宣纸,带着一股雪巅寒梅般的冷香。
上面的字迹,却让他浑身一震!
铁划银钩,力透纸背,每一笔,每一划,
都带着一股他无比熟悉的霸道与杀伐之气!
是女帝的亲笔!
他猛地想起了昨夜,在那个挂满图纸的内堂里,
她意乱情迷之际,被自己强行按着手,在一份文件上籤下的名字
那字迹,与眼前这封信上的,一模一样!
信上,只有寥寥数行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