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坝上郡丞王朗,其妻族与下越国商会有不清不楚的牵扯。
郡尉张彪,其副手刘莽,曾为公子沐宣府上侍卫。”
“朕赐你五千兵马,是让你自保,也是让你抉择。”
“马诗克,可信,亦需慎用。”
信的末尾,没有署名,没有日期,
只有两个用硃砂笔写就,力道大得几乎要划破纸背的字。
慎之!
又一个慎之!
文和的心,猛地沉入了冰冷的谷底。
这哪里是信,这分明是一份死亡名单,一张布满了陷阱的地图!
郡丞,郡尉,一个通敌,一个与政敌有染。
整个坝上郡的文武最高长官,全他妈是雷!
她就这么把自己一个光杆司令,扔进了这个精心布置的杀局里?
还美其名曰,自保与抉择?
这女人的心,比三九寒冬的石头还冷,比最毒的蛇蠍还黑!
文和捏着那张薄薄的信纸,只觉得有千钧重。
他靠在颠簸的车厢壁上,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腰间的酸痛似乎又加重了几分。
他本以为自己跳出帝都,是那只在后的黄雀,
可以冷眼旁观螳螂捕蝉。
现在才发觉,自己不过是被猎人从笼子里放出来,
用来引诱更多猎物现身的诱饵。
一只随时可能被牺牲掉的,高价值诱饵。
他将信纸凑到鼻尖,那股雪巅寒梅般的冷香钻入鼻腔,
却让他瞬间想起了昨夜的疯狂。
那个几乎要了他老命的、无比真实的春梦。
梦里那个女人,从抗拒到沉沦,那迷离的眼神,那滚烫的肌肤,那细微的战栗
他甩了甩头,将那旖旎又致命的划面从脑中驱散。
不对。
这锦盒的重量,不对。
他将手伸进锦盒,在那奢华的云锦内衬下摸索。
指尖,触及到一个坚硬的夹层。
他用力一抠,随着“咔哒”一声轻响,夹层应声弹开。
一卷被明黄色绢帛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东西,静静地躺在暗格里。
文和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颤抖着手,解开绢帛。
一卷由上等丝绸制成的捲轴,缓缓展开。
捲轴顶端,那方硃红色的,
代表着大兴皇朝至高无上权力的传国玉玺印,刺得他眼睛生疼。
下面,是女帝亲笔书写的四个大字。
如朕亲临!
文和的呼吸,在这一刻,彻底停滞了。
他靠在车厢上,许久,许久,才从喉咙里发出一阵似哭似笑的古怪声音。
“呵呵呵”
好一个亲自照拂。好一个送行大礼!
这哪里是放他走,这分明是给他套上了一道更沉重,也更致命的枷锁!
有了这道手谕,他可以在大兴境内,调动郡守以下的任何兵马,
斩杀三品以下的任何官员。可这滔天的权力,也意味着滔天的危险!
他不再仅仅是文和,他成了女帝在这棋盘上,
最光明正大,也最拉仇恨的一颗棋子。
谁杀了他,夺了这道手谕,谁就拥有了挑战那个女人的最大资本!
她这是在赌。赌他能在这群狼环伺的绝境里,杀出一条血路。
也赌他,不敢背叛。
文和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胸中的惊骇与后怕,
如同退潮般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嗜血的兴奋!
既然横竖都是死局,那坐以待毙,不如主动出击,
把水搅得更浑,让所有人都看不清!
既然已经成了诱饵,那索性,
就做这世上最香,最毒,也最让人意想不到的那个!
他要将坝上郡这潭水,搅得天翻地覆!
把所有藏在水面下的鱼,不管大的小的,
全都用最残忍的方式,一条一条地,全都炸出来!
“马诗克!”
文和猛地掀开车帘,对着外面那个铁塔般的身影,厉声喝道。
“传我将令!全军全速前进!日夜兼程,不得有误!”
马诗克那张冰块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反应,只是干脆利落地一抱拳。
“喏!”
文和又从怀里摸出郡守的任命文书,扔给一名亲兵。
“你,立刻快马加鞭,赶往坝上郡府衙!
告诉他们,本官三日后,准时抵达!让他们洗干淨脖子,等着!”
亲兵领命,一骑绝尘而去。
庞大的车队,开始在这条破败的官道上,疯狂地宾士起来。
车轮滚滚,尘土飞扬。
马车驶出帝都地界,进入柳河郡。
透过车窗,外面世界的真实模样,残酷地展现在他眼前。
官道早已年久失修,坑坑洼洼,车队走在上面,颠簸得像是要散架。
道路两旁,大片田地荒芜着,长满了半人高的杂草。
偶尔有几个农人,与其说是人,
不如说是披着人皮的骨架,眼神麻木得如同深秋的枯井。
行至一处破败的村口,车队被迫放缓了速度。
文和看到一个七八岁的女童,瘦得只剩下一双大眼睛,
正跪在路边,怀里抱着一具早已僵硬的孩童尸体,
对着车队的方向,无声地磕头。
她不哭不闹,只是重复着动作,
彷彿那不是她的亲人,只是一块可以换取一口吃食的筹码。
文和的视线与她那双空洞无物的眼睛对上,
那里面没有绝望,没有悲伤,只有一片死寂的虚无。
这,就是大兴。
一个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腐朽王朝。
与帝都那虚假的繁华相比,这里,才是真正的炼狱。
军队没有进入任何一座城池,只是绕城而过,
沿着官道,一刻不停地向着东北方向狂奔。
连续两天一夜的急行军,早已是人困马乏。
就连那些从三军营里精挑细选出来的兵士,
此刻也一个个累得像狗一样,
耷拉着脑袋,全凭着一股意志力在支撑。
傍晚时分,血色的残阳将天边的云彩烧得通红。
车队,即将进入常山郡地界。
前方,是一段狭长的山道,两侧是陡峭的山壁,
怪石嶙峋,地势险要,是绝佳的伏击地点。
“全军戒备!斥候前出十里!弓箭手准备!”
马诗克那冰冷的声音,在疲惫的队伍中响起,
瞬间让所有昏昏欲睡的兵士,都打起了精神。
老车夫徐叔也勒紧了缰绳,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那只布满老茧的手,悄悄摸向了车辕下挂着的短刀。
文和在车厢里,也被这紧张的气氛感染,
悄悄将赵启送的那柄青铜古剑,抽出了寸许。
然而,预想中的箭雨没有出现,山壁上也没有滚落擂石。
就在马诗克准备下令,让大军快速通过这段险地时。
一阵乱七八糟,毫无气势,
甚至带着几分底气不足的嘶喊声,
突然从道路两旁的山林里响起。
紧接着。
十几个衣衫褴褛,面黄肌瘦,
手里拿着锄头、木棍,甚至还有几根削尖了的树枝的劫匪,
呼啦啦地从道路两旁冲了出来,
横七竖八地拦在了五千大军的面前。
全军上下,五千多名兵士,
包括最前方的马诗克,全都愣住了。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
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堪称魔幻的一幕。
劫匪?就这?
马诗克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身后的兵士们,更是一个个面面相觑,脸上的表情,
从最开始的紧张戒备,变成了错愕,再到无法抑制的荒谬与想笑。
“他娘的这是哪家村子跑出来的傻小子?
当咱们是纸糊的?”
一个老兵油子低声啐了一口,满脸的哭笑不得。
“就这几根破木棍,也想打劫我们?
给咱们挠痒痒都不够劲儿啊!”
队伍中,不知是谁先忍不住,发出了一声嗤笑,
随即,混合着疲惫与荒唐的鬨笑声,在整个军队中蔓延开来。
车厢内,文和脸上却没有任何笑意。
他没有被搞得一愣一愣,恰恰相反,
在他看到这群劫匪冲出来的那一刹那,他的大脑就开始疯狂地运转起来。
地点,是伏击险地。
时间,是人困马乏的傍晚。
方式,却是最荒诞、最可笑的拦路抢劫。
这根本不是抢劫。
这是一场表演。
一场演给他看,也演给这五千兵士看的,拙劣却又恶毒的表演!
事出反常,必有妖!
“马诗克!”
他沉声开口,那声音里,带着一股彻骨的冷意,瞬间压下了军队的鬨笑。
“拿下。”
“尽量,别伤性命。”
马诗克回过神,眼中恢复了惯有的冰冷,
他甚至懒得自己动手,只是对着身后,随意地挥了挥手。
一小队兵士,如同饿虎扑羊般,怪叫着冲了上去。
几乎没有任何抵抗。
那些所谓的劫匪,在看到兵士们亮出明晃晃的环首刀时,
便吓得腿都软了,手里的锄头木棍“当啷啷”掉了一地,
连跑都忘了跑,一个个抱头蹲在地上,瑟瑟发抖。
兵士们不费吹灰之力,便将他们全部制服,
推搡着,押到了文和的马车前。
几个看似是带头的劫匪,被重重地推倒在地,跪在车前。
文和掀开车帘,缓缓走了下来。
他顶着两个浓重的黑眼圈,脸色苍白,
脚步甚至还有些虚浮,看上去就像个被酒色掏空的纨绔子弟。
可当他看清了那几个跪在地上,抖得像秋风中落叶一般的劫匪模样时,
他脸上那副懒散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只是那双漆黑的眸子,
缓缓眯了起来,冰冷而锐利的寒芒,在眼底深处一闪而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