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几个跪在地上的劫匪。
为首的是一个老者，头发枯黄，
混着泥浆与血痂，乱糟糟地黏在头皮上。
他脸上每一道深刻的皱纹里，都填满了黑色的污垢。
他身上那件早已看不出本来颜色的破烂衣衫，
与其说是蔽体，
不如说是几块布条象征性地挂在身上，
露出下面青紫交加的皮肤和一根根清晰可数的肋骨。
他身后的，是一个眼神空洞的妇人，
怀里死死抱着一个同样瘦骨嶙峋的少年。
少年双目紧闭，嘴唇发紫，不知是昏死过去，还是已经没了气息。
还有几个半大的孩子，最大的也不过十来岁，手里攥着削尖的木棍。
那木棍比他们的胳膊还粗，与其说是武器，不如说是支撑他们不倒下的拐杖。
他们浑身都在剧烈地抖，不是因为面对五千大军的恐惧，
更像是被这山间的寒风吹得站立不稳，随时都会散架。
那一张张蜡黄浮肿的脸上，没有劫匪该有的兇悍与贪婪，只有一片死寂的麻木，
彷彿一口深秋的枯井，不见半点波澜，甚至倒映不出人影。
文和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说吧。”
文和的声音很轻，带着一股刚睡醒的沙哑，
清晰地压过了周围兵士的低声议论。
“谁派你们来的？”
那为首的老者闻言，缓缓抬起头，
浑浊的眼球费力地转动着，似乎想看清眼前这个官老爷的模样。
他张了张嘴，干裂的嘴唇蠕动了几下，
随即，便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
他咳得几乎要把整个肺都从喉咙里呕出来，瘦削的身体剧烈地弓起。
旁边的兵士嫌恶地皱起了眉，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生怕沾上什么瘟病。
文和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神无波无澜。
许久，那老者才勉强止住了咳嗽，
他贪婪地呼吸着冰冷的空气，
用一种破碎而沙哑的语调，断断续续地开口。
“官官爷我们不是不是匪”
“我们是从南柳河逃出来的”
南柳河？
文和的脑中，瞬间浮现出丞相赵启那张老脸上，志得意满的笑容。
“国士大人真乃神人也！南柳河两岸，几十万灾民，已尽数安置妥当！”
安置妥当？
文和没有说话，只是对着身后的马诗克，随意地摆了摆左手。
马诗克会意，立刻命人取来了水和干粮。
那几个半大的孩子看到水囊和硬邦邦的饼子，
麻木的眼睛里终于亮起了一点微弱的光，
如同饿了数日的幼狼般扑了上去，
却被那老者一声虚弱的呵斥止住。
老者颤颤巍巍地对着文和的方向，
用尽全身力气，磕了一个头。
那妇人也有样学样，抱着怀里的少年，
重重地将额头磕在冰冷的地面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官爷求您给个痛快吧”
老者的声音里，没有一丝一毫求生的慾望，只有一种令人心头发寒的解脱。
“我们不是来抢劫的我们是来求死的”
“饿死太慢了太疼了
肚子里像有虫子在咬求官爷
一刀就一刀砍了我们
给我们刨个坑埋了就行”
整个官道，瞬间陷入了一片诡异的死寂。
方才还在鬨笑的兵士们，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
一个个面面相觑，喉咙发干，再也笑不出来。
那笑声彷彿还回荡在山谷里，此刻听来却无比刺耳。
文和的心，一寸一寸地冷了下去，彷彿被浸入了极北之地的冰海。
“说清楚。”他的声音依旧平淡：
“南柳河的灾民，不是都以工代赈，安置好了吗？”
听到这话，那老者浑浊的眼中，竟流下了两行黑色的泪水，
那泪水冲开脸上的污垢，留下了两道触目惊心的痕迹。
“官爷您说的是河堤边上那些能被大人们看见的人”
“我们这些离得远的或是灾情没那么重的”
“那些官老爷嫌我们是累赘是包袱”
妇人也开了口，她的声音同样沙哑，却带着一股子淬了毒的尖锐恨意。
“他们说，朝廷的赈灾粮食是有限的，要先紧着核心灾区！
说我们这些人，还能啃树皮，还能撑一撑！”
“后来，他们为了政绩好看，为了向上头报功，说灾民已经全部安置！
就把我们全都赶了出来！像赶猪狗一样！”
“他们说，我们身上有疫病，会传染！
说要带我们去别处安置！
结果结果就是把我们往这荒山野岭里赶！
不给吃的，不给喝的，就让我们自生自灭！”
“我们想回村子，村子被封了！
我们想去别的州县，城门都不让我们进！
他们拿着刀，叫我们流匪！”
妇人说到最后，已是泣不成声，
那哭声干瘪而绝望，如同夜枭哀鸣，听得人头皮发麻。
“我们原本有一百多口人
从柳河郡和南柳河交界的地方
一路走到这里就剩就剩我们这十几口了”
“前面走不动的老人，孩子都都餵了山里的狼了”
文和的拳头，在那宽大的袖袍之下，缓缓收紧。
指节与骨骼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轻响。
一股冰冷的，几乎要将他理智焚烧殆尽的怒火，从胸腔深处，轰然炸开！
不是因为怜悯，不是因为同情。
而是因为，他被一群猪狗不如的蠢货，当猴耍了！
他亲手写下的“以工代赈”，他自以为得意的阳谋，
他用来和女帝交换利益、安身立命的筹码，
在那些地方官吏的嘴里，竟变成了一场彻头彻尾的骗局！
一场粉饰太平的滑稽闹剧！一场用无数无辜者的白骨堆砌起来的政绩！
好！
好得很！
他文和，呕心沥血，在帝都那个吃人的绞肉机里，
九死一生，才换来的一点功绩，就被这群蛀虫，
如此轻而易举地，践踏得一文不值！
这已经不是在打他的脸了。
这是在掘他的根！
是在告诉他，你文和的智慧，在这腐朽的官僚体系面前，屁都不是！
“你们之前，在哪里落脚？”
文和开口，那声音平静得可怕，彷彿刚才那滔天的怒火从未存在。
那老者伸出枯枝般的手指，指向了前方那片愈发昏暗的山林。
“就在就在前面那个山坳里
常山郡和柳河郡交界的地方还有
还有几十口人都是走不动的了”
文和点了点头。
他转身，对着马诗克，下达了一道让所有人都始料未及的命令。
“马诗克。”
“喏！”
“你，率领大部队，即刻启程，
携带郡守印信，前往坝上郡驿站，安营紮寨，等我命令。
没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妄动！”
马诗克那张冰块脸，出现了罕见的迟疑。
“公子，那你”
“我？”文和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森然得令人胆寒的笑：
“我带几个人，去办点私事。”
他点了牧埠，又从队伍里挑了八个身手最矫健、眼神最狠的精锐。
“你们几个，跟我走。”
他指着那几个已经瘫软在地的难民。
“押上他们，带路。”
小队脱离了官道，一头扎进了崎岖难行的山路。
越往里走，空气中那股混合着血腥的腐臭味便越发浓重，熏得人几欲作呕。
道路两旁，开始出现一具具残缺不全的白骨，
被野兽啃噬得只剩下零星的皮肉，
挂在森白的骨架上，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磷光。
有老人的，有壮年的，甚至还有几具明显是孩童的。
他们就那么被随意地丢弃在路边，在灌木丛中，在山石之下，
彷彿从来都不是活生生的人，只是一堆会腐烂的垃圾。
一路行来，尸骨不下百具。
文和队伍里的那几个精锐，都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悍卒，
此刻也一个个白了脸。
牧埠那双碧色的眸子，早已是一片嗜血的赤红，
他想起了自己被屠戮的部落，握着刀柄的手，青筋根根暴起。
文和始终面无表情。
他只是看着，记着，将这一笔笔血债，清晰地刻在脑子里。
当他们翻过一个山头，来到那所谓的山坳时，所有人都停住了脚步。
那哪里是什么落脚地。
那分明是一座刚刚散场的修罗场！
几十具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山坳里，无一完整。
残肢断臂，散落得到处都是。几只乌鸦和野狗正在啃食着一具尚算新鲜的尸体，
看到生人前来，发出一阵警惕的嘶叫，叼着腐肉，飞快地窜进了林子里。
文和缓缓地，一步一步，走了进去。
他踩着松软的，被鲜血和体液浸透的泥土，走到山坳中央。
一具小小的，已经被啃食得只剩下半边骨架的尸骸，吸引了他的注意。
从那骨骼的大小判断，这应该是一个不过三四岁的孩童。
他的小手里，还紧紧攥着一块早已干硬发黑的树皮。
文和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了一下。
不是恐惧，是兴奋。
一种即将大开杀戒，将所有规则都踩在脚下的兴奋！
他缓缓蹲下身，伸出两根修长干淨的手指，
将那块沾满了泥土和血污的树皮，
从那白骨嶙峋的小手中，轻轻地取了出来。
然后，他站起身，转身，看向了柳河郡的方向。
他那张总是带着几分懒散的俊朗面容上，所有的伪装尽数褪去，
只剩下一种冰冷到极致的杀意。
他对着身后那几个早已看得目眦欲裂的精锐，
用一种近乎呢喃的语调，轻声说道。
“走。”
“去柳上县。”
“咱们，去拜见一下那里的父母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