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颠簸。61墈书王 已发布最新蟑劫
车厢里，死一般的沉闷。
那几个被救下的难民，蜷缩在角落里，
身上裹着兵士们匀出来的粗麻毯子，
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微弱得几不可闻。
他们不哭，不闹，只是睁着一双双空洞的眼睛，
惊恐而又麻木地看着车厢里每一个活人。
文和靠在车壁上，闭着眼，一言不发。
他的腰间传来隐隐的酸痛，彷彿昨夜的荒唐还未散尽，
但这股肉体上的疲惫，却远不及他心底的沉重。
他的左手，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块从孩童白骨手中取下的树皮。
那粗糙的触感，一次又一次地，
如同烙铁般，提醒着他刚刚目睹的那场人间炼狱，
那股混合着腐败、血腥与绝望的恶臭，似乎仍旧萦绕在鼻尖，挥之不去。
“公子。”
马诗克策马来到车窗旁，那张万年不变的冰块脸，在昏暗的天色下更显僵硬。
他的眸光深沉，显然也被一路所见所闻震撼不小。
“前方三十里，便是柳上县城。是否需要先行派人，通报县衙？”
通报？
文和缓缓睁开眼，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懒散的眸子里，
此刻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没有丝毫波澜，
却蕴藏着足以冻结一切的冰冷。
他嗤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浓浓的嘲讽与不屑。
通报他们，好让他们连夜烧掉那些没来得及处理干淨的尸骨，焚毁所有罪证？
通报他们，好让他们把所有知情者都藏起来，
再摆出一副歌舞昇平的景象来迎接自己，蒙蔽圣听？
把所有人都当傻子吗？
他文和，可不是那些被蒙在鼓里的帝都权贵！
文和没有回答马诗克的问题，反而问了另一个，声音低沉，却字字敲在人心。
“马诗克，我问你，在战场上，若有袍泽丢弃伤员，独自逃生，该当何罪？”
马诗克没有任何犹豫，语气铿锵，不带感情。
“斩！”
一个字，干淨利落，带着军人特有的铁血。
“那若是有将领，为了自己的战功好看，谎报伤亡，
将上千名本可以活下来的伤兵，遗弃在战场上，
任由他们被野兽啃食，又该当何罪？”
马诗克沉默了。
他的眉头紧紧蹙起，那双锐利的鹰眼闪烁着困惑与挣扎。
他作为一名纯粹的武人，自幼在军营长大，
战场上的规矩，非黑即白，简单明了。
许久，他才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声音低沉而嘶哑，带着一种极度的压抑与愤怒。
“凌迟。”
文和笑了，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暖意，
只有刺骨的冰寒，带着从地狱深处吹来的阴风。
“你看，你们当兵的，道理多简单，多直接。”
他的目光透过车窗，望向那愈发深沉的夜色，
彷彿能穿透黑暗，看到更深层的腐朽。
“可这太平世道，偏偏就有人，穿着锦绣官袍，
干着比战场上最无耻的逃兵，还要恶毒千百倍的勾当。”
他举起那只摩挲着树皮的左手，指尖微颤。
“他们手里的刀，不见血。
可被他们杀死的人，却比你我这辈子在战场上砍的人，加起来还要多。”
文和的声音变得有些飘渺。
“他们杀人，不留痕迹，不沾血污，甚至还能因此青云直上，得到朝廷的嘉奖。
你说，这又是何道理？”
马诗克再次陷入了沉默。他那非黑即白的武人世界观，
被文和这番话，撕开了一道无法癒合的口子。
他开始明白，这个世界远比他想象的要复杂，也远比战场更残酷。
车队没有进城。
在距离柳上县城外三里的一处避风林地，文和下令安营紮寨。
五千精兵悄无声息地散开，冰冷的盔甲与肃杀的气息，融入了愈发深沉的夜色。
兵士们虽然疲惫，但一路所见的惨状，
以及文和那番震聋发聩的话语，让他们心中的怒火与警惕，压过了所有的倦怠。
“牧埠。”
“在！”
那个巨熊般的北蛮汉子，大步上前，
他那双碧色的眸子，早已因一路所见的惨状，变得一片赤红。
“你，带两个人，换上他们的衣服。”
文和指了指那些蜷缩在马车上的难民，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丝毫情绪。
“混进城里去。”
“去看看，城门口，有没有官府开设的粥棚，有没有难民被收容。”“去米铺问问，一斗粟米，要价几何，
看看这太平盛世的米价，是涨了还是跌了。”
“再去县衙门口，瞧瞧那面鸣冤鼓上，
积了多厚的灰，是不是早已被遗忘在角落。”
牧埠重重点头，没有问为什么，也没有丝毫犹豫。
他那双碧色的眸子里，闪烁着对文和近乎盲目的信任。
他转身便挑了两个机灵的兵士，
扒下盔甲，换上从难民身上找来的衣衫，
脸上胡乱抹了几把泥，眨眼间，
便成了三个地地道道的流民，消失在夜色中。
“公子。”
马诗克终于还是忍不住开口，他的声音里带着浓浓的不解与困惑。
“您为何不直接亮明身份，冲进县衙，将那狗官拿下问罪？
这岂不是最直接，也最有效的办法？”
“拿下？”
文和瞥了他一眼，自嘲地摇了摇头。
“拿下柳上县令，容易。
可然后呢？
南柳河两岸，有多少个柳上县？又有多少个县令，做了同样的事？”
文和从怀里，掏出了那封女帝亲笔的信，那信纸上“慎之”二字。
“你以为，这只是一个县令贪墨渎职？一个地方官吏的私自行为？”
他展开信纸，指尖轻抚过那力透纸背的字迹。
“不。
这是一条由上至下，盘根错节的利益链。
他们驱赶难民，伪造功绩，多出来的赈灾粮款，
一层层盘剥，一层层上贡，最终汇聚到那些真正的大贪手中。”
文和的眸光变得深邃而冷酷。
“你现在砍了柳上县令这个小鬼，只会惊动他背后那些真正的大贪。
到时候，他们会把所有罪责都推到一个死人身上，然后将自己摘得干干淨淨。
而那些被他们害死的百姓，就真的白死了，他们的冤屈，将永无昭雪之日。”
他将信纸重新收好，语气中带着的疲惫。
“陛下给我五千兵马，不是让我来当一个砍人脑袋的刽子手的，
更不是让我去当一个只会逞匹夫之勇的莽夫。”
“她是在让我做选择。”
“选择这把刀，是用来砍掉一根烂掉的枝叶，以平息暂时的民怨，
还是用来撬动这棵早已被蛀空的根，彻底将其连根拔起！”
“我的刀，若是挥得不够快，不够准，只会让树根下的那些毒虫，钻得更深，
隐藏得更巧妙，等到下一次爆发，便会是真正的国之将亡！”
马诗克似懂非懂。
但他那张冰块脸上，此刻却浮现出前所未有的凝重。
他终于明白，眼前这个看似手无缚鸡之力的年轻人，
他要做的，是一件远比战场厮杀更兇险，
也更复杂，甚至更需要智慧与胆魄的事情。
他开始意识到，文和的刀，并非仅仅是杀人的利刃，
更是一种能够洞穿世事，直指本源的无形之刀。
夜色渐深，寒风呼啸，林地间传来阵阵呜咽。
约莫一个时辰后。
牧埠回来了。
他高大的身影，带着一身寒气与夜露，
单膝跪在文和面前。那张粗犷的脸上，
此刻只剩下冰冷的怒意，碧色的眸子深处，彷彿有火焰在跳动。
他的声音低沉而压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
带着令人心悸的寒意，却又言简意赅，精准无误。
“城门口，没有粥棚，没有一个难民被收容。
只有官兵巡逻，驱赶一切靠近城墙的流民。”
“城内米铺，一斗粟米，三百文。
掌柜的还说，这是官价，爱买不买。”
“县衙门口，很干净。
那面鸣冤鼓是新的，新得连尘埃都没有，
鼓槌也擦拭得一尘不染，好像每日都有人精心打理。”
三百文！
太平年间，一斗粟米，不过五十文。
这翻了六倍的粮价，分明是在吃人血馒头！
是在将每一个活生生的人，逼入绝境！
而那面崭新的鸣冤鼓，更是像一记响亮的耳光，
狠狠抽在所有人的脸上，抽碎了所有对官府的幻想。
他们连演戏都懒得演全套，或者说，
他们已经自信到，认为根本不会有不开眼的刁民，
敢去敲响那面鼓，敢去挑战他们的权威。
“呵呵呵”
一阵苍凉而压抑的笑声，从文和的喉咙里溢出，
在寂静的林地里，显得无比突兀，也无比刺耳。
那笑声里，是无尽的嘲讽，是彻骨的冷意，更是即将爆发的滔天怒火。
“好一个柳上县，好一个父母官。”
他缓缓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那动作缓慢而沉重。
“真是用心良苦啊。”
他脱下了那身象征身份的朝服，换上了一件最普通的青色棉袍，
整个人瞬间融入了夜色，彷彿一名再普通不过的夜行者。
他感到腰间的酸痛愈发明显，但此刻，
他心中的怒火与决意，已经完全压过了身体上的不适。
“马诗克，你，还有你们两个，跟着我。”
文和指向随行的两名精锐。
“牧埠，你带一队人，守住这条官道。
记住，从现在起，许进，不许出。
任何想要出城的人，都给我严加盘查，
没有我的手令，一只苍蝇也别想飞出去！”
柳上县的城门，与文和想象中戒备森严的模样，截然不同。
守城的兵丁，一个个歪戴着头盔，
靠在墙角打着瞌睡，手中的长矛随意地杵在地上，
对于进城的零星路人，他们只是懒洋洋地瞥一眼，
便不耐烦地挥手放行。他们脸上的倦怠与麻木，
与这城外的太平景象，形成了讽刺的对比。
反倒是对那些想要出城的人，
他们会格外多盘问几句，眼神中带着警惕。
城门洞里，贴着一张崭新的安民告示，
上面用漂亮的楷书写着官府体恤万民，
开仓放粮，安置灾民的功绩，言辞恳切，感人肺腑，
字里行间充满了对百姓的关怀与爱护。
文和看着那张告示，只觉得那字迹越是漂亮，
那内容越是感人，他心中的怒火便越是炽烈。
城内，更是另一番景象。
街道被打扫得干干淨淨，青石板路在月光下泛着幽冷的光泽。
两旁的商铺都还开着门，虽然没有什么客人，
但至少还亮着灯火，努力维持着一种虚假的繁荣。
街上的行人，脸上虽然带着菜色，
步履匆匆，眼神中也带着疲惫与小心翼翼，
远没有城外那种末日降临般的绝望，
似乎生活还能继续，只是需要更加努力地去正常生活。
一切，都透着一种刻意维持的正常。
文和走进一家米铺。
铺子里只有昏黄的油灯，一个留着山羊胡的掌柜，
正头也不抬地拨着算盘，发出的“噼啪”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掌柜的，米怎么卖？”文和的声音平静，听不出丝毫异样。
“官价，粟米，三百文一斗。”
掌柜不耐烦地抬起头，警惕地打量了文和一眼，
看到他身上的青色棉袍，眼神中的戒备稍减，却又带着不屑。
“这么贵？
我听说，朝廷不是发了赈灾粮款下来吗？
南柳河的灾民，不都安置妥当了？”
文和故意提高了嗓门，装成一个不知情的路人。
掌柜拨算盘的手，猛地一顿。
他抬起头，眼神中带着惊恐，旋即又低下头去，
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着，声音压得极低，生怕被旁人听到。
“官府的事，小人哪知道
就这个价，爱买不买
别胡说八道，小心惹祸上身！”
文和又在街边，向一个卖炊饼的小贩打听。
那小贩的摊位上，只有寥寥几个冷硬的炊饼，在寒风中散发着微弱的香气。
“大叔，最近城里，可见过什么难民流民？
外面都说南柳河那边不太平。”
那小贩一听这话，脸色刷地就白了，
手里的炊饼差点掉到地上，他连连摆手，头摇得像拨浪鼓，
眼神中充满了深入骨髓的畏惧，似乎文和提到了什么禁忌的话题。
“没没见过！
官爷，可不敢胡说！
我们柳上县，在县尊大人的治理下，太平得很！太平得很啊！”
他的声音带着颤抖，强挤出的笑容比哭还难看。
半个时辰后，文和一行人，走到了县衙门口。
高大的石狮，在夜色中显得格外狰狞。
朱红的衙门大门紧闭，门前的两盏灯笼，发出昏黄的光芒，
照亮了那面在灯笼照耀下，反射着油亮光泽的鸣冤鼓。
它太新了，新到感觉是昨天才刚刚挂上去，
鼓皮绷得紧紧的，没有使用的痕迹。
鼓槌就放在一旁，一尘不染。
文和就那么静静地站在衙门前，站在那面鼓前。
赵启志得意满的脸，女帝那封字字诛心的密信，
山坳里那具孩童的白骨，还有那块依旧带着尸寒的树皮
无数的划面，如同走马灯般，在他脑中交替闪现，
冲击着他的理智，激荡着他的心神。
他感到腰间的酸痛再次传来，
但此刻，那痛楚却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他只需要上前一步，拿起鼓槌，重重敲下。
明日，柳上县令便会人头落地。他文和，
会成为万民称颂的青天大老爷，一个为民除害的英雄。
多么简单。
多么诱人。
这是最直接的复仇，也是最符合世人期待的剧本。
他缓缓抬起了手，指尖在寒风中微微颤抖。他能感觉到，
体内那股潜藏的杀意正在蠢蠢欲动，催促着他拿起鼓槌，宣洩心中的怒火。
最终，那只手，还是缓缓地放下了。
他转过身，对身后满脸困惑的马诗克，平静地开口。
那声音里，带着一种极致的冷静，所有的情绪都被他压制到了最深处。
“我们去坝上郡。”
马诗克浑身一震，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他无法理解，为何文和在看到如此惨状之后，还能做出如此冷静的决定。
文和没有解释。
他只是抬起头，望向县城深处，那片灯火辉煌的区域，
那里，是县令大人的府邸，也是这腐朽利益链条中的一个小小的结点。
“时候，未到。”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让马诗克都为之胆寒的重量，但蕴含着无尽的杀机与谋划。
“杀人，容易。
诛心，难。”
文和的眸光，在夜色中变得锐利。
“我要的，不止是一个县令的脑袋，那太便宜他们了。
我要这柳河郡，乃至所有视民如草芥的地方，都看清楚！”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虽然依旧压抑。
“大兴的刀，还没钝！”
他伸出修长的手指，轻轻抚过腰间那块女帝所赐的血玉佩，眼神中闪烁着危险的光芒。
“我文和的刀，更快！”
话音落下，风雪骤起，捲起的雪沫，劈头盖脸地打在他的脸上。
马车在颠簸。
车厢里，死一般的沉闷。
那几个被救下的难民，蜷缩在角落里，
身上裹着兵士们匀出来的粗麻毯子，
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微弱得几不可闻。
他们不哭，不闹，只是睁着一双双空洞的眼睛，
惊恐而又麻木地看着车厢里每一个活人。
文和靠在车壁上，闭着眼，一言不发。
他的腰间传来隐隐的酸痛，彷彿昨夜的荒唐还未散尽，
但这股肉体上的疲惫，却远不及他心底的沉重。
他的左手，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块从孩童白骨手中取下的树皮。
那粗糙的触感，一次又一次地，
如同烙铁般，提醒着他刚刚目睹的那场人间炼狱，
那股混合着腐败、血腥与绝望的恶臭，似乎仍旧萦绕在鼻尖，挥之不去。
“公子。”
马诗克策马来到车窗旁，那张万年不变的冰块脸，在昏暗的天色下更显僵硬。
他的眸光深沉，显然也被一路所见所闻震撼不小。
“前方三十里，便是柳上县城。是否需要先行派人，通报县衙？”
通报？
文和缓缓睁开眼，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懒散的眸子里，
此刻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没有丝毫波澜，
却蕴藏着足以冻结一切的冰冷。
他嗤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浓浓的嘲讽与不屑。
通报他们，好让他们连夜烧掉那些没来得及处理干淨的尸骨，焚毁所有罪证？
通报他们，好让他们把所有知情者都藏起来，
再摆出一副歌舞昇平的景象来迎接自己，蒙蔽圣听？
把所有人都当傻子吗？
他文和，可不是那些被蒙在鼓里的帝都权贵！
文和没有回答马诗克的问题，反而问了另一个，声音低沉，却字字敲在人心。
“马诗克，我问你，在战场上，若有袍泽丢弃伤员，独自逃生，该当何罪？”
马诗克没有任何犹豫，语气铿锵，不带感情。
“斩！”
一个字，干淨利落，带着军人特有的铁血。
“那若是有将领，为了自己的战功好看，谎报伤亡，
将上千名本可以活下来的伤兵，遗弃在战场上，
任由他们被野兽啃食，又该当何罪？”
马诗克沉默了。
他的眉头紧紧蹙起，那双锐利的鹰眼闪烁着困惑与挣扎。
他作为一名纯粹的武人，自幼在军营长大，
战场上的规矩，非黑即白，简单明了。
许久，他才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声音低沉而嘶哑，带着一种极度的压抑与愤怒。
“凌迟。”
文和笑了，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暖意，
只有刺骨的冰寒，带着从地狱深处吹来的阴风。
“你看，你们当兵的，道理多简单，多直接。”
他的目光透过车窗，望向那愈发深沉的夜色，
彷彿能穿透黑暗，看到更深层的腐朽。
“可这太平世道，偏偏就有人，穿着锦绣官袍，
干着比战场上最无耻的逃兵，还要恶毒千百倍的勾当。”
他举起那只摩挲着树皮的左手，指尖微颤。
“他们手里的刀，不见血。
可被他们杀死的人，却比你我这辈子在战场上砍的人，加起来还要多。”
文和的声音变得有些飘渺。
“他们杀人，不留痕迹，不沾血污，甚至还能因此青云直上，得到朝廷的嘉奖。
你说，这又是何道理？”
马诗克再次陷入了沉默。他那非黑即白的武人世界观，
被文和这番话，撕开了一道无法癒合的口子。
他开始明白，这个世界远比他想象的要复杂，也远比战场更残酷。
车队没有进城。
在距离柳上县城外三里的一处避风林地，文和下令安营紮寨。
五千精兵悄无声息地散开，冰冷的盔甲与肃杀的气息，融入了愈发深沉的夜色。
兵士们虽然疲惫，但一路所见的惨状，
以及文和那番震聋发聩的话语，让他们心中的怒火与警惕，压过了所有的倦怠。
“牧埠。”
“在！”
那个巨熊般的北蛮汉子，大步上前，
他那双碧色的眸子，早已因一路所见的惨状，变得一片赤红。
“你，带两个人，换上他们的衣服。”
文和指了指那些蜷缩在马车上的难民，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丝毫情绪。
“混进城里去。”
“去看看，城门口，有没有官府开设的粥棚，有没有难民被收容。”
“去米铺问问，一斗粟米，要价几何，
看看这太平盛世的米价，是涨了还是跌了。”
“再去县衙门口，瞧瞧那面鸣冤鼓上，
积了多厚的灰，是不是早已被遗忘在角落。”
牧埠重重点头，没有问为什么，也没有丝毫犹豫。
他那双碧色的眸子里，闪烁着对文和近乎盲目的信任。
他转身便挑了两个机灵的兵士，
扒下盔甲，换上从难民身上找来的衣衫，
脸上胡乱抹了几把泥，眨眼间，
便成了三个地地道道的流民，消失在夜色中。
“公子。”
马诗克终于还是忍不住开口，他的声音里带着浓浓的不解与困惑。
“您为何不直接亮明身份，冲进县衙，将那狗官拿下问罪？
这岂不是最直接，也最有效的办法？”
“拿下？”
文和瞥了他一眼，自嘲地摇了摇头。
“拿下柳上县令，容易。
可然后呢？
南柳河两岸，有多少个柳上县？又有多少个县令，做了同样的事？”
文和从怀里，掏出了那封女帝亲笔的信，那信纸上“慎之”二字。
“你以为，这只是一个县令贪墨渎职？一个地方官吏的私自行为？”
他展开信纸，指尖轻抚过那力透纸背的字迹。
“不。
这是一条由上至下，盘根错节的利益链。
他们驱赶难民，伪造功绩，多出来的赈灾粮款，
一层层盘剥，一层层上贡，最终汇聚到那些真正的大贪手中。”
文和的眸光变得深邃而冷酷。
“你现在砍了柳上县令这个小鬼，只会惊动他背后那些真正的大贪。
到时候，他们会把所有罪责都推到一个死人身上，然后将自己摘得干干淨淨。
而那些被他们害死的百姓，就真的白死了，他们的冤屈，将永无昭雪之日。”
他将信纸重新收好，语气中带着的疲惫。
“陛下给我五千兵马，不是让我来当一个砍人脑袋的刽子手的，
更不是让我去当一个只会逞匹夫之勇的莽夫。”
“她是在让我做选择。”
“选择这把刀，是用来砍掉一根烂掉的枝叶，以平息暂时的民怨，
还是用来撬动这棵早已被蛀空的根，彻底将其连根拔起！”
“我的刀，若是挥得不够快，不够准，只会让树根下的那些毒虫，钻得更深，
隐藏得更巧妙，等到下一次爆发，便会是真正的国之将亡！”
马诗克似懂非懂。
但他那张冰块脸上，此刻却浮现出前所未有的凝重。
他终于明白，眼前这个看似手无缚鸡之力的年轻人，
他要做的，是一件远比战场厮杀更兇险，
也更复杂，甚至更需要智慧与胆魄的事情。
他开始意识到，文和的刀，并非仅仅是杀人的利刃，
更是一种能够洞穿世事，直指本源的无形之刀。
夜色渐深，寒风呼啸，林地间传来阵阵呜咽。
约莫一个时辰后。
牧埠回来了。
他高大的身影，带着一身寒气与夜露，
单膝跪在文和面前。那张粗犷的脸上，
此刻只剩下冰冷的怒意，碧色的眸子深处，彷彿有火焰在跳动。
他的声音低沉而压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
带着令人心悸的寒意，却又言简意赅，精准无误。
“城门口，没有粥棚，没有一个难民被收容。
马车在颠簸。
车厢里，死一般的沉闷。
那几个被救下的难民，蜷缩在角落里，
身上裹着兵士们匀出来的粗麻毯子，
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微弱得几不可闻。
他们不哭，不闹，只是睁着一双双空洞的眼睛，
惊恐而又麻木地看着车厢里每一个活人。
文和靠在车壁上，闭着眼，一言不发。
他的腰间传来隐隐的酸痛，彷彿昨夜的荒唐还未散尽，
但这股肉体上的疲惫，却远不及他心底的沉重。
他的左手，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块从孩童白骨手中取下的树皮。
那粗糙的触感，一次又一次地，
如同烙铁般，提醒着他刚刚目睹的那场人间炼狱，
那股混合着腐败、血腥与绝望的恶臭，似乎仍旧萦绕在鼻尖，挥之不去。
“公子。”
马诗克策马来到车窗旁，那张万年不变的冰块脸，在昏暗的天色下更显僵硬。
他的眸光深沉，显然也被一路所见所闻震撼不小。
“前方三十里，便是柳上县城。是否需要先行派人，通报县衙？”
通报？
文和缓缓睁开眼，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懒散的眸子里，
此刻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没有丝毫波澜，
却蕴藏着足以冻结一切的冰冷。
他嗤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浓浓的嘲讽与不屑。
通报他们，好让他们连夜烧掉那些没来得及处理干淨的尸骨，焚毁所有罪证？
通报他们，好让他们把所有知情者都藏起来，
再摆出一副歌舞昇平的景象来迎接自己，蒙蔽圣听？
把所有人都当傻子吗？
他文和，可不是那些被蒙在鼓里的帝都权贵！
文和没有回答马诗克的问题，反而问了另一个，声音低沉，却字字敲在人心。
“马诗克，我问你，在战场上，若有袍泽丢弃伤员，独自逃生，该当何罪？”
马诗克没有任何犹豫，语气铿锵，不带感情。
“斩！”
一个字，干淨利落，带着军人特有的铁血。
“那若是有将领，为了自己的战功好看，谎报伤亡，
将上千名本可以活下来的伤兵，遗弃在战场上，
任由他们被野兽啃食，又该当何罪？”
马诗克沉默了。
他的眉头紧紧蹙起，那双锐利的鹰眼闪烁着困惑与挣扎。
他作为一名纯粹的武人，自幼在军营长大，
战场上的规矩，非黑即白，简单明了。
许久，他才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声音低沉而嘶哑，带着一种极度的压抑与愤怒。
“凌迟。”
文和笑了，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暖意，
只有刺骨的冰寒，带着从地狱深处吹来的阴风。
“你看，你们当兵的，道理多简单，多直接。”
他的目光透过车窗，望向那愈发深沉的夜色，
彷彿能穿透黑暗，看到更深层的腐朽。
“可这太平世道，偏偏就有人，穿着锦绣官袍，
干着比战场上最无耻的逃兵，还要恶毒千百倍的勾当。”
他举起那只摩挲着树皮的左手，指尖微颤。
“他们手里的刀，不见血。
可被他们杀死的人，却比你我这辈子在战场上砍的人，加起来还要多。”
文和的声音变得有些飘渺。
“他们杀人，不留痕迹，不沾血污，甚至还能因此青云直上，得到朝廷的嘉奖。
你说，这又是何道理？”
马诗克再次陷入了沉默。他那非黑即白的武人世界观，
被文和这番话，撕开了一道无法癒合的口子。
他开始明白，这个世界远比他想象的要复杂，也远比战场更残酷。
车队没有进城。
在距离柳上县城外三里的一处避风林地，文和下令安营紮寨。
五千精兵悄无声息地散开，冰冷的盔甲与肃杀的气息，融入了愈发深沉的夜色。
兵士们虽然疲惫，但一路所见的惨状，
以及文和那番震聋发聩的话语，让他们心中的怒火与警惕，压过了所有的倦怠。
“牧埠。”
“在！”
那个巨熊般的北蛮汉子，大步上前，
他那双碧色的眸子，早已因一路所见的惨状，变得一片赤红。
“你，带两个人，换上他们的衣服。”
文和指了指那些蜷缩在马车上的难民，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丝毫情绪。
“混进城里去。”
“去看看，城门口，有没有官府开设的粥棚，有没有难民被收容。”
“去米铺问问，一斗粟米，要价几何，
看看这太平盛世的米价，是涨了还是跌了。”
“再去县衙门口，瞧瞧那面鸣冤鼓上，
积了多厚的灰，是不是早已被遗忘在角落。”
牧埠重重点头，没有问为什么，也没有丝毫犹豫。
他那双碧色的眸子里，闪烁着对文和近乎盲目的信任。
他转身便挑了两个机灵的兵士，
扒下盔甲，换上从难民身上找来的衣衫，
脸上胡乱抹了几把泥，眨眼间，
便成了三个地地道道的流民，消失在夜色中。
“公子。”
马诗克终于还是忍不住开口，他的声音里带着浓浓的不解与困惑。
“您为何不直接亮明身份，冲进县衙，将那狗官拿下问罪？
这岂不是最直接，也最有效的办法？”
“拿下？”
文和瞥了他一眼，自嘲地摇了摇头。
“拿下柳上县令，容易。
可然后呢？
南柳河两岸，有多少个柳上县？又有多少个县令，做了同样的事？”
文和从怀里，掏出了那封女帝亲笔的信，那信纸上“慎之”二字。
“你以为，这只是一个县令贪墨渎职？一个地方官吏的私自行为？”
他展开信纸，指尖轻抚过那力透纸背的字迹。
“不。
这是一条由上至下，盘根错节的利益链。
他们驱赶难民，伪造功绩，多出来的赈灾粮款，
一层层盘剥，一层层上贡，最终汇聚到那些真正的大贪手中。”
文和的眸光变得深邃而冷酷。
“你现在砍了柳上县令这个小鬼，只会惊动他背后那些真正的大贪。
到时候，他们会把所有罪责都推到一个死人身上，然后将自己摘得干干淨淨。
而那些被他们害死的百姓，就真的白死了，他们的冤屈，将永无昭雪之日。”
他将信纸重新收好，语气中带着的疲惫。
“陛下给我五千兵马，不是让我来当一个砍人脑袋的刽子手的，
更不是让我去当一个只会逞匹夫之勇的莽夫。”
“她是在让我做选择。”
“选择这把刀，是用来砍掉一根烂掉的枝叶，以平息暂时的民怨，
还是用来撬动这棵早已被蛀空的根，彻底将其连根拔起！”
“我的刀，若是挥得不够快，不够准，只会让树根下的那些毒虫，钻得更深，
隐藏得更巧妙，等到下一次爆发，便会是真正的国之将亡！”
马诗克似懂非懂。
但他那张冰块脸上，此刻却浮现出前所未有的凝重。
他终于明白，眼前这个看似手无缚鸡之力的年轻人，
他要做的，是一件远比战场厮杀更兇险，
也更复杂，甚至更需要智慧与胆魄的事情。
他开始意识到，文和的刀，并非仅仅是杀人的利刃，
更是一种能够洞穿世事，直指本源的无形之刀。
夜色渐深，寒风呼啸，林地间传来阵阵呜咽。
约莫一个时辰后。
牧埠回来了。
他高大的身影，带着一身寒气与夜露，
单膝跪在文和面前。那张粗犷的脸上，
此刻只剩下冰冷的怒意，碧色的眸子深处，彷彿有火焰在跳动。
他的声音低沉而压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
带着令人心悸的寒意，却又言简意赅，精准无误。
“城门口，没有粥棚，没有一个难民被收容。
马车在颠簸。
车厢里，死一般的沉闷。
那几个被救下的难民，蜷缩在角落里，
身上裹着兵士们匀出来的粗麻毯子，
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微弱得几不可闻。
他们不哭，不闹，只是睁着一双双空洞的眼睛，
惊恐而又麻木地看着车厢里每一个活人。
文和靠在车壁上，闭着眼，一言不发。
他的腰间传来隐隐的酸痛，彷彿昨夜的荒唐还未散尽，
但这股肉体上的疲惫，却远不及他心底的沉重。
他的左手，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块从孩童白骨手中取下的树皮。
那粗糙的触感，一次又一次地，
如同烙铁般，提醒着他刚刚目睹的那场人间炼狱，
那股混合着腐败、血腥与绝望的恶臭，似乎仍旧萦绕在鼻尖，挥之不去。
“公子。”
马诗克策马来到车窗旁，那张万年不变的冰块脸，在昏暗的天色下更显僵硬。
他的眸光深沉，显然也被一路所见所闻震撼不小。
“前方三十里，便是柳上县城。是否需要先行派人，通报县衙？”
通报？
文和缓缓睁开眼，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懒散的眸子里，
此刻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没有丝毫波澜，
却蕴藏着足以冻结一切的冰冷。
他嗤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浓浓的嘲讽与不屑。
通报他们，好让他们连夜烧掉那些没来得及处理干淨的尸骨，焚毁所有罪证？
通报他们，好让他们把所有知情者都藏起来，
再摆出一副歌舞昇平的景象来迎接自己，蒙蔽圣听？
把所有人都当傻子吗？
他文和，可不是那些被蒙在鼓里的帝都权贵！
文和没有回答马诗克的问题，反而问了另一个，声音低沉，却字字敲在人心。
“马诗克，我问你，在战场上，若有袍泽丢弃伤员，独自逃生，该当何罪？”
马诗克没有任何犹豫，语气铿锵，不带感情。
“斩！”
一个字，干淨利落，带着军人特有的铁血。
“那若是有将领，为了自己的战功好看，谎报伤亡，
将上千名本可以活下来的伤兵，遗弃在战场上，
任由他们被野兽啃食，又该当何罪？”
马诗克沉默了。
他的眉头紧紧蹙起，那双锐利的鹰眼闪烁着困惑与挣扎。
他作为一名纯粹的武人，自幼在军营长大，
战场上的规矩，非黑即白，简单明了。
许久，他才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声音低沉而嘶哑，带着一种极度的压抑与愤怒。
“凌迟。”
文和笑了，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暖意，
只有刺骨的冰寒，带着从地狱深处吹来的阴风。
“你看，你们当兵的，道理多简单，多直接。”
他的目光透过车窗，望向那愈发深沉的夜色，
彷彿能穿透黑暗，看到更深层的腐朽。
“可这太平世道，偏偏就有人，穿着锦绣官袍，
干着比战场上最无耻的逃兵，还要恶毒千百倍的勾当。”
他举起那只摩挲着树皮的左手，指尖微颤。
“他们手里的刀，不见血。
可被他们杀死的人，却比你我这辈子在战场上砍的人，加起来还要多。”
文和的声音变得有些飘渺。
“他们杀人，不留痕迹，不沾血污，甚至还能因此青云直上，得到朝廷的嘉奖。
你说，这又是何道理？”
马诗克再次陷入了沉默。他那非黑即白的武人世界观，
被文和这番话，撕开了一道无法癒合的口子。
他开始明白，这个世界远比他想象的要复杂，也远比战场更残酷。
车队没有进城。
在距离柳上县城外三里的一处避风林地，文和下令安营紮寨。
五千精兵悄无声息地散开，冰冷的盔甲与肃杀的气息，融入了愈发深沉的夜色。
兵士们虽然疲惫，但一路所见的惨状，
以及文和那番震聋发聩的话语，让他们心中的怒火与警惕，压过了所有的倦怠。
“牧埠。”
“在！”
那个巨熊般的北蛮汉子，大步上前，
他那双碧色的眸子，早已因一路所见的惨状，变得一片赤红。
“你，带两个人，换上他们的衣服。”
文和指了指那些蜷缩在马车上的难民，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丝毫情绪。
“混进城里去。”
“去看看，城门口，有没有官府开设的粥棚，有没有难民被收容。”
“去米铺问问，一斗粟米，要价几何，
看看这太平盛世的米价，是涨了还是跌了。”
“再去县衙门口，瞧瞧那面鸣冤鼓上，
积了多厚的灰，是不是早已被遗忘在角落。”
牧埠重重点头，没有问为什么，也没有丝毫犹豫。
他那双碧色的眸子里，闪烁着对文和近乎盲目的信任。
他转身便挑了两个机灵的兵士，
扒下盔甲，换上从难民身上找来的衣衫，
脸上胡乱抹了几把泥，眨眼间，
便成了三个地地道道的流民，消失在夜色中。
“公子。”
马诗克终于还是忍不住开口，他的声音里带着浓浓的不解与困惑。
“您为何不直接亮明身份，冲进县衙，将那狗官拿下问罪？
这岂不是最直接，也最有效的办法？”
“拿下？”
文和瞥了他一眼，自嘲地摇了摇头。
“拿下柳上县令，容易。
可然后呢？
南柳河两岸，有多少个柳上县？又有多少个县令，做了同样的事？”
文和从怀里，掏出了那封女帝亲笔的信，那信纸上“慎之”二字。
“你以为，这只是一个县令贪墨渎职？一个地方官吏的私自行为？”
他展开信纸，指尖轻抚过那力透纸背的字迹。
“不。
这是一条由上至下，盘根错节的利益链。
他们驱赶难民，伪造功绩，多出来的赈灾粮款，
一层层盘剥，一层层上贡，最终汇聚到那些真正的大贪手中。”
文和的眸光变得深邃而冷酷。
“你现在砍了柳上县令这个小鬼，只会惊动他背后那些真正的大贪。
到时候，他们会把所有罪责都推到一个死人身上，然后将自己摘得干干淨淨。
而那些被他们害死的百姓，就真的白死了，他们的冤屈，将永无昭雪之日。”
他将信纸重新收好，语气中带着的疲惫。
“陛下给我五千兵马，不是让我来当一个砍人脑袋的刽子手的，
更不是让我去当一个只会逞匹夫之勇的莽夫。”
“她是在让我做选择。”
“选择这把刀，是用来砍掉一根烂掉的枝叶，以平息暂时的民怨，
还是用来撬动这棵早已被蛀空的根，彻底将其连根拔起！”
“我的刀，若是挥得不够快，不够准，只会让树根下的那些毒虫，钻得更深，
隐藏得更巧妙，等到下一次爆发，便会是真正的国之将亡！”
马诗克似懂非懂。
但他那张冰块脸上，此刻却浮现出前所未有的凝重。
他终于明白，眼前这个看似手无缚鸡之力的年轻人，
他要做的，是一件远比战场厮杀更兇险，
也更复杂，甚至更需要智慧与胆魄的事情。
他开始意识到，文和的刀，并非仅仅是杀人的利刃，
更是一种能够洞穿世事，直指本源的无形之刀。
夜色渐深，寒风呼啸，林地间传来阵阵呜咽。
约莫一个时辰后。
牧埠回来了。
他高大的身影，带着一身寒气与夜露，
单膝跪在文和面前。那张粗犷的脸上，
此刻只剩下冰冷的怒意，碧色的眸子深处，彷彿有火焰在跳动。
他的声音低沉而压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
带着令人心悸的寒意，却又言简意赅，精准无误。
“城门口，没有粥棚，没有一个难民被收容。
马车在颠簸。
车厢里，死一般的沉闷。
那几个被救下的难民，蜷缩在角落里，
身上裹着兵士们匀出来的粗麻毯子，
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微弱得几不可闻。
他们不哭，不闹，只是睁着一双双空洞的眼睛，
惊恐而又麻木地看着车厢里每一个活人。
文和靠在车壁上，闭着眼，一言不发。
他的腰间传来隐隐的酸痛，彷彿昨夜的荒唐还未散尽，
但这股肉体上的疲惫，却远不及他心底的沉重。
他的左手，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块从孩童白骨手中取下的树皮。
那粗糙的触感，一次又一次地，
如同烙铁般，提醒着他刚刚目睹的那场人间炼狱，
那股混合着腐败、血腥与绝望的恶臭，似乎仍旧萦绕在鼻尖，挥之不去。
“公子。”
马诗克策马来到车窗旁，那张万年不变的冰块脸，在昏暗的天色下更显僵硬。
他的眸光深沉，显然也被一路所见所闻震撼不小。
“前方三十里，便是柳上县城。是否需要先行派人，通报县衙？”
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