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都已是初春，坝上郡的风，却依旧是冬日里最刻薄的模样。
风里裹着沙，夹着冰冷的碎雪，刮在人脸上，
一下下用力地打磨，是那种深入骨髓的冷。
文和从马车上下来，深深吸了一口气，
结果吸进满肺的干冷和土腥味，让他当场就剧烈地咳嗽起来。
他抬起头，眯着眼打量着眼前的郡守府。
下一秒，他差点没忍住笑出声。
这哪里是什么郡守府，分明是一座几十年没人打理过的破落大院。
那扇本应气派的府门，油漆早已剥落得斑斑驳驳，
露出底下被风沙侵蚀得满是裂纹的干枯木头。
门前那两尊镇宅石狮，风化得连五官都快没了，
其中一只还断了半截爪子，光秃秃地立在那里，
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凄凉和滑稽。
廊柱朽坏，庭院角落里堆积着厚厚的积雪，
无人清扫，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令人牙酸的声响。
就在这时，一个圆滚滚的身影，
带着几个面黄肌瘦、眼神躲闪的仆役，
从府内连滚带爬地迎了出来。
来人是个富态的中年胖子，
穿着一身与这破败府衙格格不入的崭新宝蓝色锦袍，
腰间的玉带勒得肥肉都鼓了出来。
他脸上堆满了恭敬到近乎谄媚的笑容，
离着老远便躬下了腰，那姿态，
谦卑得恨不得当场给文和表演一个五体投地。
“哎呀！下官郡丞王朗，参见国士大人！
大人您一路风霜，远道而来，下官未能出城三十里相迎，
实在是罪该万死，罪过，罪过啊！”
文和看都没看他一眼。
他径直越过这个肉球，踏入了郡守府的正堂。
一股混合着浓重霉味与陈年尘土的阴冷气息，
扑面而来，熏得人直犯噁心。
堂内空空荡荡，积满了厚厚的灰尘，
那张孤零零摆在中央的桌案上，
甚至能清晰地看到几只蜘蛛悠闲地在上面爬过。
角落里，倒是摆着两个半死不活的炭盆，
可里面那几块还没文和拳头大的黑炭，
散发出的热气微弱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唯一的作用，恐怕就是让这屋子里的霉味显得更加刺鼻。兰兰闻穴 哽新罪哙
好一个下马威。文和心中冷笑，
这帮蠢货，连演戏都懒得演得逼真一点。
这是在用这破败的府衙，冰冷的炭火，明明白白地告诉他：
坝上郡，鸟不拉屎，什么都没有。
你这个新来的郡守，就是个被发配过来的光杆司令，别指望我们伺候你。
王朗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看文和不说话，
脸上的笑容有些僵硬，连忙指着那炭盆解释道：
“大人，您瞧这府衙实在是年久失修。
朝廷的拨款，迟迟未至，下官也是有心无力啊！
您放心，住处下官已经粗略备下了，只是
条件实在简陋，还望大人您多多担待。”
文和依旧没说话。
他走到那张布满灰尘的主座前，伸出袖子，
不紧不慢地，仔仔细细地拂去上面的积尘。
然后，在一众仆役惊愕的目光中，他坦然坐下，身姿笔挺。
动作从容，姿态写意。
王朗脸上的肥肉，不受控制地剧烈抽搐了一下。
这小子，不按常理出牌！
“王郡丞。”
文和终于开了口，他甚至还翘起了二郎腿，
用一种闲聊般的家常口吻，轻飘飘地发出了第一道命令。
“本官初来乍到，对郡中事务一窍不通，两眼一抹黑。
劳烦你，将郡中近五年来的郡志、户籍黄册、钱粮账簿，都取来给我看看。”
王朗脸上的笑容，彻底凝固了。
他那双被肥肉挤得只剩一条缝的小眼睛里，
闪过无法掩饰的惊慌失措。
他本以为这位靠着女帝恩宠上位的年轻国士，
是个只知道风花雪月的绣花枕头，
到了这苦寒之地，看到这般景象，不说哭爹喊娘，
至少也该是勃然大怒，或者心灰意冷，
然后他们再好言安抚，许以金钱美色，便可轻松拿捏。
谁能想到，他屁股还没坐热，开口第一件事，就是要查账！
“这大人有所不知。”
王朗连忙躬身，额头上已经渗出了细密的冷汗，声音都有些发虚：
“那账目卷宗，实在太过繁杂，
库房里又堆得乱七八糟，几个小吏笨手笨脚的
您看，能否宽限几日，容下官整理一番，再呈给您过目？”
“可以。
文和答应得异常爽快，他甚至还善解人意地笑了笑，那笑容纯良无害：
“不急，王郡丞慢慢来。本官有的是时间等。”
他越是这样，王朗心里就越是发毛，后背的冷汗已经浸湿了里衣。
文和话锋一转，又状似无意地问道：
“对了，本官来时，见城外似乎聚集了不少人，
衣衫褴褛，看着不像是本地百姓。
那是怎么回事？”
来了！正题来了！
王朗心中警铃大作，腰弯得更低了，脸上挤出为难至极的表情。
“回大人，那些唉，说来话长，
多是些从北边战乱之地逃过来的流民，
还有些是不服王化的刁民，顽固得很。
非是下官不愿救济，实在是郡库空虚，
连官吏们的俸禄都快发不出了，哪里拿得出多余的粮食开设粥棚啊。
下官已经命郡尉张大人，派人稍加约束了。”
“哦？”文和拖长了语调，饶有兴致地追问，眼神却冷了下去：
“是用鞭子约束，还是用刀剑约束？”
“这”
王朗的冷汗，如同瀑布般瞬间就下来了。
就在他支支吾吾，不知该如何回答之际。
“末将张彪，参见国士大人！”
一声声若洪钟的暴喝，从堂外传来，震得房樑上的灰尘都簌簌直落。
紧接着，一个身着全副山文甲，身材魁梧如熊罴的大汉，
龙行虎步地走了进来。
他身后，还跟着一个同样身披甲胄，但眼神阴鸷的青年。
正是郡尉张彪，和他那位公子沐宣安插进来的副手，刘莽。
张彪对着文和，只是随意地抱了抱拳，下巴高抬，
那态度，与其说是行礼，不如说是赤裸裸的示威。
“大人放心！有末将在，这坝上郡的防务，稳如磐石！
区区一些流民，翻不起什么浪花！”
他说话时，中气十足，刻意将“末将”和“防务”两个词咬得极重，
就是在提醒文和，兵权，在他手里。
而他身后的刘莽，更是连礼都懒得行，只是微微躬身，便抬起头，
用那双不带任何感情的眸子，死死地盯着文和，
毫不掩饰其中的审视、挑衅与敌意。
一个圆滑推诿，一个骄悍跋扈，一个阴险如蛇。
这三个人，把一出欢迎大戏，演得明明白白，生怕他看不懂。
文和将三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那点仅存的耐心，也消磨殆尽了。
他打了个哈欠，摆了摆手，脸上露出一副舟车劳顿的疲惫与不耐烦。
“行了，本官乏了。没什么事，你们就先退下吧。”
他顿了顿，又看向王朗，补充了一句，声音不大，却让王朗心头一跳。
“对了，王郡丞，账簿的事，还请尽快。本官的耐心，不太好。”
三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反应中，看到了几分错愕与轻蔑。
他们本以为会是一场唇枪舌剑的激烈交锋，没想到，
这位年轻的国士，竟如此轻易地就偃旗息鼓了。
看来，也不过是个中看不中用的草包。
三人躬身告退。
空旷的正堂，再次恢复了死寂。
马诗克和牧埠一左一右，如同两尊门神，护卫在文和身侧。
“公子。”马诗克那张冰块脸，终于有了波动，他有些看不懂眼前的局势：
“他们”
“看明白了么？”文和端起桌上一杯早已冰凉的茶水，
抿了一口，那茶水又苦又涩，刮得他喉咙生疼。
他却毫不在意，反而将茶杯在指尖把玩。
“王朗，是下越国商会的钱袋子。
张彪，是兵部尚书郎京安插的眼线。
至于那个刘莽，呵，是公子沐宣养来专门用来咬人的。”
他不需要解释，只凭女帝那封信和这三人拙劣的表演，便已洞穿一切。
“他们今天，演了三齣戏给我看。”
“用这破房子烂床，告诉我，这里一无所有，我别想拿到一分钱的好处。”
“用推诿账目，告诉我，他们早已是铁板一块，水泼不进。”
“最后，再让张彪和刘莽出来亮亮肌肉，
告诉我，他们兵强马壮，不好招惹。”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森然的冷笑，
那笑容让一旁的马诗克都感到一阵寒意。
“他们以为，我来这里，是跟他们抢食吃的，
是来享福的，是来求着他们配合的。”
“他们以为，我看到这阵仗，就会知难而退，
要么灰溜溜地滚回帝都，要么就跟他们同流合污。”
文和缓缓站起身，走到那两盆半死不活的炭火前，眼中闪过暴虐。
“他们都错了。”
“我来这里，不是来跟他们分食的。”
他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我是来，撕开他们那张粉饰太平的划皮，把他们所有人都按在地上，
让他们把吃进去的，连本带利，全都给我吐出来！”
“炭火，会有的。
粮食，会有的。
秩序，也会有的。”
他猛地转过身，那双漆黑的眸子里，燃烧着两簇疯狂而冰冷的火焰。
“但不是靠他们给。”
“是靠我们自己，从他们身上，一刀一刀地，割下来！”
他看向马诗克，下达了来到坝上郡的第一道，真正意义上的军令。
“马诗克！传令下去！让兄弟们紮营的时候，动静搞大点！
我不管你们是伐木还是操练，总之，
我要让这满城的人，都听到我们五千大军的动静！
让他们睡不着觉！”
“还有，告诉匠造处的技工，铁枪和马鞍三件套的锻造，必须加快！
我不计成本，不计损耗！
我要在最短的时间内，看到一支能踏平一切的骑兵！”
“喏！”
马诗克重重抱拳，那双冰冷的眸子里，终于燃起了他最熟悉的战意。
文和又看向牧埠，眼神中的疯狂渐渐收敛，化为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牧埠。”
“在！”
“从今天起，你带几个人，每天去城里最大的那家‘王氏粮行’。
什么也别做，什么也别说。”
“你们就每天去问问价，问完就走。”
“我倒要看看，他那三百文一斗的米，到底能卖到什么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