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之期,已至。
夜,深得像一盆泼翻的浓墨,将天地间的一切都吞噬殆尽。
郡守府那间破败的正堂,比外面冰天雪地的荒野还要冷。
炭盆里的火星早已熄灭,只剩下几截黑黢黢的木炭,
在无声地嘲笑着这屋子里可怜的温度。
文和独自一人,坐在那张冰冷的主座上,呼出的白气在眼前凝成一团,久久不散。
他面前没有堆积如山的卷宗,只有一张摊开的白纸,
上面用炭笔潦草地画著几条线,几个圈,勾勒出坝上郡城内几条主要街道的布局。
他已经三天没有踏出过这间屋子一步,仿佛与这彻骨的寒冷融为了一体。
“公子。”
马诗克的身影,如同鬼魅般从侧厅的阴影中走出,
他身上那股常年不散的铁血煞气,似乎都被这屋子里的寒意冻结了几分。
“王朗今日未曾出府,只是派人去城中几家商铺转了几圈。张彪在军营操练,
但强度明显减弱,他麾下的兵士,对城外难民的驱赶手段,
也温和了许多,不再动辄鞭打。”
文和没有作声,只是用指尖,在纸上那个代表“丰裕粮行”的圈上,轻轻点了点。
那冰冷的触感,让他想起了山坳里那具孩童白骨的温度。
“刘莽呢?”
“此人行踪诡秘。属下的人跟丢了两次。
只知道他去过城西的铁匠铺,还有城南一处废弃的马厩。”
马诗克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但那双鹰隼般的眸子里,却闪过困惑。
他看不懂,公子这几日近乎自囚的行为,到底意欲何为。
铁匠铺?马厩?
有意思。
文和的指尖,在纸上缓缓划过,留下两道淡淡的黑痕。
这是在为最坏的情况做准备?准备兵变,或是逃跑?
就在这时,另一道更加魁梧的身影,
带着一身寒气与风雪,大步流星地从门外走了进来。
是牧埠。
他单膝跪地,那声沉重的闷响,在这死寂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公子,不出您所料。”
牧埠的声音低沉而压抑,那双碧色的眸子里,跳动着冰冷的火焰。
“‘丰裕粮行’的米价,明面上依旧是四百文一斗。
但今天下午,有几个鬼鬼祟祟的家伙,
在城里的黑市,偷偷卖出了一批粮食,价格是三百八十文。幻想姬 已发布最芯彰劫”
“量不大,约莫只有十几石。
买的人,都是城里一些还算殷实的住户。”
文和笑了。
那笑声,在这冰冷的屋子里,显得无比苍凉,又带着洞悉一切的嘲弄。
“杯水车薪,欲盖弥彰。”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门口,任由那刀子般的寒风吹在脸上,
望着门外那片被风雪笼罩的漆黑世界。
“他们这是在试探我。”
“他们想看看,我这个新来的郡守,胃口到底有多大。
三百八十文,就是他们抛出来的第一根骨头,
看看我这条‘恶犬’,会不会摇著尾巴就去叼起来。”
“他们以为,只要给我一点甜头,再把我晾在这冰天雪地里,
用这无休无止的公文和假账消磨我的意志,
我很快就会屈服,很快就会和他们变成一丘之貉。”
马诗克和牧埠沉默著,他们听不懂那些复杂的弯弯绕绕,
但他们能感觉到,文和身上那股越来越危险的气息。
“可惜啊”
文和转过身,那张总是带着几分懒散的俊朗面容上,此刻只剩下一片森然的冷酷。
“我不是来讨饭的。”
翌日,清晨。
三天期限的最后一刻。
王朗、张彪、刘莽三人,准时出现在了郡守府的正堂。
王朗的脸上,依旧堆满了虚伪的笑容,只是那笑容底下,藏着怎么也掩饰不住的紧张和怨毒。
他一进门,便对着文和深深一揖。
“国士大人!
下官幸不辱命!经过下官这三日来,
不眠不休地与城中各大粮商斡旋、商议,晓之以情,动之以理!
他们他们终于被下官的诚意所打动,愿意降价了!”
他伸出三根肥硕的手指,在空中用力地比划了一下,脸上满是邀功的神采。
“三百五十文!大人,一斗粟米,三百五十文!
这已经是极限了!
再低,商户们就要血本无归,我坝上郡的市面,就要乱了啊!”
他话音刚落,一旁的张彪便黑著脸,
从怀里掏出一本章程,重重地拍在桌案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国士大人,这是末将连夜拟定的安置流民之法!”
他指著章程,声若洪钟。
“城外十里,有一处废弃的矿场,地方够大,也够偏僻。
末将建议,将所有流民集中于此,搭建营区,统一看管!
每日由郡府施粥一次,确保他们饿不死。
如此一来,既能防止他们冲击城池,又能杜绝瘟疫蔓延,一举两得!”
好一个一举两得。
把人圈禁在荒郊野外,每日一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粥,美其名曰安置。
这哪里是安置,这分明是建了一座等死的集中营!
文和听完两人的良策,没有动怒,甚至连一丝一毫的不满都没有表现出来。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们,看着这两个自以为是的蠢货,在他面前卖力地表演。
然后。
“啪。啪。啪。”
他轻轻地,一下一下地鼓起了掌。
清脆的掌声,在死寂的正堂里回荡,
每一声都像一记无形的耳光,抽在王朗和张彪的脸上,显得诡异至极。
他们脸上的得意,瞬间僵住。
刘莽那双阴鸷的眸子,也微微眯了起来,闪烁著危险的光芒。
“好,好啊。”
文和的脸上,露出了赞许的笑容,
那笑容纯良无害,却让三人同时感到一阵脊背发凉。
“王郡丞深明大义,张郡尉思虑周全,
真是本官的左膀右臂,我大兴的国之栋梁!”
他话锋一转,那笑容瞬间变得冰冷,如同出鞘的利刃!
“既然二位如此为国分忧,那本官,也不能闲着。”
他缓缓站起身,踱步到堂中央,
目光如同实质的冰锥,扫过三人那瞬间变得惊疑不定的脸。
“本官决定,即日起,以郡守府之名义”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地吐出了那四个足以让整个坝上郡天翻地覆的字。
“开!仓!放!粮!”
“什么?!”
王朗失声惊呼,那张肥胖的脸,在一瞬间血色尽褪,惨白如纸!
他几乎是尖叫着喊了出来:
“不可!万万不可啊国士大人!”
“动用军粮,乃是通天的大罪!
您您这是要造反吗?!”
张彪的反应同样激烈,他猛地上前一步,
手已经死死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暴喝道:
“国士大人!我坝上郡五千兵士的口粮,乃是抵御北蛮的最后屏障!
若军粮有失,北蛮叩关,这城破人亡的罪责,你担得起吗?!”
整个正堂的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面对两人的激烈反应,文和却只是轻笑一声,那笑声里,
满是毫不掩饰的鄙夷与嘲讽。
“谁告诉你们,我要动军粮了?”
他施施然地走回主座,从那堆积如山的废纸卷宗底下,
抽出了一份早已准备好的,由马诗克代笔的公文。
他将公文展开,平铺在桌案上,慢悠悠地开口。
“先帝在位时,曾下旨于大兴各州郡,设‘常平仓’。”
“丰年,官府加价收粮,存入常平仓,以防谷贱伤农。
荒年,官府则开仓平价售粮,以抑粮价,赈济灾民。”
他的目光,缓缓落在了早已冷汗涔涔,浑身抖如筛糠的王朗身上,
脸上依旧挂著那纯良无害的笑,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
“王郡丞,本官饱读诗书,却于政务一道,知之甚少。还请王郡丞为我解惑。”
“这坝上郡,可曾有过常平仓?”
王朗再也支撑不住,双腿一软,那肥硕的身躯“噗通”一声,重重地跪倒在地!
冰冷的地面,砸得他膝盖生疼,但他却感觉不到丝毫痛楚,
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眼前阵阵发黑,耳边嗡嗡作响。
完了。
全完了。
“大大人常平仓常平仓年久失修
库房早已早已坍塌里面的存粮,恐怕恐怕也”
王朗的声音,带着哭腔,语无伦次,每一个字都充满了绝望。
“哦?年久失修?”
文和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
“无妨。仓廪有损,即刻修缮便是。至于存粮”
他的声音陡然转冷,如同腊月的寒风,刮得王朗的骨头缝都在疼。
“若存粮有失,那本官,就更要好好查一查,这十几年来,
坝上郡的常平仓里,那数以万石计的粮食,到底都去了哪里!”
“马诗克!”
“在!”
“点齐两百人马!带上工具!随我,还有王郡丞、张郡尉,即刻前往常-平仓验看!”
“大人!万万不可啊!”
王朗发出一声凄厉的哀嚎,他连滚带爬地扑过来,想要抱住文和的腿,
却被牧埠那铁塔般的身躯,毫不留情地一脚踹开,滚葫芦般撞在廊柱上。
“开仓验粮,程序繁琐,需上报户部,层层审批
还请大人,从长计议,从长计议啊!”
“从长计议?”
文和俯视着脚下这个涕泪横流、丑态毕露的肉球,扯出一个残忍的笑。
“城外,每日都有百姓冻饿而死!你现在,跟本官讲程序?”
“本官手持陛下敕令,便宜行事!
别说区区一个常平仓,便是你这郡丞府,本官想查,也一样能查!”
就在这时。
一道阴恻恻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国士大人爱民如子,下官佩服。”
一直沉默不语的刘莽,缓缓开口,他那双阴鸷的眸子,
死死地盯着文和,如同伺机而动的毒蛇。
“只是,下官还是要提醒大人一句。
这坝上郡,鱼龙混杂,情况复杂。
您这般大张旗鼓地开仓,万一引得那些流民哄抢,
或是被某些有心人趁机作乱,刀剑无眼,惊扰了您的安危,那可就不好了。”
这赤裸裸的威胁,让堂内的温度,瞬间降到了冰点。
文和的脚步,顿住了。
他缓缓回头,看着刘莽那张写满了怨毒和杀机的脸,讥讽一笑。
“我的安危,就不劳刘副尉费心了。”
他的目光,越过刘莽,望向堂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空,
望向那座驻扎著五千精锐的营垒,
望向那城外无数在死亡线上挣扎的百姓。
“我身后,有马统领,有五千浴血奋战的将士!”
“我身边,有这满城被你们逼得走投无路,却依旧期盼著光明的百姓!”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震彻整个府衙!
“我倒要看看!”
“是哪个魑魅魍魉,敢乱我大兴法纪!”
“哪个不长眼的东西,敢挡本官救民!”
话音落下,他再不停留,大步流星地踏出了郡守府的大门!
“出发!”
马诗克那冰冷的声音,紧随其后。
“喏!”
府衙外,两百名早已整装待发的精锐,发出整齐划一的应和,
甲胄碰撞之声铿锵作响,那股冲天的杀气,瞬间席卷了整个府衙!
空旷的正堂里,只剩下瘫软在地、失魂落魄的王朗,
脸色铁青、手按刀柄却不敢妄动的张彪,
和眼神怨毒到几乎要滴出毒汁的刘莽。
釜底已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