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支庞大的商队,在南门外集结,
数百辆大车即将蜿蜒著向北,
探入那片充满未知与蛮荒的草原。
商队里,满载着光彩夺目的丝绸、
堆积如山的铁锅、还有一坛坛用红布封口的烈酒。
陈墨,那个刚刚亲手将信仰烧成灰烬的年轻探花,
站在文和身后,看着这些物资,满心困惑。
这些,都是用坝上郡数十万百姓的血汗,
从高炉和织机里压榨出来的。
不拿去巩固城防,不拿去装备新军,
反而要运去资敌?
牧埠,那个沉默的魁梧身影,
终于还是忍不住,瓮声瓮气地开口:
“主人,北蛮人缺衣少食,
我们运送这些,无异于资敌。”
“资敌?”文和正拿起一口铁锅,
用指关节轻轻敲了敲,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笑了,回头看了一眼满脸不解的牧埠和面色苍白的陈墨。
“这叫精准投毒。”
他将铁锅翻转过来,指著锅底一层细微的,
几乎看不见的黄色粉末涂层。
“上好的铁锅,结实耐用。
就是炼铁的时候,硫磺不小心放多了点。
用这种锅烧水做饭,不出一个月,锅底必裂。
你说,在冰天雪地的草原上,
一口煮肉的锅突然裂了,会怎么样?”
牧埠和陈墨的身体同时僵住。
文和又踱步到一坛酒前,拍开泥封,一股浓烈的酒香瞬间四溢。
他甚至自己舀了一勺,作势要喝,
却又在嘴边停下,慢悠悠地倒在了地上。
“上好的高粱酒,比北蛮人的马烈一百倍。
就是酿造的时候,不小心混进去一点铅粉。
喝上三五个月,神仙也得变成手脚无力,脑子痴呆的废物。”
“至于丝绸?”
文和拿起一匹光滑的云锦,在阳光下抖开,
那华丽的布料流光溢彩,刺得人睁不开眼。
“这东西,是给他们那些所谓的贵族准备的。
让他们沉迷于享乐,让他们为了几匹破布,
就去抢掠更弱小的部落,用更多的牛羊来换。
让他们学会攀比,学会嫉妒,学会为了奢华而自相残杀。”
“一块丝绸,腐蚀的是他们的尚武之心。
一口烈酒,废掉的是他们能拉弓的臂膀。
一口铁锅,能让他们在最冷的冬天,连一口热汤都喝不上。”
文和的脸上,是那种纯良无害的笑容。
“所以,这不是资敌。”
“这叫,产业升级。”
陈墨读了十几年的圣贤书,里面所有的阴谋诡计加起来,
都不及眼前这个畜生一句话来得恶毒。
文和没有理会他的反应,
转身对着商队里几十个伪装成伙计的精悍斥候,下达了命令。
“你们的眼睛,不是用来看货的,是用来测量的。”
“从这片草场到那座雪山,有多少步?
从这个部落到下一个水源,需要走几天?
哪里的草最肥,哪里的羊最壮,
哪里的男人能打仗,哪里的女人能生养。”
他将一张空白的羊皮纸扔给为首的斥候。
“我要你们用脚,用眼睛,
把整个北蛮的地图,给我一寸一寸地画出来。
我要的地图,要细到能看清他们每个部落的帐篷数量,
要准到能标出他们每一口能喝水的水井。”
文和的脸上,依旧是那副和煦的笑容。
“记住,我们是去交朋友的。”
“此刻的每一笔交易,都是在为日后的屠刀磨刃。”
商队启程。
当车轮压过那条象征著大兴与草原分界线的干涸河床时,
一股混杂着青草与牛羊粪便味道的干燥季风扑面而来。
天高云阔,苍鹰盘旋。
他们首先遇到的,是草原外围的两个部落。
强大的金鹰部,和被他们常年欺压,
几乎要活不下去的黑狼部。
金鹰部的骑兵,各个膘肥体壮,
他们骑着高头大马,簇拥着他们的少主,拦住了商队的去路。
那少主脸上满是草原人特有的傲慢,
他用马鞭指著一车丝绸,用生硬的汉话喊道:
“这些,我的!开个价!”
文和的商队管事,按照早已演练了无数遍的剧本,谦卑地躬身:
“尊敬的少主,这些丝绸,只换马匹,十匹上好的战马,换一车。”
而在另一边,当衣衫褴褛,瘦骨嶙峋的黑狼部族人,
小心翼翼地捧著几张破旧的狼皮,想换一口铁锅时。
管事却直接将十口崭新的铁锅,和一捆锋利的钢刀,推到了他们面前。
“我们主人说了,朋友来了有美酒。
黑狼部是我们的朋友,这些,送给你们。”
黑狼部的老族长,激动得热泪盈眶,当场就要跪下。
文和骑在马上,冷眼旁观著这一切。
他看着金鹰部少主那贪婪的表情,
又看了看黑狼部族长那感恩戴德的模样。
鱼,上钩了。
商队继续深入。
沿途,他们遇到了好几个因为饮用了不洁水源而上吐下泻的小部落。
文和的神医,总会在这时出现。
他们分发著一种黑色的药丸,声称是大兴皇帝赐下的神药。
药丸下肚,药到病除。
很快,南方来的商队有神药的消息,比风传得还快。
无数北蛮人将他们奉若神明,甚至愿意用部落里最漂亮的姑娘,
来换取一颗能治病的药丸。
文和来者不拒,照单全收。
他对那些被当成货物一样交易过来的,眼神惊恐的北蛮少女说:
“别怕,跟我走,有肉吃。”
文化入侵和种族替换,就以这样一种温和而残忍的方式,悄然开始。
终于,在金鹰部的地盘上,冲突爆发了。
金鹰部的少主,在用几十匹劣马换走了一车丝绸和美酒后,尝到了甜头。
他再次带人围住了商队,这一次,他连装都懒得装了。
“把所有的货物,都留下!我可以饶你们不死!”
少主醉醺醺地咆哮著,脸上满是志在必得的狞笑。
他身后的数百名骑兵,发出了野蛮的哄笑,纷纷拔出了弯刀。
然而,他们没有看到,商队那些看似普通的伙计,
在这一瞬间,齐刷刷地从货车挡板下,取下了一架架造型奇特的青铜连弩。
那是坝上郡兵工厂,用血汗和功德点,浇灌出的第一批战争之花。
“放。”
牧埠冷酷地吐出一个字。
“嗖!嗖!嗖!嗖!嗖!”
没有箭雨,只有一片密集能撕裂耳膜的尖啸!
冲在最前面的几十名金鹰部骑兵,脸上的笑容还未散去,
他们的胸膛、咽喉、面门,
便瞬间被无数根短小而致命的弩箭射穿!
惨叫声都来不及发出,
他们便如同被割倒的草芥,成片地从马上栽倒。
那是一种完全超出了他们理解范围的屠杀。
金鹰部少主脸上的酒意瞬间退得一干二净,
他惊恐地看着眼前这地狱般的一幕,
胯下的战马不安地刨著蹄子,发出一声悲鸣。
一轮齐射,仅仅是一轮齐射,
他引以为傲的百战勇士,就倒下了三分之一。
就在这时,文和却不紧不慢地从马车上走了下来。
他脸上带着惊慌失措的表情,冲著自己的护卫大声呵斥:
“住手!都给我住手!这是误会!天大的误会!”
他一路小跑,来到早已吓傻的金鹰部少主面前,
一把拉住他的手,脸上堆满了歉意与惶恐。
“哎呀!尊贵的少主!您受惊了!
我这帮手下都是乡下来的,
没见过世面,把您的勇士当成草原上的狼了!
该死!真是该死!”
他反手就给了自己一个响亮的耳光。
“为了表达我最诚挚的歉意,
这车上所有的美酒,都送给您压惊!
还请您千万不要放在心上!”
金鹰部少主,看着这个前一秒还杀气腾腾,
后一秒却卑微到尘埃里的汉人,彻底懵了。
他完全无法理解,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当晚。
黑狼部的帐篷里,文和将一个还在滴血的包裹,扔到了老族长的脚下。
包裹滚开,露出了金鹰部少主那颗死不瞑目的头颅。
“他死了。”文和淡淡地说道:
“死在了你们部落的草场附近。
他的亲卫说,凶手用的是你们黑狼部的狼头箭。”
老族长“扑通”一声,瘫倒在地,面如死灰。
“不是我们真的不是我们”
“现在说这些,还有用吗?”
文和蹲下身,拍了拍他的肩膀:
“金鹰部很快就会来复仇。你们整个部落,都会被屠杀干净。”
“不过,我倒是可以给你们指一条活路。”
文和的笑容,在跳动的火光下,如同阎罗王的低语。
“金鹰部旁边,有个叫白牙部的,
他们的草场最肥,牛羊最壮,而且防备松懈。
我支援你们武器,你们去,吞并他们。
有了他们的牛羊和人口,
你们才有跟金鹰部叫板的本钱。”
老族长看着文和,如同看着最后的希望。
他不知道,金鹰部少主身上那致命的一刀,正是文和的亲卫补上的。
他更不知道,那个所谓的目击者,也是文和的人。
他只知道,黑狼部,
已经彻底被绑上了文和的战车,再无退路。
郡守府的密令,传到了牧埠的手中。
“命你,联络黑狼部,协助其夜袭白牙部。”
当看到白牙部三个字时,
牧埠那钢铁般的身躯猛地一震,手中的密信几乎被他捏碎。
那是他的故乡。
那里,有教他骑马射箭的恩师,
有看着他长大的叔伯,有他青梅竹马的姑娘。
文和似乎算准了他的反应,第二封密令,紧随而至。
他召见了牧埠。
没有斥责,没有质问。
他只是将一张画著一个慈眉善目老者肖像的纸,推到了牧埠的面前。
“听说,这是白牙部的老萨满,也是你的恩师?”
牧埠的身体,剧烈地一颤。
“他很有智慧,在北蛮人中威望很高。
这样的人,会是我们大兴与北蛮各部友好交流的最大障碍。”
文和慢条斯理地说道。
“牧埠,我要你去请他来我的营帐做客。”
“我要你,亲手去。”
夜,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白牙部的营地,燃起了冲天的火光。
黑狼部的骑兵,挥舞著大兴支援的利刃,
如同恶鬼般冲入宁静的营地,砍杀着手无寸铁的妇孺。
哭喊声,惨叫声,兵器入肉声,响彻草原。
牧埠提着刀,一步一步,走在血泊之中。
他周围的一切,都仿佛变成了慢动作。
他闻到了熟悉的,
儿时在篝火边闻过的帐篷毛毡烧焦的味道。
他看到了儿时的玩伴,
那个曾和他摔跤摔了一下午的少年,胸口插著三支箭,倒在了血泊里。
他看到了邻家的阿婆,
那个总会塞给他奶豆腐吃的慈祥老人,被一刀枭首。
他的心,在滴血。
可他的脚步,却未曾停下。
他走向营地最中央,那顶唯一还保持着安静的帐篷。
他的恩师,那个教会他一切的老萨满,就在里面。
高坡之上,文和披着一件黑色大氅,
手里把玩着那枚刻着安字的玉如意,
冷漠地注视著下方那人间地狱般的景象。
他看着那个在火光中,一步步走向自己过去的魁梧身影。
今晚过后,世上再无牧埠。
只有我文和座下,最疯、最狠、也最忠心的一条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