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室在府衙地下，原是前秦襄阳郡守藏匿珍宝之处，如今被周勃改造为密谈之所。墙壁厚达三尺，门外有两条通道，一条明，一条暗，若有变故，可从容退走。
来人身披黑色斗篷，兜帽遮住大半张脸，但周勃一眼就认出，这是蒙稷麾下心腹蒙武。
“周将军，在下是蒙稷将军右卫蒙武。”
蒙武摘下兜帽，露出一张饱经风霜的脸。
“蒙武兄。”周勃示意他坐下，亲手斟了杯热茶。
蒙武摸了摸脸，苦笑：“周将军，我家主公已至襄阳城外三十里处的黑风岭，随行只有三百亲兵，粮草将尽。特遣我来问将军一句，以你如今的位置，可满意否？”
周勃心中暗叹。蒙稷，这位前秦将领，到如今还不能看清大势，与百越各部周旋，竟能保全一支秦军血脉，实属不易。如今冒险北上，必是得知咸阳局势有变，想要搏一个复秦的机会。
若按现在局面，对抗赵戈的贵族已经拉拢过他。周勃应当接济，甚至助他一臂之力。毕竟他在襄阳守城，本就是明升暗降的闲职，职位虽高，但是作为主战将领，还不如章邯，章邯三降，都比他有实权。
但如今，刘邦的传讯让他认清了现实。
“蒙稷将军想要我做什么？”周勃缓缓问道。
“粮草，兵器，还有”
蒙武压低声音，“咸阳城中的联络名单。我家主公知道，周将军虽是大汉襄阳守，但实权却是不多，且在咸阳有不少贵族人脉。若能牵线搭桥，让我家主公与咸阳旧贵取得联系，事成之后，将军当为复秦第一功臣。”
周勃端起茶杯，借着氤氲热气掩饰表情变化。
果然如此。蒙稷想要的是复辟秦室，咸阳城中那些旧秦贵族，表面归顺大汉，实则心怀异志者不在少数。只要有人振臂一呼，难保不会形成燎原之势。
赵戈和刘邦要的，正是这些人浮出水面。
“名单我有。”
周勃放下茶杯，“但需要时间整理。至于粮草兵器，襄阳府库虽有储备，但调动需要理由。章邯今日刚走，此时若有异动，必会引起怀疑。”
蒙武眼中的急切一闪即逝：“那要等到何时？我军中粮草只够五日之用，三百兄弟藏在山中，若被地方乡勇发现，后果不堪设想。”
“三日。”
周勃伸出三根手指，“三日后，西城外十里处的废弃砖窑，我会派人送去十车粮草，五车兵器。至于名单”
他站起身，从书架暗格中取出一卷帛书，“这上面有十七人，皆是咸阳城中手握实权的旧秦官员。但蒙武兄需转告蒙稷将军，这些人老奸巨猾，不见兔子不撒鹰。若无足够的实力和把握，他们不会轻易表态。”
蒙武接过帛书，手指微微颤抖：“足够了！有此名单，主公便有六成把握！”
他起身深深一揖，“周将军大恩，蒙氏永世不忘！”
“慢着。”
周勃按住他的手，“我还有一言。咸阳城中不仅有旧秦势力，六国贵族也盘根错节。赵戈推行新政，触动的是所有贵族的利益。蒙稷将军若能以‘复秦’为名，行‘复贵族之权’之实，或许能得到更广泛的支持。”
蒙武眼里冒光：“将军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不要只盯着秦人。”
周勃松开手，意味深长地说，“楚人、齐人、燕人所有不满赵戈新政的，都可以是朋友。毕竟，当年反秦是‘诛暴秦’，如今若有人反汉，口号该是什么？”
“诛独夫？”蒙武试探道。
周勃不置可否：“这话可不是我说的。去吧，三日后再见。”
送走蒙武，周勃在密室中独坐良久。烛火摇曳，将他映在墙上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头蛰伏的兽。
他在权衡，在计算。
按照刘邦的指示，他要帮助蒙稷联络咸阳旧贵，让这条“小鱼”引出“大鱼”。但在这个过程中，他必须掌握主动权——哪些人可以暴露，哪些人需要保护，哪些人的把柄要牢牢抓在手中。
这十七人名单是他精心挑选的。其中七人是真正可能响应蒙稷的，五人是骑墙派，还有五人是赵戈早已暗中掌控，准备用来反制旧贵势力的暗桩。
周勃将后五人的名字悄悄记在另一张纸上，这将是交给刘邦的“功劳簿”。
但还有更深的一层算计。
章邯今日来访，真的只是例行巡查吗？他现在忠于赵戈，但对刘邦也保持着一份旧谊。
巨鹿之战时，章邯投降项羽，后归顺刘邦，再赵戈建立大汉后随刘邦归顺，其经历复杂，心思深沉。
他突然南下襄阳，是否意味着赵戈对南方局势已有警觉？
周勃想起章邯临走时那句话：“周将军，天下初定，最忌内乱。南越虽远，亦是汉土；旧秦虽亡，其民亦是大汉子民。望将军谨记，忠君之事，护国之安。”
这话听起来是提醒，但细细品味，似乎又有别的意味。
“忠君之事”周勃喃喃重复，嘴角泛起一抹苦笑。
他该忠哪个君？名义上的君主赵戈？还是实际上的旧主刘邦？亦或是他自己心中的道？
窗外传来鸡鸣声，天将破晓。
周勃吹熄蜡烛，走出密室。黎明前的黑暗最是深沉，襄阳城还在沉睡，但他知道，这座连接南北的枢纽之城，即将成为下一场风暴的中心。
回到书房，他继续写那封给赵戈的奏章。字斟句酌，汇报章邯来访，暗示南方局势平稳，同时还得为三日后的粮草调动作出合理解释——就以“清点府库，例行换防”为由吧。
写毕奏章，周勃又提笔写了一封密信，用的是他与刘邦约定的暗语。信中详细说明了蒙稷的情况，自己的安排，以及那份五人名单。添了一句看似无关的话：
“南塘荷花已谢，待来年再开。吕夫人若得闲，可来襄阳赏残荷，别有韵味。”
这是告诉刘邦：时机未到，需耐心等待。同时暗示吕雉，可以在后宫适当活动，为将来铺路。
两封信分别封好，奏章走驿道公开呈送，密信则由心腹周安亲自送往咸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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