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廿五，狼山以北八百里，戎狄王庭。
这是一片位于两河交汇处的丰美草场，白色的毡帐如同云朵般散落在碧绿的草原上。最大的金顶大帐前，九面狼头旗在秋风中猎猎作响。
帐内，气氛压抑得如同暴风雨前夜。
戎狄大汗拓跋雷坐在铺着白虎皮的矮榻上，脸色铁青。他年约五十，身材魁梧如熊，左脸颊一道刀疤从眉骨斜划至下颌，那是二十年前与东胡人血战时留下的印记。此刻，他手中捏着一个被揉皱的羊皮纸卷，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三千勇士……全没了？”他的声音低沉，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乌维那个蠢货，带着我草原最精锐的三千骑，去攻打一个立国不过一年的小国，然后……全军覆没？”
帐下跪着十几个部落首领，个个低头不语。负责传递消息的使者伏在地上，瑟瑟发抖。
“说话！”拓跋雷猛地将手中的酒碗砸在地上，陶片飞溅，“乌维部是我戎狄十八部之一，三千勇士是我草原的好儿郎！就这么没了？！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
一位年纪稍长的首领抬起头，小心翼翼地说：“大汗息怒。乌维是贪图胥国的金饼，私自行动，并未得到王庭的准许。他的失败，是他个人的愚蠢……”
“愚蠢？”拓跋雷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帐中投下阴影，“就算乌维愚蠢，那三千勇士呢？他们可是我草原的狼！现在狼被兔子咬死了，你们告诉我，这只是因为领头的狼愚蠢？”
他走到大帐中央，环视众人：“华夏国……那个三年前还不存在的国家。他们有火枪，有火炮，现在连乌维的三千铁骑都能一口吞下。下一个会是谁？是你？还是你？”
被他目光扫到的首领们纷纷低头。
“胥国那边有什么说法？”拓跋雷转向负责外交的右贤王。
右贤王起身行礼：“胥国使臣昨日抵达，带话来说……乌维行动鲁莽，打乱了胥国的整体部署。他们愿意补偿乌维部的损失，但希望大汗不要扩大事态。”
“补偿？”拓跋雷冷笑，“怎么补偿？用金饼换我三千勇士的命？用丝绸换我草原男儿的血？”
他走到大帐门口，掀开帐帘，望向南方。秋日的草原一望无际，风吹草低，牛羊成群。这片土地养育了戎狄十八部，数十万部民。但南方那个新生的国家，就像一根刺，扎在草原的喉咙里。
“传令，”拓跋雷转身，声音如同冰原上的寒风，“第一，集结王庭直属的三万铁骑；第二，派使者去乌维部残部，告诉他们，王庭会为他们的首领和勇士报仇；第三……派人去华夏国，要他们交出乌维和所有俘虏，赔偿牛羊各一万头。否则——”
他眼中闪过狼一般的凶光：“否则，就让草原的怒火，烧遍他们的边境！”
“大汗三思！”右贤王急忙劝阻，“华夏国能全歼乌维部，实力不容小觑。此时正值秋末，再过一月就是寒冬，大军远征，粮草、气候都是问题。不如等来年春天……”
“等？”拓跋雷打断他，“等到华夏国把火枪架到王庭门口？等到草原各部都说我拓跋雷怕了一个立国一年的小娃娃？”
他走回矮榻前，抓起酒囊猛灌一口：“我意已决！十日之内，大军集结完毕。我要亲自去南边看看，这个华夏国，到底有多硬的骨头！”
帐中众首领面面相觑，无人敢再劝。
与此同时，三千里外，胥国都城，太和殿。
早朝已经散了，但宇文渊没有回后宫，而是独自坐在御书房里。墙上挂着的九州地图上，代表华夏国的区域被朱笔画了一个醒目的圆圈。
“蠢货！废物！”宇文渊抓起桌上的砚台，狠狠砸在地上，墨汁溅了一地，“三千骑兵，连一道防线都冲不破！乌维这个莽夫，坏我大事！”
侍立在一旁的胥文躬身道：“陛下息怒。乌维虽败，但戎狄大汗拓跋雷性格刚烈，必不会善罢甘休。我们正好可以借力……”
“借什么力？”宇文渊转过身，眼中布满血丝，“乌维被俘，我们与戎狄勾结的证据就落在华夏手里！林凡那个狡猾的东西，肯定会大做文章！现在别说借力，戎狄不反过来咬我们一口就不错了！”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重重戳在华夏国的位置：“北线的牵制失效了。黎国那边橡胶禁运虽然实施，但林凡派船队去了交趾，三艘船，其中一艘是全钢的蒸汽船！如果让他们从交趾直接拿到橡胶，黎国的封锁就成了笑话！”
胥文沉默片刻，低声道：“陛下，如今之计，唯有加快西线的动作。息国那边，蒙骜一直主战，晏婴虽然反对，但若能给足利益，未必不能推动息国出兵。”
“利益？我们还有什么利益能给？”宇文渊苦笑，“火药技术已经给了黎国，剩下的都是压箱底的东西。再给，我们自己的底牌就没了。”
“未必需要给技术。”胥文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我们可以给……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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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地？”
“邢国故土。”胥文走到地图前，手指划过邢国旧疆，“邢国灭亡后，所有领土均被华夏国占领，但我们可以以胥明（前期留在镇荒城的质子）名义，在灭掉华夏国后，由其接管邢国故土，并将五郡土地割让至息国。”
宇文渊眉头紧锁：“那是邢国的土地，我们有什么资格许诺？”
“陛下忘了？”胥文微笑，“邢襄死后，邢国宗室唯胥明一人。而胥明……现在是我们的人。我们可以让他‘自愿’将封地赠予息国，作为出兵酬劳。并且，胥明也将是我们“名正言顺”进攻华夏国的筹码。”
这计策毒辣而巧妙。胥明是邢国质子，理论上拥有邢国宗室的继承权。用他的名义割让土地，既不用胥国自己出血，又能打动息国——那五郡可是肥沃之地。
宇文渊沉思良久，缓缓点头：“可行。但要快，必须在林凡从交趾带回橡胶之前，促成息国出兵。一旦华夏破解橡胶困局，再想围堵就难了。”
“臣明白。”胥文躬身，“臣举荐一人出使息国——温庭玉。”
“温庭玉？”宇文渊想了想，“那个以辩才着称的客卿？”
“正是。温庭玉曾游历诸国，熟悉各国国情，尤擅纵横之术。且他非我胥国官员，若事有不谐，我们可以推说这是他的个人行为，与胥国无关。”
这是留后路的做法。宇文渊赞许地看了胥文一眼：“就依卿言。让温庭玉立即出发，带足金帛，务必说服息国君臣。”
“遵旨。”
当日下午，一辆马车悄悄驶出胥国都城西门。车里坐着一位四十多岁的中年文士，青衫纶巾，面容清癯，正是温庭玉。他身边放着两个木箱，一箱是金饼，一箱是丝绸，还有一份盖着胥国国玺的密函。
马车向西，朝着息国的方向疾驰。
温庭玉掀开车帘，望向窗外。秋日的原野一片萧瑟，枯黄的草叶在风中翻卷。他轻轻叹了口气，从怀中取出一卷《战国策》，默默翻阅。
纵横家，以口舌为剑，以谋略为兵。这一去，是要说动一国兴兵，是要掀起一场战争。成，则名扬天下；败，则身死异乡。
但他没有选择。寒门出身，苦读三十年，终于等到施展抱负的机会。哪怕前方是刀山火海，也要闯一闯。
马车渐行渐远，消失在官道尽头。
而此刻的华夏国，镇荒城议会大厦，一场紧急会议正在进行。
林凡坐在主位，左右是铁戎、韩庐、猞猁，还有临时从外交部赶来的宇文瑶和云裳。桌上摊着两份情报：一份是北线大捷的详细战报，一份是胥国使者秘密西行的密报。
“拓跋雷集结三万骑兵，意图南下报复。”铁戎首先发言，“石猛将军请示，是固守待援，还是主动出击？”
林凡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看向宇文瑶：“外交部的意见呢？”
宇文瑶显然早有准备，展开手中的卷宗：“根据云裳郡主提供的情报，戎狄十八部并非铁板一块。拓跋雷的王庭直属部落只有五个，其余十三部都是慑于其武力才臣服。如果我们能分化拉拢……”
“具体方案？”林凡问。
云裳接过话：“戎狄十八部中，有六部与乌维部有姻亲或盟约关系，这些是死敌，无法争取。但有四部与乌维部素有旧怨，我们或可争取一二。”
“代价呢？”
“火枪。”云裳直言，“不需要最新式的，只要淘汰的旧式火绳枪，足够让他们在草原内斗中取得优势。”
林凡沉思。向草原部落输出武器，风险极大。但如果能挑起戎狄内乱，让拓跋雷无暇南顾，这个险值得冒。
“可以。”他最终点头，“但有三条底线：第一，只给旧式火枪，不给火炮和弹药配方；第二，数量控制在百支以内；第三，要求嘎鲁部公开谴责乌维部入侵华夏的行为，并与王庭划清界限。”
“明白。”云裳记下。
“至于胥国这边……”林凡看向猞猁，“温庭玉此人，你们了解多少？”
猞猁翻开一个薄薄的册子：“温庭玉，四十三岁，原赵国人，家道中落后游历诸国。三年前入胥国，为客卿，但未授实职。此人精通纵横之术，曾为胥国解决与潞国的边境纠纷，擅长以利诱人、以势压人。”
“他此去息国，必定带着重利。”韩庐分析，“胥国能给的，无非三样：金钱、技术、土地。金钱我们有，技术他们舍不得，那么最可能的就是……土地。”
“邢国故土。”林凡瞬间明悟，“胥明！”
众人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胥明是邢国宗室唯一存世的质子，用他的名义割让邢国土地，确实是一招妙棋——不用胥国自己出血，又能打动息国。
“不能让这个阴谋得逞。”铁戎握紧拳头，“胥明在我们手里，可以让他公开声明，否认任何割地协议。”
“不够。”林凡摇头，“胥明在我们手里，息国大可以说他是被胁迫的。我们需要更直接的破坏——让温庭玉到不了息国，或者到了也说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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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向猞猁：“情报部能做到什么程度？”
猞猁眼中闪过寒光：“从胥国到息国，要经过‘落雁峡’，那里地势险要，常有盗匪出没。如果温庭玉的马车在那里‘意外’翻下山崖……”
“不。”林凡摆手，“温庭玉不能死。他死了，胥国还会派别人，而且会打草惊蛇。我要的是……让他带的‘礼物’出问题。”
众人看向林凡，不明所以。
“温庭玉带的无非是金帛和密函。”林凡嘴角微扬，“如果金帛被换成石头，密函被调包成别的内容……你们说，他到了息国，会是什么结果？”
帐中寂静片刻，随即响起低低的赞叹声。
这计策太毒了。温庭玉兴冲冲赶到息国，献上“重礼”，结果打开一看是石头；呈上“密函”，内容却是胥国辱骂息国君臣的言辞。到那时，别说结盟，息国不立刻发兵攻打胥国就不错了。
“但这需要精确的情报和时机。”猞猁沉吟，“必须知道温庭玉的具体路线、护卫力量、行李存放位置……”
“这就是你们的任务。”林凡看向他，“我给你最高的权限，需要什么人、什么资源，直接调用。三天之内，我要看到计划。”
“是！”猞猁起身领命。
会议结束，众人散去。林凡独自站在窗前，望向西边的天空。
夕阳西下，云霞如血。
北线、西线、外交、情报……每一条线都在紧绷，每一个环节都不能出错。
但他没有慌乱。三年的风风雨雨，让他明白了一个道理：敌人看似强大，实则各怀鬼胎。只要抓住他们的矛盾，利用他们的猜忌，就能在铁板一块的围堵中，撕开一道口子。
乌维的惨败，是第一个裂痕。
温庭玉的使命，将是第二个。
而海上的船队，可能带来第三个。
林凡转身，走回桌前。桌上摊着一张九州地图，他用朱笔在几个关键位置做了标记：北境狼山、西境落雁峡、南海交趾……
这是一盘大棋。
而他，已经落子。